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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樨香《贵妃请辞养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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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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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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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樨香《贵妃请辞养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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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贵妃请辞养首富》
作者:木樨香
系列:蓝海E160101-E160103
出版社:新月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10月07日
【内容简介】
後宫社畜本宫不干了!
自由(清白)身+大把银子,养什麽美男不能!
究竟是谁套路谁?
#才不是被皇帝退货 #颜值是挑夫首要条件 #二婚照拿男主剧本
#自以为聪明小白兔 #伪装贫穷教书先生的大灰狼 #连老天都傻眼的反转
贵妃请辞出宫,回娘家躺平给爹养,
一转头看上人家俊俏公子,二嫁马上安排起来!
宫里规矩多宫斗又太累,当了一年的贵妃後韩千君主动向皇帝请辞,
高高兴兴被抬回国公府过自由娇纵的日子,却被娘亲逼着去相看,
半路遇上死对头姑娘打起架,没想到竟因祸得福得到绝世美男相帮,
他青衣布鞋依然贵气俊美温润如玉,就连姓氏都令她怜惜——辛,辛苦的辛。
美色上头使得她侠义心肠大发,三不五时翻墙出府去他授课的私塾,
又是送银子又是送吃食,为了不让他有压力,她刻意隐瞒身分,
不顾身娇体贵陪他下厨又下田,甚至不惜向皇帝前夫要钱……
她的别有用心他一定感受到了,因为他泡给她的茶特别甘润,
牵她的手特别有力温暖,看她的眼神更是一天比一天温柔宠溺,
就算早知道她曾是贵妃也不介意,於是她打定了主意:养他一辈子!
她想方设法替爹娘拐来新女婿,他们却把她许给另一个姓辛的,
听说这位辛大公子来自首富之家,祖父是前太傅,本人有貌又有才,
但她只要很穷+有貌+有才的辛公子,其他男人她不想见更不可能嫁!
所以她再次杀进宫要让前夫赐婚,哪里晓得辛大公子居然也来了,
她先听那声音,再抬头看那长相,吓!他他他居然是……
闹了个大乌龙,终於确定了结婚对象和婚期,她满心欢喜待嫁,
怎料婚服做好当夜却听闻父亲和三个兄长出事,
而她的准夫君竟在隔天带着寒门学子进逼宫门,被判流刑……
第一章 被退回娘家的贵妃
三月烟波春色,梅子青时节,轻风暖日最适宜染布晒纱。
昨日染匠入了韩国公府後院,架起一应用具,一日光景草茵上已飘满了轻纱绸缎,清风一动迎着春日缥缈宛如水墨。
高门大户平日里的添置都是些成品,并不常染布,染上一回府里怎麽也得热闹一番,一早管事尹嬷嬷奉了韩老夫人的令,挨个上门把姑娘们请出来赏布。
传统的染布通常分为三缬,即绞缬、蜡缬、夹缬。每一种染法各有千秋,有的花样丰富,有的颜色鲜明,论不出好歹,全凭个人喜欢,可只要有人的地方总会有纷争,哪怕是喜欢也要分出个高低来。
姑娘们在纱海里评头论足,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二姊姊你来说,哪个好?」
二姑娘韩芸慧乃二房二夫人余氏所出,年岁比在场所有姑娘都大,原本两年前就该出嫁,谁知遇上梁家大公子丧母,今年过了孝期已是十八,无论如何也要嫁了,半个月前梁家让一位伯母上门来,今日这番铺张只怕已议好了日子。
陡然被架起来,韩芸慧脸上泛起红晕,支支吾吾地道:「我、我也不——」
尹嬷嬷贴心地替她接了话头,「到底哪个好,咱们说了可不算,要论好自是宫中的东西好,姑娘们何不改日请个宫里的行家来评判一二?」
本是无心解围,可巧了,府里就有一个刚从後宫回来的行家。
众人顿时齐齐转身,目光从轻纱绸缎的间隙望出去,只见对面的石榴树下安置着一把躺椅,椅上躺着一位小姑娘,桃粉兼白的衣带垂下被风绞在半空中翩然起伏,一柄悬着白玉吊坠的团扇严严实实地盖在脸上,只余半截白皙光洁的下巴在外,已有好半晌没挪动过,想来是睡了过去。
「这才早上呢,她倒能睡。」尹嬷嬷提声唤道:「三姑娘?」
院子不大,嗓音也不小,对面的人似乎睡死了,没半点回应。
身後的四姑娘灵机一动,扒拉开尹嬷嬷,「嬷嬷这样怕是叫不应,瞧我的。」说完一嗓子叫了过去,「贵妃娘娘!」
果然,躺椅上的姑娘下一刻便坐了起来,脸上的团扇掉落在地,头顶一簇石榴叶的斑驳光影投在她面上,抬眸间一双眼睛正好露在光瀑中,照出琥珀色的瞳仁来,眸底一抹懵懂明显,似是不明白唤她做什麽。
哄笑声高低一片。
这一幕尽数落入坐在一旁抱厦内乘凉的国公夫人眼里,常年吃斋念佛的人此时也难免因为情绪波动胸口明显起伏,手里的茶盖砸出一道清脆的声响,「瞧吧,成笑柄了。」
堂堂贵妃娘娘被退货,古往今来她是第一人。
正因如此,当初那个集风光富贵於一身的国公府嫡出姑娘,成为了人人都可以拿来谈笑的弃妇。
国公爷韩觅阳没纳妾,只娶了夫人郑氏一人,三子一女自小养尊处优,其中又数最小的女儿格外娇惯,自落地起便被夫妻两人捧在手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半点苦楚都没尝过,十六岁时更是被封为贵妃,天底下哪个不羡慕?殊不知上天自来公平,半个月前一顶轿子把人从宫中送了回来,进宫时有多风光,今日就有多丢人。
郑氏替她红了脸,韩千君本人则一脸云淡风轻,压根不觉得丢了人。
她们取笑是因年少无知,不明白在四方城里杀出一条血路有多不容易,自己看似铩羽而归,实则捡回了一辈子的自由,堪称人生赢家。
试想盘古开天辟地,天下有了王朝後,有哪个姑娘被封了贵妃还能全身而退,回到娘家?
没有,史无前例。
她独一人开辟了一条崭新的大路,往後宫中女子着实过不下去,也不只冷宫那麽一条路,还能出宫重新再活一回。
这番话从宫中回来那日她已跪在佛堂同母亲郑氏推心置腹地说过一回,换来的是郑氏扯断了手中的佛珠,赤白着脸誓要替她谋一条活路,诚然她并不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瞌睡被搅没了,韩千君起身捡起团扇,扫了一眼飘扬的绸缎纱海,不理解有何可吵的,扬手对尹嬷嬷道:「每个花样嬷嬷都帮我留一匹,分额外的折成银子记我帐上。」
好看的东西她从不做选择,都要了!
