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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试阅 ✿] 瓜子儿《小燕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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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发表于 昨天 21: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书名:《小燕尔》
作者:瓜子儿
系列:蓝海E158901-E158904
出版社:新月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07月08日

内容简介:

天降大任,不如与你共度三餐。
盛京第一卷王状元的「惧内」日常──
她包了五个包子,却偷偷吃掉三个,
他不但没生气还会着帮她擦掉嘴边的油,
这就是他们简单又平凡的日常──

蓝海E158901 《小燕尔》卷一
云芹身为乡里认证的美人儿,却因有「悍妇」之名惨遭退亲,
幸好最终还是嫁给了来外祖家依亲的秀才陆挚,开启秀才娘子的新生活,
她跟夫君的生活没什麽问题,和如同孩子般的婆婆相处也是信手拈来,
倒是何家两房妯娌各有各的问题,老是搞得家宅不宁,
大表嫂重男轻女偏心到没边,逼得表侄女想不开要投河,
她将计就计来场假死让何老太太发一通火,震慑一下众人,
三表嫂老把家里人当丫鬟使唤,偏偏怀孕後只想吃她做的东西,
她也乐得收钱捞捞油水,帮自己的小家加点菜,
她在後宅不无聊,陆挚在外头也有不少事情做,
前未婚夫找来别的秀才打压他,却不知用来当主题的画作都是他做的,
再写个几句诗就让对方灰溜溜认输,从此在县里声名大噪,
县令想借用他的名气鼓吹捐款,这会遭人恨的苦差事自是敬谢不敏,
结果县令改找他大舅,後来果真出了事……

蓝海E158902 《小燕尔》卷二
云芹觉得秀才夫君陆挚长得真好,常让她看着看着就脸红心跳,
但她有时候实在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平常无事呢——
他会同他娘争抢她绣的香囊,但那可是他外祖母都认证过的丑,
她拐他几个表侄子侄女回娘家山上做农活,他也像孩子似的要跟……
可是有事的时候呢——
像她替王婆抄写状纸再次状告秦家人害命,却被秦家人暗中调查,
是陆挚写了一封信函送去盛京默默替她化解危机;
阳河泛滥又暴雨,他们夫妻俩同去示警协助疏散灾民,
而她相信自己的能力独自涉水救援县令千金,他却不高兴,
他甚至还在床底下偷偷藏银子……
不过以上他都给出了合理的理由,是因为在乎她、想黏着她、想对她好,
只一点他必须说清楚,什麽叫他当初其实并不愿意娶她?

蓝海E158903 《小燕尔》卷三
陆挚发现盛京的新生活似乎比想像中顺利,
他的科举之路考什麽中什麽,还都是头名,
云芹的肚子里也悄悄地多了一个小娃娃,
且她心血来潮开始写话本,不仅有他这个最忠实的读者,
还有书肆老板慧眼,让她能卖话本赚点小钱,
母亲的神智渐渐清明,表侄女也越来越有自信,直到——
他被钦点为状元,云芹说好要去看他打马游街,要丢花给他,
怎料他不见她的人影,反倒听闻一声「惊雷」,
後来才知竟是她陪朋友去敲登闻鼓,她甚至把鼓皮敲破了!

蓝海E158904 《小燕尔》卷四(完)
皇帝病了一场,立储大事被搬上台面,
陆挚就算被点名为九皇子的老师也并未多想,
每日除了认真做好差事,就是散播云芹的好还有他对云芹的爱!
无奈他不愿卷入朝堂之争,云芹却为了郡主好友要调查衡王死因,
他阻止不了怎麽办?只能助她一臂之力呗……
後来他为了远离是非,自请外放做地方官,
果断下令提早夏收避过飓风农损,由此建立威信,
并给了不为百姓只为私利的县令一个下马威,
云芹和女儿也极为融入当地生活,谁提到他们一家三口不赞一声!
而新帝也看到了他的政绩,几年後将他调回盛京,
欲让他做孤臣,培养成专属於自己的一把刀,
他原本陷入旁徨,但在看到云芹扫尘的身影後他突然福至心灵——
她就是他唯一的方向!


这故事不能只有小编看到!

状元郎的光环再耀眼,也比不上他眼里的妻子!
这段婚姻是牵挂与甜蜜交织的日常,虽然是从被设计开始,但之後云芹和陆挚
却能携手共度风雨,她勇敢,他守护;她冒险,他兜底。同时他们还都有一点
点小秘密,她力大无穷他看破不说破;他千杯不醉她也装不知道,这对夫妻的
默契让人看得心暖,简简单单的爱情也甜得让人心醉。

  第一章上门提亲事

  初夏的五更天,晨雾横在树杪上,雨露凝在树叶上,未见鸟影,但闻鸟鸣啁啾,第一缕天光落在田间时,各家各户有了响动。

  阳溪村村口东边一户人家,篱笆围着一方小院子,左边藤架结了一溜青翠的瓜,右边竖井旁斜放一个木桶。

  「吱呀」一声,篱笆门从外往里推开,云芹一头乌发挽了个纂儿,穿着一件青色粗麻交襟,双手袖子捋着,提着一捆茅草,清透的光影勾出她素面朝天,双眸清透,正是青春年华。

  「是阿芹回来了吗?」屋内,母亲文木花忙着弄饭没出来瞧,只在灶台前问。

  云芹应了一声,她在院内空地先放下茅草,轻轻呼一口气,又去搬一架木梯子。

  最小的妹子知知听到声息,出来说:「姊姊,我来帮你!」

  云芹摸摸知知的头顶,道:「那你帮我扶着梯子吧。」

  知知用力点头,「好!」

  家里共有三四间茅舍,昨日一场急雨冲坏厅房的茅草,滴答漏水,今儿个趁着没雨,一大早云芹就去找了合适的茅草,紮成捆带回家。

  她背着装着榔头的箱子,一手提那茅草,扶着梯子爬到屋顶,猫着腰小心地查看破了个洞的屋顶,屋顶视野高,她眼角余光发现远处小路上,一个胖乎乎的妇人正朝小院走来。

  那是附近几个村里有名的说媒人王婆,嘴皮子极其厉害。

  眼看着她越来越近,目的就是自家,云芹铺茅草的动作一顿,稍稍剥开一点,正好能从屋顶听到厅里的动静。

  那王婆果然是冲着云家来的,她拍门,「有人在吗?」

  知知扶着梯子空不出手,转头叫文木花,「娘,有人来了!」

  文木花从厨房出来,双手在裙兜上擦,透过篱笆缝隙确认了一下,「王婆?」

  王婆应声,「是我。」

  开了门,见王婆手里提着半只鸡,鸡脚上绑着红纸,文木花心下了然,道:「进屋说。」

  云家用一间茅草屋当饭厅、客厅用,王婆一进门就看不远处接了半桶雨水放着,房屋上还破了个口子。

  文木花讪笑,忙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有劳你大老远跑来了。」

  王婆在村里名声向来不错,她作保说媒的婚事,虽不是保十桩就有十桩美满,倒也从没撮合出怨偶。

  王婆喝了口水,把半只鸡递给文木花,「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家大的那位,今年也有十八了吧?」

  文木花接过鸡,「是,丁未年生的。」

  王婆一拍大腿,「属羊的,正好,我这儿有一门顶顶合适的亲事,想说给你家大姑娘。」

  屋顶上的云芹紧张凝神,把耳朵贴在破漏的洞口处。

  知知看着她的动作,不明所以,「姊姊?」

  云芹赶紧比了个「嘘」的动作。

  文木花虽早有预料还是一喜,「王婆想说的是哪门亲事?」

  王婆也不卖关子,直接说:「前月,隔壁长林村何家的秀才外甥过来省亲,那秀才姓陆,今年二十有一,这阵子家里给他张罗娶妻,我想你们家丫头很合适。」

  文木花听罢既喜又忧。

  长林村和阳溪村同属一个县城管辖,相距不远,就是中间一片洼地把两个村划开了,两村常有嫁娶往来,文木花娘家就在长林村。

  何家在当地是大户,他家有个秀才外甥的事文木花也有所耳闻,听说是个精干後生,俊着呢,不过陆秀才的爹已经没了,他是独自带着他母亲来投奔舅舅的,要知道就是县城那些大户人家,家中若没了顶梁柱少不得要吃些苦,何况在村里那可是个劳动力……

  看出文木花面上的纠结,王婆便说:「他家是少了个男人,但前不久陆秀才已经在长林村新办的小私塾开始教书,收束修了。」

  听闻陆秀才有了生活来源,不是那不事生产的读书人,文木花稍稍放心,却也困惑,「王婆说亲没有托大的,只是陆秀才既有功名在身,都能配上县里的姑娘了,怎麽往我们这边找呢?」

  村野人家对读书人总是敬仰的,文木花明白云芹纵然有千般好,却不识字,总不比县里姑娘,天上不会掉馅饼,她不知道是什麽让陆秀才家请王婆来说这门亲事,但肯定有坏处。

  果然,王婆又喝了几口水,娓娓道来。

  「自家人不骗自家人,我也实诚和你说了吧,陆秀才的娘……」她下意识看看左右,手指点了点脑子,「这里不好。」

  文木花惊讶,「可有找郎中看看?」

  王婆摇摇头,「不大中用,也就能自己吃饭洗澡,其余和小孩儿似的。县里的姑娘家断然看不上这样的亲家。」

  屋顶上,云芹虽看不到王婆的动作,却也从言语里猜出几分,每个村里都会有一些不太灵光的小傻子,以前住隔壁的二丫就是。

  屋内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文木花的声音,「还是算了吧,我听说长辈是傻子会影响以後的孩子。」

  女儿能嫁一个秀才她定然是高兴的,可如果这秀才既没有父亲,母亲又是傻子,先不说以後女儿要吃照顾人的苦,生出来的孩子也可能是傻子,那她可就坑害云芹的一生了。

  王婆忙说:「莫误会,那何玉娘原先是没问题的,你从小也在长林村长大,何家有没有傻子你肯定是知道的。老何同我说,何玉娘是遇到大喜大悲之事一口气没上来,这才成傻子的。」

  无意冒犯何玉娘,文木花抱歉笑笑,给她添水後又说:「倒是我误会了,不过我想,或许这两孩子还是没缘分……」

  王婆握住文木花的手,压低声音,说:「就怕你家大姑娘耽误了。」

  文木花顿住,云芹的模样自是没得说,性子好会的活也多,本该是一女难求,然而到现在二九年华也没个着落,村里和她同年生的女娃现在都是孩子娘了!

  只因前两年,云芹持着铁锹把村里一个男的从村头打进水沟都不带喘气的,虽说那男的是个欠教训的地痞,可是她的「悍妇」名声也传遍了阳溪、长林二村,当时谈好的一门婚事因此告吹,再往後婚事就耽搁了。

  便是有来提亲的,要麽是因旧事扬言要「治治她性子」的泼皮,要麽是垂涎她容貌的无赖,全都不能托付。

  文木花若想要云芹嫁得好就得往外村找,可外村的好亲事哪有那麽好找,何况家里也不舍得女儿嫁太远,而这陆秀才一家才来长林村,就没听说云芹从前的事,只要何家人不说的话……

  文木花目露沉思,王婆不是那等没良心的,相反,她肯把何玉娘的事说清楚已是不可多得,也是因为陆秀才并非尽善尽美,这门婚事才有落到云芹身上的可能,甚至她有预感,这应当是云芹能遇到的最好的婚事了。

  王婆见文木花不再一味拒绝,笑叹了声,「秀才的功名是实打实的,家里免徭役、不用赋税,还可以不跪拜县老爷。」

  文木花点点头,这些确实叫人眼馋。

  「外头多的是些下流人家,不看任何条件,只冲着秀才的身分就把女儿嫁过去,但你们家不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说媒更为积德,不是只要钱就不顾其他。我想,只要都不是那品性败坏的,夫妻俩齐心协力定能过得好。」王婆态度诚恳。

  文木花赞同地点头,「是这个道理。」

  「说完这家里,就说陆秀才此人,当真一表人才,你家大姑娘我小时候见过几面,模样也是好的,应当十分般配。」

  不愧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王婆一番话下来,文木花的顾虑已经被打消了八成。

  见时机成熟,王婆主动说:「不知我可不可以见见你家大姑娘?」

  「自然可以。」文木花抬起头,看着屋顶始终差一点没补好的部分,扬声,「阿芹,方才的话你可都听到了?」

  王婆正疑惑,就听那屋顶窸窸窣窣的,随後传来一道轻轻淡淡的声音,「嗯。」

  敢情方才那云家大姑娘一直在屋顶听着呢!

  云芹下屋顶的时候,衣衫上沾了些茅草碎屑,十八岁的大姑娘了,五官已经长开,脸颊微微圆润,眉眼昳丽,琼鼻樱口。

  王婆打量着云芹,果然是好样貌,只是寻常姑娘家遇到说亲的总没这麽淡然,尤其亲事不顺的姑娘,她们面上往往藏不住难堪,这姑娘却不一般,她虽有几分腼腆,但看着自己的眼眸清明,也没有郁闷之色。

  王婆笑说一声「好孩子」,又问了几句话,云芹一一答了,见她口条尚可,王婆这才起身告辞,文木花送她到了门口,王婆叮嘱说:「成与不成,晚点你都差人到我家说一声。」

  文木花点头道谢,她几乎要同意这门亲事了,可具体的还得等云芹她爹赶集回来再说。

  心里想着事,她驻足在门口,突的云芹噔噔噔走出屋来,本以为是有什麽要紧事,却看云芹手里提着那半只鸡,知知紧随其後。

  云芹轻舔下唇,认真地问:「娘,这鸡是清蒸还是炖煮?」

  竹编的蒸屉笼子打开,雾气刷地扑到眼前,刀剁案板的笃笃声後,文木花把剁好的清蒸鸡刮到一旁,往後看了眼,云芹带着知知守在後面,她盯着鸡肉,两眼亮晶晶,更衬得眉眼生动。

  文木花却越瞧越没好气,数落道:「吃吃吃,成天就想着吃,你的终身大事,你也不知道着急!」

  云芹眼神游移,也不应答,低头给知知擦口水。

  文木花哼了声,用刀锋把单独留下的大鸡腿劈成两半,示意姊妹俩,「一人一半,拿去吃吧。」

  知知欢呼一声,云芹先拿了一半仔细吹凉递给知知,自己才拿了另一半,又撕下其中的一半给文木花。

  文木花摆摆手,「我不吃,气都气饱了,你说你平时这麽温吞的个性,当初怎麽就非要打人……」

  突的,只听头顶一阵淅淅沥沥,知知仰头看屋顶,「哇,又下雨了!」

  云芹叼着鸡腿,口齿含糊道:「糟了!」

  屋顶还没补好呢!她边想边着急忙慌的就要往外跑。

  文木花赶紧拉住她,找来一顶斗笠,「要死啊,别淋雨!」

  云芹「唔」了声,又要往外走。

  文木花担心她的安危,说:「算了,不急这麽一会儿,等雨停了再……」

  「没事!」

  这可是一场及时雨,正好让她躲了娘亲的嘀咕。

  吭哧吭哧爬上屋顶,云芹拨弄着茅草,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就停了,云芹抬起肩膀擦擦下颔的汗,脱下斗笠,让知知在下面接着,把斗笠丢了下去。