阔气豪迈的作风,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她是贵妃娘娘。
她不尴尬,郑氏的脸却是彻底挂不住了,打发阮嬷嬷去请人,「把那丢人现眼的东西带来海棠阁。」话毕起身先离开了後院。
韩家乃京城土生土长的家族,祖坟埋得好,每一代都会出一个人物,上一辈便出了一位皇后,也就是当朝太后,太上皇的正妻,虽说太上皇禅位後,坐上龙椅的那位并非太后肚子里所出,但只要她在一日,国公府往日的荣光便能延续一日。
国公府一个府邸便占了皇城後门大半个胡同,从草茵後院出来,前面是一座赏景的凉亭,爬上凉亭另一侧以青色石板铺成一条小径连着下方的园林,园林三面乃青砖黛瓦的连廊,天井里一棵参天黄连木,茂盛的枝叶罩上了屋顶,两旁大大小小的竹丛绕着水渠,绵延伸展到另一处庭院,又是不一样的风景,亭台水榭七弯八拐,到了郑氏的院子已是一炷香後。
在连廊下韩千君便听到了隐约的说笑声。
屋里来了客人,郑氏正在招待。
守门的婢女见她到了,忙上前搀扶,伺候她褪了鞋再领着人入内。郑氏常年礼佛喜欢肃静,屋子里的陈设也以素雅为主,没几件亮眼的摆件,唯有漆木地板打磨得光滑亮堂。
韩千君着长袜踩进去,待到了主屋的纱帘前,阮嬷嬷轻拽住她胳膊,往她膝前放了一块蒲团,「三姑娘就坐在这儿听吧。」
韩千君抬起头,面前是一块轻纱隔断,视线有些模糊但还算能看清里面的情况。
郑氏坐在右侧,脊梁挺如青松,大户主母的端庄全都体现在她身上。左侧的筵上跪坐着两人,穿金戴银的乃余氏,她的亲婶,另一位着深蓝色缎子头上戴一根银玉簪的妇人她不认识,但能猜出是为何事。
自宫中回来後,每隔几日便有人上门来说亲,不知今日来的又是哪一家。
昔日的贵妃不再是贵妃,做回了韩家的三姑娘,生杀大权重新掌握在父母手中,是祸终究躲不过,一年的宫中经验告诉她,实力悬殊之下万不可犯事,遂蹲下身乖乖地跪坐在蒲团上听里面的动静。
「今日我过来,家里还有人劝说娶女不当娶活汉妻,这都是什麽话,咱们两家是什麽样的关系?」说话的是那位妇人,嗓音比寻常人要响亮,转头看了一眼余氏,又笑道:「常听小姑子说国公爷与国公夫人治下严厉,膝下的儿女个个都养得好,若非这一遭三姑娘只怕还轮不到咱们头上,要不说这都是命呢,咱们做父母的一辈子都在为儿女操心,三娘子如今身分确实棘手,但我余家不嫌弃,等三姑娘将来进了我余家的门,有我做引导,不愁美名传不出去。」
韩千君不免好奇,想瞧瞧今日来的是个什麽东西,奈何妇人的脸被余氏挡了大半,五官瞧不清,只观其体型有郑氏两个块头大,说话时胸脯往前挺,气势十足,像极了庄妃身边那位讨人嫌的管事嬷嬷。
韩千君往身後瞧了瞧,冲一名婢女招手。
婢女走到她跟前,低声问:「三姑娘,怎麽了?」
「你去拿一盘绿豆糕送给里面那位夫人,她喜欢吃。」
余家夫人冯氏来了半晌,除了余氏偶尔帮衬几句,其余功夫都是她在说话,说得口乾舌燥,端起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喝不出来是哪种茶叶,只觉入口清香,舌根还有一丝回味的甘甜,见婢女又送来一盘绿豆糕,与寻常人家的也不一样,不仅模样好看还能闻到一股甜香,暗道国公府虽不得圣宠,该铺张的一点都没省下,底子得有多厚。
今日有小姑子作媒,得了国公夫人亲自招待,冯氏心下笃定这门亲事八九不离十了,没必要再见外,搁下茶盏後便直言道:「不瞒国公夫人,我身子骨不太好,家里的小娃是管不着了,正房屋里的一儿两女并姨娘生养的两位哥儿将来尽数过到三姑娘名下,让他们唤三姑娘一声亲娘,我余家也不是那等在乎子嗣繁衍的家族,往後三姑娘不必自个儿生养了,省得坏了身子……」
一旁余氏的一双眼珠子都快斜到眼眶外,但冯氏说得过於忘我,全然没注意到。
郑氏一向沉得住气,神色纹丝不动。
见郑氏不吱声,冯氏越发觉得这门亲事稳了,不顾余氏扯她衣摆,继续叨叨,「我余家几代书香门第,没旁的讲究,从祖辈起便注重孝道,待日後三姑娘进了门,每日来我跟前孝敬几杯茶水……」
说话间伸手去拿盘里的绿豆糕,谁知竟碰到了一个软粑粑的东西,还在动,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白色的耗子,当场七魄都丢了,一声尖叫嚷开,整个人从筵上弹起来,一盏茶连带着茶叶全都泼在自己身上也顾不着了,那耗子如何都甩不掉,顺着她的衣袍爬上了手腕,眼见要往她袖筒内钻,她赶紧同一旁惊得目瞪口呆的余氏求助,「快,快把牠捉走!」
余氏早认出来了是耗子,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伸手缩手不敢真去抓。
郑氏见状唤了几个婢女上前驱赶,五六个人围住冯氏上下其手,她全身都被捏遍了。
里面闹得热火朝天,屋外韩千君掀开纱帘一角,一双眼睛看得正兴奋。
这白鼠她在宫中养了一年,最喜欢吃绿豆糕,胆子小,一受到惊吓便往人衣服里钻。
不知道哪里来的死老太婆,鼻孔里插两根葱装大象呢,跑来国公府耍威风,要她端茶倒水,也不怕夜里尿频尿急。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好歹她也是做过贵妃的人,即便被退回家也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出姑娘,要到她余家带孩子?她余家是祖荫蔽天还是她家儿子是个什麽了不起的金疙瘩,身上的种还能生出哪吒不成。
等到冯氏出来时全身没有一样整齐,头成了鸡窝,衣裳也皱巴巴的,临出门了还向郑氏抱怨,「偌大一个国公府,哪里都体面,怎麽连耗子都弄不乾净?」
旁人瞧不出端倪,可郑氏有一双火眼金睛,什麽都看得清楚,一炷香後韩千君跪在了她面前。
郑氏对她已经没了任何指望,「我想明白了,你也只剩下会投胎一样本事了,以你的性子怕是做不到两下里都欢喜,何必再费事,明日借你大哥的名头把太后送来的那几幅画像上的公子都带上,你来挑,挑中了哪个,咱们尽管砸银子。」
虽说银子万能,但也得讲道德啊,韩千君不太赞成她这种做法,「母亲是说要我强抢民……民男?」
「你倒是找个愿意娶你的良家公子来!」郑氏忍不住咬住後槽牙,目光在她那张粉嫩的脸上停顿片刻,实在想不明白,家世样貌都不俗,握着一手天牌,是怎样被她打成稀烂的?
郑氏说到做到,待国公爷下朝後便与他提了这事,两人说话时韩千君依旧跪坐在外屋,没有资格参与。
薄薄一层纱帘影影绰绰,把人隔绝在外,谁能想到半个月前里面的两人见了她还得行君臣之礼。
能从宫中出来换回自由,韩千君早做好了有所牺牲的准备,脸皮这东西一旦丢尽了便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心,不外乎是一些无差别的言语攻击,她自来不放在心上,能不听则不听,移了移身下的蒲团,索性看一旁的婢女架着炉火煮茶。
一家之主韩觅阳此时身上还穿着官服,回来的半道上晦气地遇上了薛家人,彼此明嘲暗讽针锋相对了几句,水准尚未发挥出来,心头很不畅快,听郑氏说到一半便怒声道:「老二媳妇安的是什麽心?余家的种能配上我儿?那浑家年幼时曾跟着她父亲杀猪,挨家挨户地送过猪肉,她算哪门子的书香门第?不就藉着余家攀上了咱们家老二,水涨船高提了身分,她好意思反过来蹬鼻子上脸,跑我家来耍威风?也就你脾气好,今日是要是我在场,瞧我不打断她一条腿!」
当今天下的主子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外甥,在朝堂上他能忍气吞声,对皇帝的母族薛家也能做到不撕破脸,可对旁人就没必要忍了。
皇帝真要为难国公府,他再努力克制也没用,还不如趁着风光之时让自己活得舒心。
郑氏没再提後半段白鼠的事,提了恐怕他得拍手称快,夸那孽障做得好了。
郑氏把太后拿回来的五张画像递给韩觅阳,言简意赅道:「你去打听打听什麽价位。」
韩觅阳还以为她看上了哪块地要买,接过画卷展开,看是几个相貌上佳的年轻男子,愣了愣,当下明白她什麽意思,抬头看了一眼纱帘外跪得歪七扭八的人,身子挪了挪靠近郑氏悄声问道:「到这个地步了?」
郑氏扯了一下嘴角,冷冷地道:「半个月内上门来的有十余家,没一个好的。」
曾经的贵妃即便被退回来那也是皇帝的女人,有点名望的大户不会自找麻烦,只剩下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阿猫阿狗跳得欢。但也并非无路可走,世上不乏有困於囊中羞涩的良人。
「我寻思着想要找个心甘情愿娶她的良家公子是不可能了,但总有缺钱财的後起之秀。」
这话韩觅阳不是很爱听,好像他堂堂国公爷的女儿嫁不出去,非得塞银子,且说这画像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能过太后眼睛的人家世必然清白,但也太过於「清白」了,一看便是些寒门书生,家里一穷二白,长得好看又有何用,如何过日子?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经历,再嫁得格外慎重,不用急於一时,於是他迂回道:「还是问她喜不喜欢。」
郑氏一哂,讥诮道:「她喜欢皇帝,你再让她进一趟宫?」
进宫是不可能。
当初她进宫那会儿韩家正被朱家举发贪墨灾粮,处在刀口上,他曾千劝万劝自己死了就死了,韩家的前程自有儿郎去争,不需要她一个姑娘去牺牲。
她怎麽回答的?
「家世、样貌,父亲认为我哪点不如旁人了?女儿有那个信心得到陛下的独宠,您就等着做国丈吧。」
大情大义,一片孝心,还不是为了家族。
後来被皇帝退回来也并非她个人的错,皇帝同意韩家的人入宫,目的是想稳住太后,谁知太后并不买帐,依旧与皇帝在宫中打起了擂台,皇帝一怒之下把人赶出了宫门。
自己已过不惑之年,膝下就这麽一个女儿,放在眼皮子底下养了十六年,养得珠圆玉润,进宫短短一年便瘦出了尖下巴。
宫里有什麽好?回来了才好。
思及往事,韩觅阳满腔懊悔,暗自咬牙道:「总归是咱们欠她的,这些年我也结交了些人脉,门下学生众多,我挨个去求,不信求不来一段好姻缘。」
郑氏冷眼看着他。
他自称有一双鹰眼,把朝堂上下看得通透,唯独看不清自己的女儿。
她怕不是为了什麽家族孝心,当年太后大寿邀她去贺寿,回来的当日便生了进宫的念头,在那之前她喜欢过谁?先太子、秦家大公子、范家儿郎,她都说过要嫁,这些人官职相差万里,但有一样长相都不错。
她懂什麽是夫妻之情?她只会看脸。
堂堂贵妃被退回娘家,但凡换个长了心的,一条白绫早了结了,可瞧瞧她,这半个月来红光满面,何时见她惆怅过?不过也好,心大的人总比多愁善感的强,若她三天两头的哭闹,一个不活了更难办。
郑氏不想再做无用功,打消了韩觅阳的念头,「你的几个门生里,稍微能看的都已成了家,余下的你满意了她不会满意,明日让她大哥先把人请过去,让她挑,挑上了你再收入门下也不迟。」
郑氏乃韩觅阳的先生之女,当年一块读书时学问不比他低,嫁入韩家後便成了韩觅阳的半个军师,话语权十足。
夫妻两人咬耳朵商议出来的结果,还是得拿钱砸。
郑氏的意思是得赶在二姑娘出嫁前把亲事定下来,两人商议完,外屋炉子上的紫砂壶里的水也沸腾了,婢女进去奉茶前,先替跟前眼巴巴望着半晌的韩千君倒了一杯。
都说宫里的东西好,实则并不尽然,一道道的关卡下来,等拿到手上已成了陈货,还是这般刚制出来的茶叶香气更浓,刚埋头品了一口,身後便传来脚步声。
余氏换了一身衣裳重新杀了回来,这回神色格外着急,顾不得同跪坐在外屋的韩千君打招呼,径直打了帘子进去,「大嫂,听说大哥回来了……」
韩千君手捧着茶杯往里望去,心道还不死心?