  知知被大大的帽子盖住,「啊」了一声,摸黑後退了两步。

  云芹在屋顶大笑,她面颊红润,双眼乌黑而明亮,象牙白的肌肤泛着温润的光泽,灰扑扑的天色里,天公恍若用丹青独独为她着色。

  文木花看了会儿,好气又好笑,高声道:「就知道玩闹,等等又下雨我看你怎麽办!」

  云芹身影缩了回去,继续补房子。

  文木花摇了摇头,她的大女儿哪哪都好,偏偏在婚事上不顺利,也不知道那陆家儿郎到底能不能托付。

  中午,云家当家云广汉和老二云谷从县里回来了。

  今日有集市,他二人把家里的好皮子拿去卖了,换了二十斤菽麦,十斤粗面粉,一斤豆油,半斤盐,一匹布,云广汉还给知知带了一个竹蜻蜓,知知高兴得跳了起来。

  云谷故意把竹蜻蜓举得高高的,正变声的他一把公鸭嗓,「拿不到!」

  不过他没得意多久,十三岁的男孩还没抽条,云芹比他高,轻轻松松就把竹蜻蜓拿走,还给了知知。

  文木花清点了父子二人从集市带回来的东西,又问:「就这些了?」

  「还有钱呢。」云广汉脱下牛皮靴子,从靴子里缝的暗兜掏出五两碎银,加上那些米面,够一家人嚼用几个月的了。

  云芹捂住鼻子,知知也跟着做,「臭臭!」

  文木花倒是不嫌弃,笑嘻嘻拿着银子去过水,一边说:「快来吃饭,今日王婆送了半只鸡过来,就等你们了。」

  云谷意识到什麽,赶紧冲到饭桌旁,见果然没鸡腿了,忍不住嚷嚷起来,「又只给我留鸡翅!」

  文木花一点都不心虚,「鸡翅不好吗?鸡翅也香得很。」

  云谷委屈,「只有半个!」

  知知咬着手指,「我也只吃了半个。」

  云谷嘴翘得都能挂油壶了,「你都吃了鸡腿,还要什麽?」

  文木花拍桌,「再嚷嚷都别吃了,平时短你们吃的了?为这点东西也争来争去的!」

  母亲一发话,饭桌上终於安静下来。

  云芹习以为常,早就给大家盛好了菽饭,一碗碗塞到他们手里,再塞一双箸,说了一句,「吃饭。」

  嘴巴里嚼着东西就顾不上吵架了。

  云广汉也藉机咳嗽一声,「吃吧吃吧。」

  刚把家里旧年和开春攒的皮货换了个好价钱,下午云广汉就不打算进山打猎了。

  因为早上又下了场小雨,把院子里的瓜果,後园子的藿菜、荇菜和水葱都浇了个遍,云芹看过了,没别的要留意的,於是云家众人难得有了半日闲。

  知知在屋外和一群小孩玩竹蜻蜓,西面的屋内,云广汉靠在凉簟上,枕着双手,舒服地长叹一口气。

  文木花倒了洗脚水,进屋後合上门,道:「你可知道王婆早上为何送半只鸡过来?」

  云广汉咂摸了一下,突然爬了起来,「芹丫头的婚事有着落了?」

  文木花看他还知道关心,心里舒服了些,就把陆秀才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了。

  云广汉摸着下巴,「那可是个秀才,虽然家里有些难处,不过日後咱们外孙不管生几个,岂不是都不用服徭役了?」

  文木花愣了下,「你想得可真远……」

  云广汉会这般在意徭役,还得从十多年前阳河决堤说起,作为阳河周边村落,那次阳溪村、长林村等因在上游侥幸躲过一劫。

  之後朝廷赈灾时徵用民夫修堤坝,云广汉和他大哥就去服徭役,不想他大哥修堤坝时不慎落入阳河,生不见人死不见屍,这件事成了云广汉的心病,因为当初他大哥是代替他背石头上堤岸的。

  听闻秀才家人不用服徭役,云广汉已经动摇八九分,他不想身边的人遭遇同样的事。

  文木花不知是松口气还是叹口气,她看了眼天色,说:「那……我去找王婆了,先把这件事应下来。」

  云广汉起来穿鞋,「等等,我去吧,顺便再去长林村打探打探。」

  文木花点头,「也是。」

  王婆纵然人品不错也怕会有缺漏,还是得再探问一下。

  送走云广汉,文木花回床上小憩片刻,起来的时候家里很安静。

  现在是夫妻俩一间,云芹和知知住东边茅屋,云谷在後园搭的那个小屋睡,云谷是肯定不在家的,这个年纪的男孩心野,指不定去哪个山沟沟玩。

  她推开门往东边那间小茅屋去,站在窗外,就看云芹和知知凑在一起,她正拿着针线缝一个娃娃。

  知知趴在桌上,一脸担心,「大姊,两个啾啾没对齐。」

  「是吗?」云芹高高拿起娃娃,左右歪着脑袋观察。

  其中一个发包确实更靠近耳朵,另一个靠近脑门,於是她拿起剪子,眯起眼睛拆线,结果不知道动到哪条线,把两个发包都拆下来了。

  云芹放弃了,「不然就这样吧?」

  知知噘着嘴比划,「可是没有啾啾的哪吒不像哪吒啊。」

  云芹弹弹布偶哪吒的脸,那张脸上线条歪七扭八,和戏台上的哪吒根本没得比,她语重心长地道:「就我缝成这样,加了发包也不像哪吒。」

  话虽这麽说,知知期待的小目光还是把云芹的良心吊起来打了一下,她继续用手指量丑娃娃头顶的位置。

  这时知知忽地问:「大姊要嫁人了吗?」

  她虽然才八岁,但不是傻子,今天早上那个王婆和娘亲叽哩咕噜的,後面又把大姊叫过去问这问那,前几年也有一个妇人这样做,不久後娘亲就说大姊要嫁人了,她得自己睡觉,不能缠着大姊。

  云芹一顿,一边缝针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好像是要了。」

  知知「哦」了声,说:「那嫁完後记得早点回来哦。」

  「好啊。」

  知知摇摇她的手,「大姊,啾啾又歪了!」

  「哪儿?没歪呀。」

  窗外看着的文木花本来想斥云芹别浪费线了,这大女儿样样好,就是这针绣功夫令人不忍直视,然而看完一大一小谈嫁人,她就什麽也说不出来了。

  知知年岁比云芹小十岁,从前就是云芹背着她一步步哄着长大的,也不知道云芹出嫁她能不能习惯……

  文木花揩揩眼角,突见云广汉步伐匆匆地推开篱笆进门,她有些惊讶,「怎麽这麽快回来,怎麽样了?是不好吗?」

  云广汉赶紧拉着文木花进屋,一口气没歇着,说:「不得了了,我赶紧应下这门亲事了,因为我刚刚在大路那边遇到秦聪那小子!」

  文木花皱眉,「他还来干什麽?」

  云广汉本就黝黑的面颊因为神情不好更阴沉了,「还能做什麽,他说一早见到芹丫头在补房子,他心疼,问我舍不舍得让芹丫头给他照顾,这话叫我再说一遍都火大!」

  文木花怔了怔,反应过来也是大怒,「我呸!当初是他家做主退亲,现在秦家攀上员外郎了不得了,竟敢把纳小的念头打到咱们阿芹身上,什麽狗娘生的玩意!」

  云广汉冷哼一声,「所以我方才去王婆家直接应了这门亲事,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三,你怎麽看?」

  文木花点点头,秦聪敢说这种话指不定有什麽倚仗,如此看来陆秀才的功名更管用了,不用跪官老爷,对上那劳什子员外郎也有底气。

  得趁秦聪还没反应过来快些操办婚事,否则才是坑害了阿芹的一生!

  长林村、阳溪村共饮一河水,但比起阳溪村,长林村离县城更近,时常蹭县城指缝里露出来的一点东西,自是更富裕。

  何家在长林村有点名号,何老太爷是庄头,专给世家大族管田地产业,为後代攒了不少东西,其中一套老宅院便是如今何家人住的,石墙刷白,屋顶铺着瓦片瓦当,在村里霎是气派,就是如今一大家子人口不少,挤在一起难免逼仄。

  何老太太把东北角的小院子分给二房的何善宝邓巧君夫妇,院子里有两间屋子,邓巧君还没生养暂且用不到另一间,於是月前何老太太叫她把房间匀出去给陆家娘俩住。

  窗下一把交椅,邓巧君正在理线,突然有人敲窗吓了她一跳,把线掐断了,推窗一看,刚刚那捣乱的傻子姑姑躲在院门口东张西望。

  「好你个傻货,脑子进了虫!」邓巧君脱下鞋丢过去,何玉娘一溜烟跑没影。

  何善宝刚巧进来,差点被鞋子砸中,他拾起鞋子,「你何必和一个傻子置气,听爹娘说祖母从小就疼姑姑,你叫她傻子要是被听到了……」

  「傻子傻子傻子,我就叫她傻子,傻子还不准人叫傻子了!」邓巧君越说越气,转身坐回去暗暗垂泪。「我嫁进你们何家就是活该受罪,照看傻子的?」

  自打这个傻姑姑和她儿子陆挚回娘家蹭吃蹭喝,她就没一日安宁,目下的两间房虽说是两人一间,但儿大避母,陆挚都是和何善宝睡一间,她和那傻子睡一间。

  何善宝蹲身把鞋子给她穿上,赔笑道:「你先别气,我听说陆表弟的婚事定下来了。」

  「真的?」邓巧君欣喜不已,陆挚若成亲,就没有理由赖在何家不走了。

  何善宝也笑,「骗你做什麽。」

  邓巧君疑惑了,「这事祖母知道吗?」

  何老太太何其偏心陆家这二人,甚至放话有她在的一日,她就养女儿一日,哪会让他们匆促把何玉娘和陆挚赶出去。

  果然,何善宝悻悻摇头,「还不知道呢……」

  邓巧君瞪大眼,「你疯啦,这都敢瞒着,祖母撒泼起来我可顶不住!」

  何善宝搔了搔头,「是爹娘那边筹画的,别说祖母不知情,我那表弟也不知情。我打听过了,那未来的表弟媳家不过是一破落户,住着茅草屋,靠山吃饭,那家的女儿还是个出了名的悍妇,等把她迎进门,我那姑姑和表弟有得受了。」