韩觅阳正记恨老二媳妇竟敢把余家那等杂碎配给自己的女儿,瞧见她人,没了好脸色,「千君的事不用外人来操心,你还是回吧。」
余氏自知有愧,受了他那声「外人」的讽刺,一叠声赔不是,「我原本也是好心,想着亲上加亲将来也好有个照料,谁知道这麽多年了冯氏还是那个德行,一点也没改,一时心急办了坏事,不用大哥和大嫂责骂,我自己都觉得荒唐,没脸再提这桩事。」
说话时人杵在屋子中心,都忘记了要找个地方坐。
郑氏看出她有事,用目光止住韩觅阳接下来的冷嘲热讽,主动问道:「怎麽,出了事?」
余氏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匆匆忙忙赶过来,便是想让韩觅阳替她拿主意,赶紧道:「郡侯今日进宫见了皇帝,是为袭爵一事,定的人选乃梁家的二公子。」
可她的女儿将来要嫁的是梁家嫡子大公子。
这事韩觅阳也听说了,但皇帝似乎没同意,说立嫡不立庶,给拒绝了。
消息听了一半便庸人自扰,这会儿韩觅阳看她怎麽都不顺眼,不耐烦地道:「急什麽,这不还没定下来吗?」
「等定下来只怕是晚了。」余氏一脸凄然,「梁大公子丧母,都说没了娘的孩子连根草都不是,芸慧若是嫁过去哪能过好日子,唯有吃不尽的苦头。」
听她这话是想要退婚了,韩觅阳冷笑道:「芸慧今年多大了?」
比他的宝贝女儿还长了一岁,退了梁家的亲事,她上哪去再定一门好亲?
至於退婚後的出路余氏早想好了,不再掩饰,直言道:「芸慧明年才满十八,十七岁进宫的姑娘也不是没有。」
韩觅阳一怔,很不理解愚蠢之人的脑袋,为何非得挤破头去找死,冷言道:「原来你们是打了进宫的主意,怎麽着,折了一个,还想送进去第二个?」
「大哥这话说的,千君被退回来,我韩家姑娘都不能进宫了?」说起这事余氏心里也不舒服,「当初太后要韩家挑个姑娘进宫,大姑娘彼时已成了亲,怎麽也该轮到芸慧,若非千君哭闹,死活要进宫,如今韩家在宫中也有个人在。」
这类说词韩千君在宫中听得太多,上到她这个贵妃下到伺候茶水的宫女都曾作过类似的美梦,你不行就让给我,万一我是个特殊的,皇帝独独爱上我了呢?
要挨骂了。
果然韩觅阳微黑的脸慢慢被气血冲红。
简直放屁!
当了这麽些年文官,也没丢掉武将的威风,韩觅阳一双眼睛看人时自带锋芒,一嗓子提起来,「你的意思是,你家芸慧进了宫就不会被退了?」
余氏被他一声呵斥唬住了,顿了顿呐呐道:「也、也不是这个意思,要不大哥先问问太后,万一可行——」
「那可不一定。」韩觅阳还在为适才的话耿耿於怀,打断道:「若是换做芸慧进宫,指不定是什麽凄惨结局,可别指望她能完好无缺地回来。」他抬手一指,指向纱帘外的身影,「你以为个个能像她一样,被人退了还有心情喝茶看戏?」
韩千君立即缩回探出去的脑袋,暗自叹道,她已说过无数回,她不是被皇帝退回来的,而是看清了局势主动向皇帝请辞,不想再做贵妃了,可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不撞南墙不回头,当初还是太年轻,非得往那火坑里走一遭,方知不听长辈之言的後果,没想到还有人与她一样愚蠢。
本打算继续听下去,瞧瞧余氏是如何挨的骂,郑氏冷不丁地掀开纱帘,把手里的一卷画像丢给她,冷声道:「明日一早收拾好,去找你大哥。」
韩千君搁下茶杯,乖乖地捡起画像,「好的,母亲。」
起身穿好鞋,抱着画像原路返回,在廊下才转了个弯便瞧见韩芸慧一人立在柱子後,紧握着拳头踱步,撞上韩千君的目光後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歉意,想说些什麽,嗫嚅一阵又惶惶垂下头去。
韩芸慧的性子天生懦弱,不喜与人说话,韩千君则完全相反,总喜欢往人群堆里凑。
一个是夜里幽静的月光,一个是白日里的太阳,自小玩不到一块,关系并不亲密。
韩千君本想劝她一句,皇帝已有了宠妃,容不下第二个女人了,转念一想,怕她觉得自己是在故意阻碍她高升的道路,遂闭了嘴,与她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进了一趟宫回来,她原先住的院子早被人占了,现下与父母住在同一片屋檐下。
郑氏特意把隔壁的书房开辟出几间上房,明为收容,实为拿捏,住得近才能供她随时监管与传唤。
哪个姑娘又能在娘家住一辈子,迟早得出嫁,一嫁不成功,这不二嫁立马给安排上了,本是个临时的住所,韩千君没在意,也没赶占了她院子的人出去。
回到屋里,把几张画像铺在书案上,打算找几个人来问问意见,转过头便见贴身婢女鸣春正拿着一枚银针在木几前挨个挨个地试着碟子里的糕点。
看来一年的宫斗生活已在她脆弱的心灵留下挥不去的阴影,总觉得有贱人想害她主子。
自己刚进宫那阵子,各宫的人都来贺喜,却个个没安好心,若非鸣春心细,自己不知要遭多少罪,去年冬季庄妃陷害她伤了皇子,被皇帝罚跪,冰凉的夜里跪了一个时辰,鸣春一直陪着她跪,自己膝盖下有软垫,她却什麽都没有,当时的自己满腔委屈,只顾着哭闹,并没留意她有多冷,鸣春一面跪着一面还得给她讲外面的趣事,逗她开怀,後来晕倒在地,险些没熬过那个寒冬。
韩千君招手将鸣春叫她到跟前,捏着她的手有心安慰道:「咱们已离开了四方城,这里是国公府,你放心,不会有人再害我,以後这些不必再做……快过来帮我瞧瞧哪个好——」
话没说完,只听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匆匆到了门口,一名婢女立在门槛外,鞋都没来得及脱便伸长脖子往里禀报道:「姑娘不好了……四、四姑娘说千君阁的那棵老石榴树挡了屋子里的光线,要差人把树砍了。」
占了她院子的正是四姑娘。
那棵石榴树是韩千君出生时韩觅阳亲自替她种下的,她有多大石榴树便有多大,从小到大替它浇过的水比自己饮的还多。
砍了?她想死吗?
「这个贱……」同样没适应过来的还有韩千君自己,「贱人」二字是语言记忆,拍桌子的动作便是肢体记忆。
在宫中的一年过得实在太过於丰富深刻,以至於回来的半个月很多习惯都改不过来,继她大放厥词「来人」、「放肆」、「竟敢惹怒本宫」、「拖下去」之後,院子里的婢女奴才个个都对她毕恭毕敬,此时被她一巴掌动静吓得垂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果然学坏容易,好人难做。
好歹也是做过贵妃的人,不能急躁,万事要沉住气,韩千君缓缓收回案桌上的手掌,理了理衣袖,唤上鸣春,「走,咱们去瞧瞧。」
内宅争斗再高明也比不上宫里的万分之一。
上门挑衅几乎乃每个嫔妃具备的本领,也是後宫的必修课业,不用去回忆,贵妃的一言一行早刻进了韩千君的骨子里。
人要多,气势要足,从姿态上先压倒对方。
到了对方的地盘後也有讲究,挑选一处明朗的地方站好,确保所有人的目光都能看到自己,再仰起头环顾四周,目光中含着淡淡的不屑,接着微微歪头,抬起胳膊扶一扶头上的珠钗,最後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目标人物的脸上,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有人要砍我的树,是哪个不想活了,站出来让我瞧瞧。」
第二章 天降美男解围
权势财富能养人,高门里的公子姑娘含着富贵出生,玉一般温养出来的人,贵气随着骨头一道长大,举手投足间的优越旁人学不会也模仿不来。
韩千君的脸乃鹅蛋形偏圆润,长相并不明艳,入目却很乾净舒服,身形也不似府里其他姑娘骨瘦如柴,她体态健康,有血有肉,一双葡萄眼灵动有神,站在太阳底下整个人活力四射,是所有家庭都盼着自家闺女长成的类型。
当初太后同意韩千君入宫便是看上了她的活力和蛮横劲儿,蛮横点好,蛮横的人进了宫才不会吃亏受委屈。
事实证明太后是对的,韩千君进了一趟宫回来,没被刮掉一层皮,人还是那个人,谁也别想欺负。
四姑娘韩媛是二房的庶出姑娘,生母乃姨娘蒋氏,蒋氏不仅貌美还天生一颗玲珑心,进门不到一年便把韩二老爷哄得服服帖帖,一年内大半日子都歇在她屋里,加之余氏脑子是个愚蠢的,同韩二老爷吵过几场後,不仅没把人劝回来,还越发推得远了,才造成如今宠妾灭妻的局面。
姨娘得势,养出来的孩子也不是个良善之辈。
韩千君还未进宫前一山不容二虎,韩媛再跋扈也没那个胆子舞到她面前,後来她走了猴子称大王,日子一久大抵也觉得自己是个能与大王叫嚣的小狮子了。
要砍了石榴树确实是韩媛的主意,没有旁的原因,只是觉得石榴树的枝桠把她窗户的光线挡了。
一棵石榴树罢了,砍了就砍了,有什麽大不了的,难不成韩千君还能把自己吃了不成?这院子早已不是她韩千君的了,就算如今人回来了,祖母也不可能让她久住,只要是退回娘家的姑娘,就算嫁过的人再厉害也是耻辱,府里哪个不盼着她早些二嫁,家里的一草一木与她又有何干?
听婢女禀报人来了,韩媛还一脸镇定地看着她刚从後院挑回来的几匹染布,不慌不忙地出来,打算回上一句「砍棵树会死人吗」,可对上那麽一双倨傲睥睨的眼睛,愣是没说出来。
府里有三位爷,主人却只有国公爷一个,国公爷膝下的三姑娘其威风已深入每个人的骨髓,即便如今她不是贵妃了,一句话也能要了她们的命。
韩媛不吭声,院子里的丫鬟更不敢抬头。
这就成哑巴了?韩千君最看不起既贱又怂的人,胆子小便少惹点事。她又问了一遍,「问你们呢,谁要砍树?」
韩媛被那一眼的震慑力压了半晌,回过神来替自己壮了胆,「眼下暮春,院子里的树木越发繁茂,挡了好些光线,今日我想着修剪些枝桠,让屋子亮堂起来,怎麽,三姊姊是觉得我修剪花草都不对了吗?」
猫逗耗子也得要耗子动得起来,韩千君眼睛亮了亮,颇有兴致地看着她。
鸣春记得没错,早上在後院便是四姑娘嘲笑主子,她一说完便怼了回去,「四姑娘说错了,院子是咱们姑娘的,让给您住,您就安心地住着,操心花花草草做什麽,哪里不如意了来同咱们知会一声,姑娘自会替您处理。」
自打韩千君回来,韩媛最怕的便是她来同自己抢院子,这院子她住了一年,朝向好,屋子又大,哪里舍得搬,她脸色白了白,自知硬碰硬赢不了,只能另辟蹊径,眼眶里的眼泪说来就来,拖着哭腔道:「当初三姊姊入宫,大伯母亲口发话让我搬来这院子,如今三姊姊回来了,来要院子,理应我搬出去,我这就去向大伯母禀报……」
鸣春皱了皱眉,这一幕倒是熟悉,在宫中庄妃娘娘也是这个德行,斗不赢便大声哭喊「贵妃要谋害本宫,陛下救命」,说得好像主子真能要了她们的命似的。
如今地头换了,换成要向国公夫人诉委屈,以为主子怕?
韩千君眨了眨眼,回忆起母亲那张冷艳的脸,是有些怵,可既然来了便不能白来,在韩媛哭着找上门前先撂下了狠话,「找谁都没用,明日之内搬出这儿,我要住,搬不走的我便砸了。」
要哭明日再去哭吧,她要藉机搬出爹娘的院子,过上真正自在的日子。
她说完便提起裙摆,步伐矫健地下了台阶,一众仆人毕恭毕敬地跟随其後。
那架势,活脱脱的贵妃娘娘微服出宫啊,韩媛看得眼珠子都绿了,待彻底看不见人影才跳脚大怒,「瞧见没?还以为自己是娘娘呢。」她想不明白了,「陛下为何要把她退回来,怎就没把她打入冷宫,老死在宫里!」
这问题不仅她不明白,所有人都疑惑。
当夜韩媛便跪在菩萨面前求菩萨保佑让那瘟神早些嫁出去,最好明日就议好亲,嫁个穷酸人家,看她往後还如何威风。
韩媛的许愿翌日就灵验了。
韩千君一早出发去了世子韩焦的樱桃园,坐在马车上还在看那五幅寒门子弟的画像,照模样看应是寒门里的门面。
做过一回贵妃,再嫁也不会赛过往日的荣光,倒不如找个听话的嫁了,一辈子活得自在。