  邓巧君幸灾乐祸地直拍手,「那可好,总算有人治治那傻子了!」

  第二章原来是骗局

  大户人家嫁女讲究三书六礼,下了聘书後从纳采到迎娶,没有几个月是完不成的,还好云家小门小户,虽然距下个月初三剩不到一个月,倒也来得及准备。

  当然,这终身大事也不是完全不讲究,属相八字还是要合的,文木花怕村里算命的糊弄人,拉着云芹专门到别的村,找另一个半仙好好算一回,好在得到满意的答案。

  云广汉也上山设陷阱打猎,力争再给女儿添点嫁妆。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云谷知道大姊要出嫁也难得沉默了一天,可一想到从此以後没人能压自己一头,又高兴起来。

  结婚前一夜,云芹、文木花和知知三人躺在一张床上,文木花不知道别人嫁女是什麽感受,她是既有吾家有女长成的兴奋又有浓浓的不舍。

  知知被哄睡後,文木花压着声音对云芹说:「时间真快啊,你小时候才到灶台高,为了吃灶台上的包子差点掉进煮着滚水的大锅里,你记得吗?」

  「唔……」她只记得当时挨了一顿竹板炒肉,原来是自己差点被烫死。

  文木花又说:「你从小就力气大,有一次背着你妹妹去山里找萤火虫,天黑了都不见踪影,山上还有狼嚎,满村人都去找你们,真是急死我们了,我真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云芹点点头,当时被那一顿栗爆原来是差点被狼吃掉了。

  文木花叹息,「唉,你怎麽就长这麽大了呢。」

  云芹也在想,从什麽时候开始就算是她闯了天大的祸,娘也不打自己了呢,或许那时候在娘的眼中,她就已经长大了。

  安静了会儿,文木花想起今晚重要的事,清清嗓子,「我嫁给你爹前,你外婆拿了个册子给我看,关於……男女敦伦。不过後来被你们撕着烤蚕豆用掉了,咱们家哪有余钱买新的,所以我今日没有册子给你,但也得跟你说一下,咳咳。」

  要在女儿面前讲这些起先还有点放不开,但是越讲心得越多,老半天了才讲完。「你听明白了吗?」

  久久没回应,文木花转头一看,云芹早就睡得无知无觉。

  第二日酉时,陆家来人了。

  这陆家老家在汉东地区,习俗是新郎等在家,由说媒人来迎娶新娘,这事王婆早早和文木花说过。

  文木花虽不理解但也尊重,没强要陆挚过来,反正三日後还有回门。

  云芹开了面,梳一个螺髻妇人头,穿上一身金线缠枝莲纹红裙裳,衣裳大部分是文木花无事的时候帮她绣的。

  云家没什麽胭脂水粉,还是文木花在拉云芹去算命时挑了一种鸢尾花胭脂,如今均匀涂抹在云芹唇上、双颊。

  时人出嫁并无盖头,那些富贵人家用却扇挡脸,穷人家就没那麽讲究了,因此云芹直接从屋内出来,着了颜色的少女更是好看。

  知知抱着那哪吒布偶,仰头看着大姊惊叹,「好美啊!」

  云芹朝她笑了笑。

  「大姊,来。」云谷按照习俗蹲下身要背云芹。

  云芹看着他还有些薄削的肩背,问:「你不会背不动我吧?」

  云谷抗议,「我有那麽弱吗!」

  果然是云芹小瞧了云谷,他稳当地将人背到了门口,上了花轿。

  迎亲队伍吹着唢呐,拱着小小的花轿启程,云芹一路上被颠得七荤八素,第一次觉得从阳溪村到长林村的路这麽漫长。

  等到花轿终於停下,云芹整理了一下衣摆,王婆牵着她的手,笑着说:「新郎官在里屋呢。」

  云芹也对她笑了笑,跨过火盆。

  何家大门口围着两三个妇人,纷纷朝云芹点头,其中一个年纪看着和云芹相当的女子给了王婆碎银,「辛苦王婆。」

  王婆还想问她不用进去吗,几人就匆匆把新娘子接走了。

  阳溪村也有相对有钱的人造了这样的屋子,听说冬暖夏凉,不过云芹从没见过里面的构造,她难免好奇,瞥了几眼和自家做个对比。

  邓巧君不喜她这动作,皱了下眉头,「你是陆家媳妇,只是暂时在这里住,以後要搬出去的。」

  云芹收回目光,应道:「哦。」

  「我是你三表嫂,姓邓。」

  云芹乖乖唤了声,「三表嫂。」

  邓巧君把云芹带到一个贴着双喜、燃着一截短短蜡烛的屋内,说:「你在这等着,你夫君在前面吃酒。」

  云芹坐在床上点点头,心里隐约觉得不对,不是要拜天地高堂再进洞房吗?

  不过村里也有人家成亲很随意,连花轿都没有,那何家这麽做也应该有他们的道理。

  邓巧君离开後擦擦手心的汗,虽说偷偷替陆挚娶亲是她公婆的主意,祖母怪罪下来与她无关,可她毕竟也参与其中,难免心慌。

  她转念一想,这陆挚也是好运,王婆居然真的用心了,悍妇归悍妇,倒也给他挑了个模样相当的。

  酉时过半,云霞渐消,天际最後一线橙光被墨蓝吞噬,一轮新月贴在半空,寂寞无声。

  一个身着青衫、高高瘦瘦、身若杞梓的青年正往何家走去。

  何善宝在门口等得无聊,好不容易见到人立刻迎上,「表弟教书育人实在辛苦,明天你休假,今天我准备了薄酒,咱们哥俩喝一杯呗。」

  陆挚拱手道:「三表兄客气,我先回去喂我母亲用饭。」

  何善宝摸摸鼻尖,「姑姑被祖母叫去吃饭了。」

  一旁,家里雇的邓大提着食盒说:「是啊,姑奶奶在老太太那边吃饭,表少爷,今天家里开封旧年酿的桂花酒,老太太让给你留酒呢。」

  既是外祖母的好心,陆挚不好再推拒,何善宝便把陆挚叫到倒座房的廊下,才喝了两口酒,突然手一抖,把酒水都泼到陆挚的青衫上,陆挚赶忙起身掸掸酒渍。

  何善宝万分歉然,「你先脱了外衣换我的衣服吧,不然你一身酒味,叫你表嫂知道我找你喝酒,我准要挨骂。」

  邓巧君什麽性子,陆挚这两个月来多有体会,他和母亲的到来已经给何家添了许多麻烦,总不好再让表兄难做,便去换了身衣裳,待从倒座房出来,那一身大红地云纹襴衫衬得他君子如玉。

  这自然是何善宝给陆挚准备的新郎官服。

  何善宝暗道老天不公,这陆挚竟能把这衣裳穿得这般得体,也难怪妻子老拿自己和表弟比,越比越不开心。

  按下情绪,何善宝引着陆挚回屋,路上又是天南海北地扯了一通。

  陆挚蹙了蹙眉,他明面上和几个表兄相处尚可,但何善宝从未像今日这般热情,令他怀疑葫芦里藏了什麽药。

  他静下心思索何善宝可能做的事,觉得再如何也不会是谋财害命,他只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两人回到东北角的小院子,陆挚见两个屋子都没有点灯,好奇地问:「为何不点灯?」