不得不说太后挑选出来的五幅画像放在一处极为养眼,似乎把世间男子的美色都包揽在内了,但要她选出其中一个,便有了一种逛首饰店看完了琳琅满目的珠宝之後,无论买了哪样都会有的遗憾。
还是出宫了好,在宫中哪怕她看个俊俏的太监看久了都会被人暗中盯着,扣她一个水性杨花的罪名,哪能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这般随兴看男子的画像。
鸣春见她把画像翻来覆去,迟迟拿不定主意,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姑娘心里可是还念着陛下?」
韩千君摇头,无论是东西还是人,只要是过去了的她都不会再惦记。
当初她争着要进宫,图谋的也只是皇帝的容颜,可进宫一年,见过皇帝的次数一只巴掌都能数得清,後来她连皇帝到底长什麽样都想不起来了,最後一次请辞时倒是见到了真容,然而对方应承得太过於爽快,以至於让她生出了挫败感,没功夫去留意他的长相。
马车快要驶入闹市,韩千君把画像收起来搁在膝上,「画像也瞧不出来好歹,反而挑花眼了,还是看本人最真实。」
出宫後头一次出来街市,韩千君打算好好感受一番重获的自由,刚撩起帘子,後方突然传来一阵打马声,接着一道如洪钟的嗓音入耳——
「千君,是你吗?」
阔别一年,那嗓门韩千君依旧能认出来。每个姑娘身後都有一两个拥护之人,她的忠实追求者便是与她一道长大的皇家子弟,太上皇的幼弟,年岁与他侄子皇帝相当,人嘛,哪儿都好,唯独块头肥。
这人是个死脑筋,儿时扮过一次家家酒便认定了她就是他媳妇。
先前两人不可能,进宫当了一回贵妃就更不可能了,前妻给自己当婶子,她愿意皇帝也不愿意啊。
韩千君不想惹麻烦,忙催促车夫,「赶紧走。」
来人却不死心,紧紧跟在屁股後面,一面追一面喊,「千君,千君,你在里面吗?千君,千……」
前面便是闹市了,就他那嗓门喊下去,所有人都知道马车里面坐着的是前贵妃,脸要丢大了,韩千君不得不让车夫先停下。
小王爷周煜翻身下马,端端正正地立在直棂窗外,看着露出帘子外的半截手指,嗓音克制不住的兴奋,「千君,你不用担心,本王愿意娶你。」
她担心什麽,嫁不出去?还真不用他操心,她手里正捏着五个公子呢,韩千君本不想出声,却不得不开口,「多谢小王爷好意,我不配。」
「你配,你配得很。」周煜一腔真情,激动地道:「千君,你不知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我日日都在盼着你能出宫,专程请了云山寺的师傅在家中塑了一尊菩萨,日夜叩拜,上天有眼,总算如愿了。」
韩千君:「……」有这麽咒人婚姻的?怪不得她在宫中诸事不顺。
「千君,你出宫那日我便去找过你,国公夫人说你身子抱恙,不知道是哪儿不舒服?」
韩千君心道,我能吃能睡好得很,我娘又不蠢,就算自己的女儿将来没人要也不会让你进府。
周煜显然会错了意,「我早说过宫中的日子不适合你,待久了容易伤身,近日我寻了一些药材,风寒、头疾都能治……」
再这般纠缠下去,今日估计相不成人了,後果是郑氏会吃人。
「不必劳烦小王爷。」
惹不起她躲得起,过了闹市,下一个路口再上马车也行,韩千君同鸣春使了个眼色,在她耳边悄声交代待会儿碰头的地方,偷偷把手撤回来,换上了鸣春的,再与她交换位置,挪到了马车侧门边,轻轻推开门,猫着腰,悄无声息地下了车。
周煜还在继续叨叨,「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不必如此客气,咱们还是像儿时那般相处……」
韩千君忍不住腹诽,同样都是先皇的儿子,太上皇做了那麽多大事,为何你就不成气候呢?脑子太简单,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谁还愿意同你牵牵小手过家家,没听过男女大防?
生怕被他察觉,韩千君脚下不敢多停留,走了一段才发现她把画像也一道顺了下来,当下一手夹着画像,一手提起裙摆,健步如飞,速速远离麻烦之地。
右侧是一条胡同,穿过去拐几个弯便能回到前面的街道。
穿过暗巷,进入一片开阔的天地,刚捋直了腰钻出去,还没走几步便撞见一位老熟人。
对方见到她也愣了愣,面色从震惊到怀疑,再渐渐露出幸灾乐祸的嘲讽和兴奋,「哟,我没认错吧,这不是贵妃娘娘吗?」
韩千君恨不得翻白眼,郑氏选日子怎就不看看黄历,送走了一个麻烦又来了个煞星。
遇上的人正是国公府的死对头,庄妃的亲妹妹,薛家二姑娘薛莹。
薛莹今日同薛夫人出来选料子,在铺子里待得无聊便自己出来逛,谁知会遇上韩千君。
半个月前便听说她被陛下一顶轿子送回了韩家,心中不知多高兴,为庆祝此喜讯,特意与家中姊妹开了宴席,还邀请同自家交好的几户人家的姑娘好生聚了一场,一顿饭从头到尾只为嘲笑她。
薛莹很想瞧瞧她是何等惨状,奈何迟迟找不到机会,今日逮住了人都不敢相信有如此好运,再想起上回在宫中自己对她下跪的情形,彷佛看到了天赐的报应,讥讽道:「瞧我这记性,韩三姑娘已不是贵妃了,该称弃妇才对,这活着走出宫的贵妃我还是头一次见,新鲜得紧。」
嘲讽的话韩千君听多了,没什麽攻击性,本着不想生事的原则不愿搭理她,奈何薛莹却死死堵在她面前,不让道。
韩千君凉凉地看着她。
薛韩两家同样都是京城里的大户,出身却相差千里,前者倒腾狗皮膏药起家,後者乃百年书香门第,薛家上下无一不讨厌韩觅阳一家子的自命清高,薛莹也不例外,对她的冷眼嗤之以鼻,「都不是娘娘了,威风给谁看呢?国公府不是一向拿名声做门面吗,怎麽就留下了你一个污点,不怕沦为笑柄?」
笑你老母!
看来今日是避免不了一场血光之灾,韩千君扫了一眼她身後的丫鬟,故作软下语气,「不瞒二姑娘,往日的事我确实有些後悔,要不二姑娘先把人遣开,我给二姑娘道个歉。」
风水轮流转,也有她韩千君认错的一日,薛莹看着她颓败的神色,噗嗤一声,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韩千君没理她,往身後的巷子里退,并将手里的画像放到一侧地上。
薛莹道她是见不得人,笑够了,倒也把丫鬟都打发走了,大摇大摆地跟了进去,「好了,你道歉吧,我听——啊,啊……」
韩千君没等她说完,两拳头已狠狠地砸在她的腹部,丝毫不给她缓神的功夫,又一把扯住她的头发。
打架这事韩千君从小天赋异禀,不顾薛莹的痛呼拽着人往巷子里拖。
薛莹没想到她都落到这般境地了还敢打人,痛得弯下腰护住自己的小腹,头发又被她拽住了,反应过来再不还手自己就要被打死了,一面忍着痛伸手也去抓她头发,一面痛骂,「韩千君,你竟然敢动手,你这个粗鄙的泼妇,难怪陛下要把你给废了,你的廉耻礼仪喂狗了……啊,啊……」
「贱人敢尔!」韩千君顺着她扯头发的力道把人压在砖墙上,旁的地方不打,专打她的嘴。
宫中的妃子为何个个惧怕她,是因她不仅嘴上说「贱人找死」,她还真会动手。
薛莹的个头比韩千君高一些,但力气没她大,动作也不如她敏捷,一张脸要被打烂了,想去抓韩千君的脸,头发却被她死死拽住,怎麽也构不着,只能狠狠地薅她头,痛骂道:「你个泼妇,啊……我要去陛下那告你的状,让你们韩家满门陪葬……」
韩千君一般不动手,一动手便会让对方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这些年你们薛家告的状还少吗?我韩家不也好好的活着。」
最好她今日就去告,皇帝正对自己的主动退出感激涕零,想着法子补偿呢。
薛莹的脸都被她掐麻了,嘴角尝到了点点血腥,脑子终於清醒过来,想起了要搬救兵,「来人……呜……」
韩千君拉扯着她的嘴不让她叫出声,「喊破喉咙也没用,有本事惹是生非,就该想到要付出的代价,往後见了我你最好绕道走,否则我见一打一次……」
薛莹的惨叫声还是把人引过来了,不是薛家下人,只是个路过的。
薛莹先看到有人经过,顾不得去看对方的脸,犹如见到了救星,忙唤道:「快,快过来帮一把,把这泼妇拉开,打死她也成,後果我负。」
韩千君的头发被薛莹拽住,正眼冒金星,抬不起头,只看到了半截衣摆和一双青色的布鞋,认出来是位男子。
今日真不是个黄道吉日,但天底下没有无利益的买卖,韩千君咬牙开价,「十两……」
薛莹大惊,她怎麽如此不要脸,是她在打人!惊恐之下正欲竞价,嘴角被韩千君狠狠一掐,疼得张不了嘴。
来人青色的衣摆在韩千君的视线内渐渐放大,她紧紧地盯着对方的鞋,这类布鞋她只在府里烧火婆子的脚上见到过,但不如这般乾净,一时间竟还有闲心好奇他是怎麽做到走路一尘不染的?
正寻思他要是敢对自己动手,她保证立马玷污了这双鞋,就听对方突然开口道——
「都松手。」
嗓音低沉清润,看来是位年轻男子。
可他的话没有半点效用,两个姑娘依旧扭成一团。
薛莹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先松手!」
「你先!」韩千君坚持。
男子沉默片刻,许是看出来不出手不行,道了一声,「得罪了。」
话音刚落,韩千君便感觉到拽住她头发的手瞬间松开,紧接着薛莹的怒骂声传来——
「你揪住我干什麽呢?打人的是她,你快放开我……」
薛莹被那人一个剪刀手擒住,动弹不得,韩千君终於能抬起头,起身扒开脸上凌乱的发丝,满意地看着薛莹被捏红的嘴角。
带着这身伤去告御状,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嘴贱,以此也能杀鸡儆猴,少嚼点自己的舌根。
薛莹一对一都吃了亏,更何况二对一,顾不得骂人了,敞开了嗓门哭喊道:「救命……」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韩千君捡起地上的画卷便往外跑,逃跑时还不忘带上自己的帮手,没问对方愿不愿意,扯住他的衣袖闷头便往巷子里窜。
活了十七年,韩千君曾无数次地庆幸自己有一个能吃能跑的体格,关键时刻从不会拖後腿。
身後彻底听不见动静了韩千君才停下,一屁股坐在巷子内的柴堆上,连连喘气。
并非薛莹战斗力薄弱,打人不痛,而是她能忍,此时安静下来,整个头皮如同火烧热辣辣的,不知道被那贱人薅去了多少头发,亏得她头大,发丝浓密,被薅乱的头发此时竖立头顶上,蓬松如同鸡窝,倒也看不出少了。
被她拽过来的人体力也不错,一直站在她前方,很安静,一句话也没说,想必还在等着她兑现承诺付那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买薛莹吃瘪,花得很值,韩千君爽快地去掏腰包,手却摸了个空,原本挂在腰间的荷包不见了。
定是与薛莹打架时扯掉了。
韩千君一脸歉意地仰起头看向对面的人,下一刻眼珠子便定住了,适才她只顾着打架,只知对方是一位嗓音好听的年轻公子,没来得及观他长相,竟不知今日走了大运。
在男子的样貌这一块她天生有一种特殊的鉴赏能力,十七年的岁月里她目睹的芳草没有一百也有半百,见过英俊雄武的少年将军,见过温润如玉的世家贵公子,也见过雌雄难辨的美艳少年,都不如眼前人这般比例完美。他身上有少年将军的英俊,但丝毫不显粗蛮,有世家公子的贵气但不傲慢,五官美艳却看不出半点阴柔,一身青衣布鞋立在那,乾净得宛如一道水洗过的明月。
以她十七年看人的眼光确定,这个人真、的、很、好、看!
上一个让她如此失神的是皇帝,可当初的惊艳早已在皇宫的蹉跎中消磨没了。
一眼的功夫,韩千君已在心中问完了公子贵姓,家住哪儿,家中人丁几许,可有婚配?昨夜看过的五幅画像也顷刻间在她心中失了颜色,不再是稀世珍宝,掉落在地,散开在两人脚边。
见她全然没有要去拾起来的意思,对方不得不提醒她,「画像。」
「嗯?」飘浮在云端荡了一阵,韩千君头还有些晕眩,顺着他视线茫然望去,地上的几张寒门门面已然成了挡路石,她赶忙解释道:「公子莫要误会,他们是我兄长。」
对方倒也没问她误会了什麽,称呼道:「魏姑娘?」
韩千君一愣,见他正盯着画像右下角标注的名字,懊恼自己说得太快,但还是能圆回来,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义兄。」
对方又看向第二幅画像。
韩千君扯了扯嘴角,乾巴巴的道:「二义兄。」
那人弯身把落到他脚边的那幅捡了起来递给她,语气半似调侃,「三义兄?」
她哪里有那麽多的好哥哥,谎言就差一层窗户纸了,可就算被戳成了窟窿,此时韩千君也能将它糊上,僵硬地摇了摇头,「义弟。」
对方一笑,似乎也看出了她给不出银子,没再纠缠,「姑娘既无大碍,在下就此别过。」
韩千君却迷失在他微展的唇角中。她就说嘛,好看的男人不一定非得冷漠清高才能博得姑娘们的喜欢,笑起来的男人更讨喜。
她受够了皇帝的冷眼,眼前的少年公子才正常,笑一笑天不会塌,反而能给旁人带来愉悦。
眼见人要走了,韩千君慌忙爬起来,唤道:「恩人留步。」银子她没有,把头上摇摇欲坠的发钗拔下来递了过去,诚恳地道:「荷包丢了,先前应承公子的十两银子虽兑现不了,但我不会让公子平白帮了忙,这簪子纯金打造,又镶了宝石,公子拿去必能换取十两以上的银子,不亏。」
她双手捧着簪子,眼中一片赤诚,对方不为所动都难,果然,男子目光顿了顿,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韩千君心口顿时如敲鼓,暗道并非自己没出息,换了谁被这麽一双水墨般的眼眸盯着能做到心如止水呢?跳跳怎麽了,跳跳才更长命。
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阵後有些欲言又止,最後还是谢绝了她的报酬,劝道:「姑娘还是先整理一番仪容。」
仪容?韩千君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顶着一头鸡窝,後悔她今日为何要同薛莹打架,为何就不能忍忍,可不打又遇不上他,思绪翻转之间赶紧背过身去整理头发,又不忘扭过脖子留人,「公子贵姓?」
「辛。」
不是个好姓氏,确实挺辛苦,看他的穿着便知他过得不易。
「我姓韩。」姓韩的不只她国公府一家,对方应该不会猜到她的身分,大周虽说民风开放,但上到皇帝下到百姓都极为注重礼仪,尤其是高门大户的姑娘,平日里骂人都不会,觉得会脏了自己的嘴,更别说像她这样当街打架。
前贵妃光天化日之下与人当街斗殴,谁信?