  「蜡烛用完了,还没取新的呢。」何善宝早就想好托辞,一边说着一边把陆挚引到侧屋跟前,将陆挚推进屋子。

  陆挚踉跄几步,身後大门被关上,附带「啪」的一声,还从外面把门闩上了。

  这间并不是陆挚平日住的屋子,他转身拍门,「表兄这是做什麽?」

  何善宝声音隔着一扇门,不甚清晰地传来,「表弟,这是我们的一片好心,不是害你的,你放心吧!」

  陆挚再问就没人应了,他拽了拽门,纹丝不动,窗户也都锁了,无法之下只能摸黑来到桌边,桌上是有蜡烛的,再想到何善宝刚刚说的话和给的这身红衣,他心里有了一个荒唐的揣测。

  饶是有了准备,当他点燃半截蜡烛,看到屋内大红帐幔,张贴双喜的景象时还是遽然一惊,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口气,又拧起眉头看向垂着的床幔。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敢问,可有姑娘在?」

  没人应。

  用手护着烛火,陆挚故意把脚步声踩重来到床前,用一只手指轻轻挑起床幔一角,烛光倾进床幔,红衣铺开如扇,一名女子正趴在床上,脸颊微微堆出柔软的弧度,长睫如蝴蝶一般勾出晕影。

  想到方才那麽大动静她都没醒来,陆挚愣了愣,屏住呼吸,指头缓缓放在她鼻子下。

  还好,有呼吸,温热的。

  出嫁前一晚,云芹先是睡着了,又被文木花摇起来,听她唠叨大半夜,还格外叮嘱她不能仗着力气大就为所欲为,不过一开始也别让陆家人知道她力气大,免得他们使唤她做这做那。

  她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答应下来,好不容易能睡了,不到五更天再次被文木花薅起来。

  依阳溪村习俗,出嫁前得烧香拜祖宗,云芹连云家老祖宗叫什麽都不清楚,但也还是老实地磕了两个响头,把瞌睡虫磕跑了。

  云芹进了何家後被独自留在房中,只能无聊地四处观察。

  左边一张鸡翅木桌上搁着两本书,一个竹编笔筒,几根毛发稀疏的毛笔倒插在里面,略显寒酸,角落放着两个木箱子,一个竹编筐,里面装着她带过来的嫁妆。

  右边洗漱架挂着两套洗得发白的麻布衣,上面衣球粒粒鼓起,像平地上铺出的菽麦谷堆。

  想到吃的,云芹有点饿,加上困乏,眼睛渐渐睁不开,便把床幔拉一下,双手拍拍脸颊,对自己嘀咕,「就睡一刻。」

  再睁眼的时候,她看着半黑不黑的天色,心内一喜,果然自己就睡了一刻。

  突的,不远处的鸡圈里传来鸡鸣。

  原来已经睡到隔天了!云芹忙起身撩开床幔,下一刻又把床幔拉了回去,透过缝隙小心地观察着外面。

  屋内多了一个男子,他身着红衣,乌发束在头顶,趴睡在桌上,脸向着自己,那模样比村里任何人都好看,应该就是陆秀才了。

  她又看看床,这张床不大,估计是她昨夜睡得死死的全占走了,导致陆秀才只能趴在桌上睡。

  恰好此时陆挚也被鸡鸣闹醒,他用手指捏捏自己的脖颈,便听一声犹豫的女声响起。

  「呃……秀才?」

  陆挚怔了怔,方记起昨晚发生的事,抬眼只见那身着嫁衣的女子坐在床上,眼睛朝自己弯出清浅的弧度。

  陆挚缓声道:「我叫陆挚,执手挚。」

  云芹没好意思问「执手」怎麽写,自我介绍道:「我叫云芹,芹菜的芹。」

  乡下人取名没那麽多讲究,娘亲生她前吃了一把水嫩嫩的芹菜,生了个水嫩嫩的女儿,她就叫云芹了。

  只说了两句话,两人便安静下来。

  陆挚正在犹豫要如何解释这场闹剧,却听云芹问:「对了,我们是不是该拜堂了?」

  陆挚的大舅何耀在阳河县县衙里做一名文书典吏,由於长林村与县衙有段距离,他只在旬日回家住。

  这天日光高照,廨宇内,何耀正在处理文书,外头有小吏叫他,「老何,你家人来找你了。」

  到了衙外,何耀看是邓大,疑惑地问:「家里什麽事叫你专门走这一趟?」

  邓大着急道:「大老爷赶紧回去吧,老太太寻死觅活呢!」

  何耀连忙同衙里告假,一路上听邓大将何灿设计陆挚娶了一门破落户之女的事全抖落出来,急得大呼,「蠢材!」

  何耀四十来岁才考上秀才,在县衙谋得一份体面的差事,颇有些耕读世家从他这一代起的自得,妹妹何玉娘和外甥陆挚回何家借住他是最支持的,毕竟陆挚可是十四岁就考上秀才,他十分看好陆挚。

  可惜陆挚这几年,时乖命蹇,犯了太岁,十四岁有了秀才功名,十七岁时耽误了,没能去州府赶考;二十岁时也就是去岁保兴六年的正科他倒是去考了,但朝廷闹出了舞弊案,牵连甚多,天子震怒地撤销了全数举子的功名。

  陆挚没有谈过他考得如何,但何耀觉得定是不错的名次,偏偏遇到这种事,直替他惋惜,十来天前回家时还宽慰了陆挚一番。

  哪想他那个糊涂弟弟竟然把人家的婚事给糊涂交代了!

  慌慌张张进家门,何耀就听一声拉得极长的「哎哟」,是老母亲何老太太在哭。

  何家正堂内,何老太太抱着何玉娘大声哀嚎,「我养的好儿子不让我们母女过了!都别拦着我,我今天就去死!」

  何灿擦汗,心虚气也虚,「娘,我没有那个意思,这亲事是外甥自己要的!」

  何老太太抱住何玉娘,「走,玉娘,我们现在就去跳河!」

  何玉娘歪着脑袋看看母亲又看看自家二哥,也「哇」的一声哭出来。

  何灿焦头烂额之时,何耀刷地扑过去,拉着弟弟跪在地上,「娘,妹妹,万事都能商议,不要乱来啊!」

  何老太太瞬间把眼泪一收,「老大,你知道你弟弟做了什麽吗?他没经过我和玉娘同意就给阿挚定了门婚事!我给阿挚攒的聘礼就叫他这麽偷偷给出去了,岂有此理!」

  何耀推搡了下弟弟,「混帐玩意,你知道你做了什麽猪狗不如的事吗,还不认错!」

  何灿低下头,「娘,我错了。」

  但他心里也有说不尽的委屈,和大哥不一样,他膝下就一个儿子何善宝,儿媳妇嫁进家里两年了,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他和妻子梦里都想抱上孙子,这两年不知明里暗里花了多少钱在求。

  好不容易,年头县里道观的神仙算了一卦,说今年六月巧君一定能怀上,让他们夫妻高兴了几日,奈何陆挚和何玉娘一回来,母亲就让小俩口分房,虽说偶尔何玉娘会在母亲屋里睡,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睡。

  眼看着六月越来越近,便是大哥几次三番叫他和何善宝须得和陆挚维持好关系,可着急有香火的他还是用了这个办法,想着一旦事成,母亲有再多怨言也没用,只是没想到母亲比想像中难缠。

  何玉娘哭得和孩子无异,何老太太一手搭着女儿的後背轻抚,一手指着两个儿子,说:「好,既然你们都嫌玉娘、阿挚碍眼,我只能拿出家里村东那块地,让人造个茅草屋,往後我和玉娘阿挚就住在那,再不用看你们的眼色过日子!」

  跪着的两人大惊失色,「娘,不可啊!」

  村东那块地是曾祖那一代留下来的,是一片良田,母亲的意思是要把地给何玉娘,可何玉娘是外嫁女,凭什麽分他们的土地?

  何况古往今来,父母若健在就不分家,母亲今年六十好几,是村里的老寿星,若叫人得知她被儿子逼得和女儿另立门户,他们还要不要在村中混了?县衙的典吏一职还要不要了?

  何耀当场拉着何灿磕起头来,「母亲,儿子还想尽孝,怎麽忍心让母亲搬出去住啊!」

  何老太太冷笑,「那你说如何办?家里屋子不够了,还有人视玉娘阿挚为眼中钉、肉中刺呢。」

  何灿被讽刺得冷汗连连。

  何耀连忙说:「不若就在善宝那院旁再扩建一个小院子,两间小屋子,给妹妹和外甥住,再请个人照看,咱们还是一家人,和和乐乐的。」

  何老太太可没那麽好糊弄,「说得容易,地谁买,钱谁出?」

  何耀一咬牙,「自然是我和弟弟出。」

  「啊?」何灿刚要说话,被何耀狠狠拽了下,赶紧满口答应,「是是是。」

  何老太太这才点头,「养你们一场还是有点用的。」

  兄弟二人呐呐称是。

  闹了这麽一场,何老太太也累了,打从早上听说陆挚娶亲的事她就没歇过一口气,眼下解决了女儿和外孙的燃眉之急,她倒想见见这位外孙媳妇,最好是能把婚给退了。

  她抚着何玉娘的後脑杓,问:「阿挚他们呢,还没起呢?」

  何善宝知道纸包不住火,怕牵连到自己和邓巧君,一大清早就带着邓巧君回娘家探望了,自然没人给早就起了的云芹和陆挚开门。

  还是何家的厨娘见陆挚没吃早饭,过来一看才发现他们被反锁,门打开的时候云芹捂着肚子,感觉自己要瘦成竹竿了。

  换完衣裳,嚼了杨柳枝条漱口,擦了把脸,两人总算吃上几个素馅包子。

  相对无言中,骤然听到远处的嘈杂,云芹看看左右,睁圆了眼睛,陆挚则分辨出那是何老太太的嚎啕声,想来事情瞒不住了。

  他用巾帕擦擦嘴角,说:「我们去见外祖母。」

  云芹忙把最後一点包子塞到嘴里,两人一前一後到了正堂,隔着墙就听到何玉娘的哭声和何老太太数落两个儿子的动静。

  陆挚知道自己这时候进去只会让外祖母情绪更激动,并非好事,於是站在墙下,微微垂眸看向身边的云芹,她比自己矮了一点,他能看到她浓密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在云芹问了那句是否该拜堂後,陆挚就明白她也被骗了,以为这是一场很寻常的男婚女嫁。

  他们一起待了一晚,便是什麽也没做,在世人眼里也什麽都做了,再说她家嫁女,村头村尾都是知晓的,若要退婚那就是逼死她。

  不一会儿,里头传来何老太太说要见陆挚和云芹的吩咐,陆挚回过神,道:「我们进去吧。」

  第三章逼着掏钱盖新屋

  何家正堂用作客厅、食厅,坐北朝南,方阔明亮,正中央挂着当初何耀考上秀才後,长林村保正送的一幅「笃实好学」牌匾。

  堂下一方绿檀木云纹交椅,坐着一个满头华发的妇人,双目灼灼,精神矍铄,气势刚强,云芹便知这是陆挚的外祖母何老太太,她怀里的女子是陆挚的母亲何玉娘。

  何玉娘年近四十,鬓边微有白发,眼神乾净清澈,云芹想着陆挚的眉眼原来像她。

  一旁相互搀扶起来的何耀何灿一个体态偏瘦,身上还穿着典吏的青衣,另一个则胖了不少,看见陆挚和云芹进来时目光躲闪。

  新妇头一次见家里人,亲戚们都该在的,但眼下堂内空荡荡的,云芹心想或许是习俗不同吧,毕竟这家还不用拜堂。

  陆挚神色温润舒朗地同云芹介绍长辈,云芹循着他的话一一见过。

  何老太太目光复杂,老二这事做得太缺德,连那说媒人都骗了,看得出人家是真心实意在帮阿挚挑对象。

  这姑娘长得的确挺好,双颊气色丰润,乌眸流眄,皓齿红唇,身材娉婷清瘦而非形销骨立,行止落落大方,若这是自己挑的外孙媳妇,光是样貌何老太太就万分满意,偏偏这是一场不受期待的婚姻。

  何老太太刚想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问这姑娘要什麽赔偿才肯归家,却听见陆挚小声叫何玉娘,「娘,吃茶。」

  云芹捧着茶碗,向前递给了何玉娘。

  何玉娘好奇地看着这个新面孔,眼神堪称直勾勾。

  云芹不避,只将茶碗再递到她跟前,按照礼节称呼,「婆婆请用茶。」

  何玉娘嘴里小声念了几声「婆婆」,觉得好玩,端走茶碗咕噜咕噜喝了。

  不需言语,何老太太就清楚,陆挚这是不愿她做主退婚,毕竟已经和这姑娘待了一夜,不管如何他都不会推卸责任。

  於是,便是有再多不满,何老太太也只能暂时压下,她吐出一口浊气,说:「罢了。」

  陆挚无意识紧绷的唇角微微松懈。

  何老太太心里还有气,转而撒向两个儿子,「拿钱来,木工巧匠和地契就找韩保正弄好,我要你们今日就造房子!」

  何耀如蒙大赦,「这就去办,母亲好生歇着!」

  几人一同退出正堂,何耀忙叫住陆挚,心在滴血。

  他这外甥没得挑剔,就等一朝中举,县令的女儿也能娶得,到那时何家承了雪中送炭之情,也能从中得个好处,如今却娶了个於前途毫无助益的农妇!

  云芹还在一旁,他不好多说,只能低声道:「你二舅不懂事,多多担待。老二,还不快跟阿挚赔罪?」

  何灿已经这把年纪,让他给小辈道歉面上挂不住,扭扭捏捏说不出一句对不起。

  「无妨。」陆挚摇摇头。

  他当然也有郁闷与无奈,只是经过一夜情绪已平复许多,虽谈不上原谅,倒也没必要浪费力气争执,既然新造的房子是给他和家人住的,他便打算跟着二位舅舅去寻韩保正。

  云芹小声叫住他,「秀才……陆挚。」

  何耀想这对小夫妻有话要说,拉着何灿先去拿钱了。

  云芹眨巴着眼睛看陆挚,问:「接下来一日我该做什麽?」

  陆挚也不清楚,他想了想,问:「你平时会做些什麽?」

  在阳溪村的时候,云芹要打水、看顾家里菜园子的瓜果蔬菜,还会带知知与云广汉上山收猎物……琐事繁多,总会有得忙的。

  不过娘亲说了,别显得自己太能干,不然有干不完的活,因此她只说了一个,「浇浇菜园子。」

  「那你先回去歇一歇。」何家的菜圃有雇人看着,不用她做,他顿了顿,低声道:「你可以随意一点,不必拘束。」

  云芹点点头,「哦。」

  陡然之间她什麽都不用干了,这种感觉真是……快乐呀!

  她不排斥干活,干活有干活的乐趣,但假如能偷闲,她也不会没事找事做,况且陆挚都让她随便一点了,她向来十分听劝。

  她先在何家老宅转了一圈,她从小上山,能辨认各种山路,即便这老宅比起自家茅草房大了很多,她也能很快摸清各处。

  云芹还遇到何耀的几个儿媳,她如今的表嫂,昨日迎亲时她们也见过,她只与她们打了招呼,没有多言。

  等回到那间小屋里,云芹翻开桌上的书看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字彷佛能从书里飞出来把人砸晕,她充满敬畏之心地合了回去。

  又翻了几本书,云芹发现一本《搜神记》,她虽然不识字,但因着上面很多图画,看画也能懂,一时间看得津津有味。

  忽的,窗户上传来「砰砰」两声,云芹一愣,等她推开窗户,就见不远处何玉娘躲在院子的门後,朝这边探头探脑。

  云芹看了会儿,关上窗户,暗暗数了数,果然,那「砰砰」拍窗声又响起,按这溜走的熟练程度,何玉娘平时没少捣乱。

  她找了另一处窗子推开,身姿轻巧地翻出去,循着不久前的记忆绕到了院门口。

  见云芹没出来找自己,何玉娘有些困惑,却也不死心,又跑去拍窗,这回拍了七八声才赶紧溜走,结果刚溜到门口这块「安全之地」,云芹就从一旁跳了出来,拦住她逃回何老太太院子的退路。

  何玉娘吓了一大跳,「啊」了一声,害怕地抱头蹲下。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云芹只是伸出手指往她痒痒肉挠,「咯吱咯吱咯吱!」

  「哎呀、哎呀!娘呀!」何玉娘坐到地上,蹬着双腿,笑得喘不过气。

  怕惹来何老太太,云芹见好就收,牵着她的手起来,拍拍她衣裳上的灰尘,微微低头,好笑地问:「婆婆为什麽要拍窗戏弄我?」

  何玉娘愣住,从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想了好半晌,指着那扇窗户扁扁嘴,「这是我的,我要!」

  云芹看着窗牖,虽然陆挚让她随意点,不过她要是拆下窗户会不会随意过头了?

  陆挚与两位舅舅找到韩保正时,韩保正骑着一头驴,哼着小曲儿,也要来何家,两边相互碰上,寒暄过後何耀何灿率先道明来意。

  实则何家要为出嫁女与外孙再建两间屋子的事,何老太太早就和韩保正通过气了,韩家和何家是亲家,两家常有往来,韩保正自然爽快地垫了钱。

  原先韩保正猜想饶是陆挚是个有前途的秀才,外祖家能给他一处屋檐、一碗饭都是极大的恩惠,遑论盖屋,以为这钱要垫个一年半载,今日见他们送了七十两过来,他难免惊喜。

  韩保正便道:「我原来也要加盖两间屋子,材料人工俱备,你们家若着急,我便让他们先去你们家,如何?」

  何耀搔搔头,「这怎麽好意思。」

  韩保正摆摆手,「自家亲戚,休说这些。」

  何灿此时也想通了,给陆挚盖房子,儿子和儿媳就不必分居了,就当他花点钱买个安稳,总得让孙子在六月投进儿媳肚子里。「不知道这屋子从落成到住人要多久?」

  「三个月能成。」谈好何家房子事宜,韩保正也有事要说,他对一旁的陆挚笑道:「表侄,刚才上面传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陆挚愣了愣,「有何好事?」

  韩保正眼睛都亮了,「去岁的正科闹出大案,所有举子十年寒窗付诸东流,才刚放出的消息,今年加设恩科,表侄可大显身手了!」

  何耀大喜过望,「我便说今年定会加设恩科,如今虽是五月,贤甥即刻动身还能到州府找个好地方歇脚,以备乡试。」

  两位长辈格外兴奋,陆挚却眉宇平静地道:「舅舅应是忘了,家父去年登仙了。」

  何耀才记起这回事,略显尴尬,「哦对,那还得三年……」

  按说陆挚得守孝三年,不得嫁娶,不过本朝丁忧制主要用在官场科考,平民百姓还是要过日子的,尤其是村里,父母去世子女守满百日足矣,倒是不大影响。

  但以陆挚的品性,想来他本没打算这几年娶妻,却是叫何灿坑了,也难怪从方才到现在他的态度都不冷不热。

  韩保正头回听说这事,他脑子转得快,道:「倒是我没留意。三年後的正科,我等表侄一飞冲天。」

  陆挚拱手,「多谢。」

  因陆挚这一旬就休这一日,盖房子需他做的他今日全做了,量土地,签地契,定样式自不必细说,处理好後他抽着空回了一趟东北角的小院子。

  院子里格外安静,但仔细一听又能听到几句对话,陆挚疑惑地进了院门,看见母亲何玉娘双手沾着黑黑的墨汁,在一张白纸上贴出两个手掌印。

  云芹从厨娘那拿了米糊,仰头踮脚,双手拿着那张白纸在窗户上比划着。

  何玉娘看到他,笑呵呵地招呼,「阿挚阿挚。」

  听到这声呼唤,云芹侧身回眸,果然是陆挚回来了,她问:「母亲想要窗户,我印手印贴上,用了你的纸和墨,可以的吧?」

  陆挚倒是没想到她能想到这个办法,轻笑,「可以。」

  「啪」的一声,云芹把那张纸贴在窗户,上头就这麽平白多了两个手印。

  何玉娘开心地拍手,还把余下的墨汁抹到陆挚袖子上。

  云芹赶紧提醒,「你的袖子……」

  「无妨,衣服颜色深。」陆挚今日穿着一身藏蓝葛布襴衫,显出他肤色白皙,修眉俊目,越发温润,着实如玉公子。

  云芹明白了,反正看不清楚,於是她也把自己沾到墨渍的大拇指在陆挚袖子揉了揉,捏出一团圆圆的褶子。

  这日,金乌西垂,晚风习习,吹散了流云暑气,邓巧君在娘家待到快酉时,实在不好再蹭一顿晚饭,才和何善宝回了何家。

  何家门口,邓大正在给几个做工的结钱。

  邓巧君疑惑地问:「伯父,这些人是做什麽的?」

  邓大是邓巧君的远房伯父,经邓巧君牵线在何家做事,邓巧君问他也就答了,连二房出了三十五两银子也抖落得乾乾净净。

  邓巧君顿时火冒三丈地对何善宝抱怨,「他们的屋子,凭什麽让我们给钱?三十五两多大的数啊,我和你一年都用不到!」

  何善宝看了看何老太太屋子的方向,「收点声吧,钱都给出去了,还能怎麽办,要回来不成?」

  两人说着进了东北角院子,迎面见到陆挚捋着袖子,露出乾净白皙的手腕,正捧着洗漱的铜面盆倒水,倏地噤声。

  在何家住的这两个月,陆挚凡事亲力亲为,可成亲後他还做这些,想来是那个悍妇不肯做,邓巧君想着那悍妇远不如自己,难免有些隐秘的得意。

  何善宝讪讪道:「表弟,吃过了啊?」

  陆挚略一颔首,「表兄昨日把我的东西清出来时,可有看到一枝新的狼毫笔?」

  何善宝为布置喜房,已把几个人的东西归位,今日起陆家三人就住侧屋,何善宝和邓巧君住主屋,那枝笔是何善宝觉得好看擅自留下,本以为陆挚这样好性子不会有什麽话,没想到会直接问上门。

  陆挚神情冷淡,虽不似盛怒,却叫何善宝不敢与他叫板,悻悻说:「昨天匆忙了点,那笔等我回屋找一找。哦对,昨晚的事不是我想做的,是我爹要我这麽做的。」

  陆挚点点头,不再言语,进屋去了。

  邓巧君白了何善宝一眼,「瞧那清高样,什麽狼毫狗毫,秀才就了不起?」

  何善宝小声附和,「对,秀才有什麽了不起!」

  邓巧君冷笑,「那还确实比你了不起。」

  何善宝闭嘴了。

  路过侧屋,邓巧君发现窗户上有两个手印,虽不明白是什麽玩意,不过她今晚开始住回主屋,自是无所谓,反正也只有何玉娘会这麽做。

  想到那傻子镇日惹祸,邓巧君嗤笑,就等着看那悍妇能忍耐到几时。

  侧屋中点着桦烛,一张素色布帘把小小的屋子隔成两个空间,就着幽微的烛火,陆挚翻看学生交上来的大字。

  帘子後,云芹正和何玉娘说话,还就着打在墙上的光给何玉娘比划着手势。

  「这是老鹰……这是天狗,会吃月亮的天狗,呜汪……」

  许久,帘子後的声音渐渐没了,陆挚才发觉自己看那张大字看太久了,翻向下一张。

  与纸张窸窣一起响起的还有帘子布料摩挲的声音,云芹撩开帘子,天热,她穿着素色抹胸,披了件葛布外衫,只那领口手臂的肌肤在烛灯下像涂了层蜜,陆挚看了一眼,蓦地垂眸。

  云芹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陆挚,这样的大热天,他才洗过温水澡,却依旧衣冠整齐,束着腰带,真是好耐热的一个人,难道他身体冰冰的?

  陆挚见她发呆,忍不住抬头问:「怎麽了吗?」

  云芹回过神,「陆挚,要睡觉了吗?」

  对富贵人家而言,桦烛是便宜货,但在村里只要不是祭祀,蜡烛都是舍不得用的,她不太习惯这个时候还亮着烛光。

  陆挚反应过来,「嗯」了一声,轻而快地叠起学生的课业,放到竹编的书箧里,打算明日早起再看。

  房内暗了下去,布帘左边,陆挚和衣躺一张小床上,说是床都有些抬举了,不过一块木板,布帘另一边倒是有一张正式点的床,云芹和何玉娘同睡。

  不多时,陆挚低声问:「云芹,你睡了吗?」

  云芹声音很清醒,「差点。」

  「两日後要回门,你家的情况……我不太清楚,若空手上门不太好。」

  云芹翻了个身对着陆挚那边,说:「我有个弟弟叫云谷,一个妹妹叫云知知,你要给他们带礼物吗?」

  「嗯,你觉得带什麽好?」

  「给知知带点饴糖。」

  「云谷呢?」

  「他最不挑,你看着给。」

  陆挚弯了弯唇角,云芹虽没有多透露,可姊弟妹的关系听着似乎是不错的。「那你呢,有想要什麽吗?」

  帘子那边传来云芹绵长舒服的呼吸,她已经睡着了。

  时间眨眼而过,回门这一天,长林村下了一场细细密密的小雨。

  何老太太特地叫邓大去县里套了辆车,还延请车把式,一口气花了三百文,十分阔绰。

  实在是陆挚的婚礼太仓促,她要让外孙在别的地方找回排场。

  文木花正在屋里做活,从窗外望去发现车影,心内犯嘀咕,哪家这麽败家,阳溪村就这麽大还要搞辆车,可显着他们了。

  下一瞬,远处邻居大喊,「木花,是不是你家闺女回门了?」

  云谷也喊,「娘,大姊回来了!」

  知知跟着喊,「大姊!」

  文木花「啊」了声,她赶紧梳梳鬓角,把手上的竹篦一撒,冒着小雨来到院子门口,看见那里立着一个清瘦的青年,手执一把竹骨油纸伞,长身玉立。

  王婆没有诓人,陆挚果然是个极为俊秀的,文木花也说不出好听的形容,只觉在雨水朦胧里他像一株高高的青竹。

  伞下,云芹朝她笑,「娘,是我。」

  她将乌发梳到头顶,用一根银簪固定成髻,身着一套簇新的藕荷对襟与罗裙,气色红润,精神饱满,可见这几日过得还算不错。

  这一刻,文木花悬着的心总算微微搁下。

  云谷和知知本来想冲着云芹扑去,一见到陌生男子皆收了往日人来疯的模样,束手束脚。

  陆挚两只手都占着,只好对文木花和也闻声赶来的云广汉略略躬身,「岳母、岳父。」

  问候时,他将一手提着的拜门礼递给他们,文木花按例推拒一下就收了。

  趁着陆挚和小儿子小女儿见礼,文木花偷偷打开竹篓子瞅了一眼,里面一罐桂花酒、一只公鸡、苹果橘子各四个,还有一小锭五两的银子,她赶紧合上竹篓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高兴,除了女婿上道,更因为陆挚没有她想像的穷酸,拿得出这般的拜门礼,足见陆挚对女儿的重视,阿芹日後的日子不会太差。

  另一边,陆挚给云谷带的礼物是一个木哨子,和赶集时候能买到的不一样,吹起来非常响亮。

  云谷当即大声喊,「谢谢姊夫!」

  知知拿到了一包饴糖,低着头没叫人。

  云芹摸摸知知的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她有些怕生。」

  陆挚笑了笑,表示不介意。

  文木花出声招呼,「都别杵着,快进屋吧。」

  陆挚和云广汉去了正中的茅屋,云芹被文木花叫去厨房,文木花已经把大部分的菜都做好了,在灶上煨着,只剩个清炒藿菜,便和云芹一道坐着小马紮摘菜聊天。

  云芹刚要拿点菜摘,被文木花拍了下,「放下,我自己来。这几天可还好?」

  云芹点头,「挺好的。」

  「咻——」

  屋外,云谷吹着哨子玩,吵得人耳膜疼,云广汉出来训了他一句。

  何家比云家大太多,这种一点声响全家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感觉让云芹找回了习惯的安稳。

  文木花又问:「和陆挚相处得怎麽样?」

  云芹还是那句话,「挺好的。」

  文木花睨了她一眼,云芹和陆挚估计还不熟呢,两三天而已,哪里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想当年她刚嫁给云广汉也是这样,回门时只会说挺好的,实则是不想家人担心。

  她想了想,又说:「你们现在住的何家……」

  「咻——」

  云芹缓缓起身,「娘,你等等。」

  文木花摇头摘菜。

  没一会儿,云芹回来了,腰带上挂着那个哨子,这下耳根子清静了。

  文木花重启话题,「刚刚说到哪,哦对了,何家虽是他外祖家,到底是寄人篱下,他外祖家的人对你们怎麽样?」

  云芹重复第三遍,「挺好……」

  文木花作势拿水弹她,「真就挺好的?」

  「他外祖家对他真挺好的,还专门给他盖房子。」云芹躲了下水,认真比出两个手指,「两间呢。」

  文木花先是一惊,而後又是欢喜,「那王婆果然是个厚道的,看来这陆挚和何家都挺好的。」

  婆婆好相处,外祖家肯出钱出力,秀才丈夫长得俊,云芹美滋滋。

  门外突然传来磕碰声,往锅里热油准备炒菜的文木花微微皱眉,「什麽声音?」

  云芹起身,探出脑袋查看,就见陆挚扶着靠在墙上的一捆柴禾,原来刚刚的动静是柴禾差点倒了。

  她忙过去扶正柴禾,「你怎麽来了?」

  陆挚看向他身後,方才回眸地歉然笑了笑,「刚刚那是、是泰山大人让我……」

  云芹问:「泰山?」

  陆挚改口,「岳父让我来问问菜好了没有。」

  云芹便朝灶台那边,「娘,爹在催了,我们先端菜去了。」

  文木花挥舞锅铲,「这几盘你们先拿过去。」

  云广汉与女婿独处时,摆起岳丈的架势交代陆挚要好好待云芹,陆挚无有不应,十分谦逊。

  只是说完这些,云广汉就不知能说什麽了,他总不能跟女婿谈山里的猎物或是今年的收成,陆挚可是读书人。

  沉默的时间长了,云广汉如坐针毡,索性把人打发去看菜,这才松口气。

  不一会儿,云芹端着一碗红烧肘子,和陆挚一手一碟醋溜马铃薯丝,一手一碟花生米,前後进了厅内。

  云广汉摆好方木桌,张罗着他们把菜放上去。

  文木花很快端着一盘清炒藿菜出来,「吃饭罗!谷子!知知!哪去了,快来吃饭!」

  两个小孩走了出来,看着兴致都不高,云谷垮着一张脸,盯着云芹以及云芹腰上挂着的哨子,被文木花敲了下脑袋;知知比起以往也静了许多,自己捡个位置坐。

  云芹贴着知知坐下,知知有点高兴,抬头瞧云芹,便看大姊夫坐在云芹的另一边。

  陆挚朝她笑,知知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撇开脑袋。

  云广汉终於没了单独面对陆挚时的无措,他拿出一坛酒,正是陆挚带来的桂花酒,豪气十足地道:「今儿个高兴,怎麽能不吃酒,来,女婿,咱们喝!」

  文木花平日管着云广汉喝酒,但这大喜的日子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挚自也不扫兴,主动朝浅口碗倒酒,「岳父,请。」

  云广汉拍拍胸脯,「我酒量可好了,村头那个最能喝的老刘都被我喝趴了。」

  「我不如岳父,只一点酒量。」陆挚态度谦逊。

  云广汉总算找回一点优越感,笑哈哈,「不打紧,不打紧,你是读书人,不怎麽喝酒吧?」

  陆挚心无波澜,笑而不语。

  突的,云芹轻轻拽了下他袖子,眼眸清澈地望着他,小声说:「若喝不下了,你说一声就好。」

  一炷香後,云广汉强撑着眼皮,看着气定神闲的陆挚,心内大喊不好,是他轻敌了,书生模样的女婿居然这般能喝!

  他话都放出去了,若喝不赢只有「一点酒量」的书生多没脸啊,於是立刻又要倒酒。

  陆挚察觉到云广汉有八九分醉了,道:「岳父,若喝不下了……」

  云广汉嚷嚷,「你这叫一点酒量?不厚道,不厚道!」

  文木花忙按住云广汉,对陆挚说:「他喝醉了就这死样,你别往心里去。」

  云谷面露崇拜,「姊夫真厉害,村里没人能喝过我爹呢。」

  云芹也看了陆挚一眼,点了下头。

  陆挚突的反应过来,他失了礼节,第一次上门竟把岳父喝倒了,也不知怎麽回事,平日不会这般失态的……

  他当即扶着额头,半阖眼睛,含糊地说:「厚,什麽厚了……」

  他模样生得好,但凡要装点什麽还是很能糊弄住人的,比如此刻,文木花就以为他也喝醉了,笑道:「原来也是个醉了的。阿芹,快把陆挚扶去房间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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