不是她有意要隐瞒身分,而是在对方还未接触她良善的灵魂之前便先因她名声和偏见而断绝了接下来的相处,岂不是可惜了。
匆匆把头发拢在脑後,绞尽脑汁捏造着假身分,又发现了一件极为尴尬的事,她的发带早被薛莹扯掉了,没有簪子她得披头散发。
但是接二连三的反悔只会让对方对她的好感所剩无几,算了,簪子给他,待会儿去找人讨一根发带便是。突然眼尖地发现男子的手腕上缠着一条天蓝色的护腕绸带,看那料子应该不贵,不用去讨了,韩千君小声问道:「公子,可否借你的腕带一用?」
对方很慷慨,二话不说解开递给她,「姑娘不必酬谢。」发带给了她,也没打算要她的金簪,嗓音平静又温润,「我没帮你,早些回。」说完便转身走了。
怎麽没帮?帮大了。
韩千君来不及收拾,一手捏住满头青丝紧追着他的脚步,急切地道:「要不是公子来了,今日我指不定会被打成什麽样。」
「是吗?」他怎麽觉得是她占了上风。
「千真万确,这会儿我头皮还在疼呢,公子别做了好人还不留名。」脑子里灵光一闪,不对!她为何要把帐算清,欠着不好吗?立马改了主意,「公子不要酬谢是公子仗义,可我既有言在先,不付钱便乃失信之举,明日我再拿银子来,公子家住何处,我替公子送去。」
前面的人头也不回。
「公子,公子,辛公子……」
许是不堪其扰,在走出巷子前辛公子终於停下脚步,「姑娘实在想给在下送银子,便送到临江巷张家私塾。」
拿到了住址不怕寻不到人,韩千君没再追,立在巷口目送着那道青色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少了夹墙的庇护,金灿灿的日光倾泻而下,韩千君花了眼,抬起手在额间搭了个凉棚,手中的发带迎着风轻轻地挠着她的脸庞,痒痒的勾着人心,先前的一腔晦气已一扫而光,唇角的愉悦被春光照透,是白腻的,也是香甜的。
第三章 小院子明月轩
见过了顶尖的,其他人都成了凡夫俗子,韩千君再没了心思去相看,用讨来的发带束好头发,一刻钟後找到了鸣春,不再前往韩焦的樱桃园,原地打道回府。
本做好了准备与郑氏一场恶战,一下马车,郑氏的小厮正好打马回来,见到她人时已一头大汗,匆忙道:「三姑娘可让奴才一通好找,今日世子爷被陛下临时召见,没功夫接待您,夫人派奴才传话,赏园的事改期再议。」
改期好啊,正合她心意。
韩千君以为躲过了一场灾难,脚步轻快地回了院子,谁知刚踏入门槛便被候在门口的阮嬷嬷请去了海棠阁。
什麽主子养什麽人,阮嬷嬷同郑氏一样,能两个字表达清楚的事绝不多说一个字,韩千君从她嘴里从来问不出郑氏今日的心情如何,自己即将面临的是小风小浪,还是殃及八方的沙尘暴。直到在郑氏的屋外听见韩媛的哭声,韩千君方才镇定下来。
韩媛哭得倒是时候。
刚回来韩千君还没来得及收拾妆容,一头长发仅靠发带束着,额头还能依稀看到一道被挠的红印。
郑氏正在听韩媛哭诉,本就头大,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人回来了,抬眼扫过去便看到她这副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
贵妃做不成,索性成悍妇了?
耳边韩媛的哭泣声如蚊子嗡鸣,持续不断——
「三姊姊要住,我理应搬出去,但一日的功夫要把东西都搬走实在强人所难,我那屋里的东西好些个都是祖母赏赐下来的,三姊姊要都砸了,我可怎麽办……」
韩千君忍不住在心头替她鼓掌,不错,搬出了祖母。
郑氏耐心似乎用完了,「啪」的一巴掌落在木几上,茶盏被震得「叮当」响。
所有人眼中的国公夫人性子平淡,虽严肃却从未见过她发这麽大脾气,韩媛的哭泣声都吓没了。
郑氏懒得安慰韩媛,看向进来跪到韩媛旁边的人,冷声道:「寺里的钟至少间隔一个时辰才响一回,你呢,鸣个不停,唯恐天下不乱,谁允许你找你四妹妹要院子的?」
昨日韩千君的那番狠话为的便是此时。
韩千君深知郑氏的脾气,总觉得她被皇帝退回来多半与她骄纵跋扈的性子有关,铁了心地要杀杀她的威风,她想要什麽偏不给,她不想要的偏要给。
那她便反其道而行。
韩千君转过头看向梨花带雨的韩媛,神色极为不屑,「还用得着我要?有点眼色的见我回来了不得主动归还院子,我给你半个月想明白,你倒还蹬鼻子上脸了。」
韩媛自认为是个不讲理的,可她没见过这般嚣张的人,愣了愣又哭了,「大伯母——」
韩千君打断她,「你喊大伯母有何用,她是我母亲,又不是你娘,真以为她替你撑一次腰,你在她心里的地位就比我这个亲生女儿高了?」
话不好听但在理,韩媛一时被她的话噎住,哭不出来,只敢抽泣。
韩老夫人自小就偏袒韩二老爷,当初袭爵还动过绕开长子的念头,若非韩老国公意志坚决,如今的国公爷该是韩二老爷,这些年韩老夫人生怕大房苛待了她的二儿子,时不时把大房夫妻俩叫过去敲打一番。
不就是图一些蝇头小利,能让便让,郑氏不愿意家中起纷争,她倒会挑事了,把人家好一通挖苦,郑氏气结,「你要翻天?」
韩千君摇头道:「不敢。」但仍无悔过之心,反而越发跋扈了,「我父亲乃国公爷,我母亲乃他明媒正娶的夫人,府里一应大小如今皆由他养着,我是他唯一的亲女儿,谁给你的错觉认为我的院子你能占?」
挑衅的眼神就差明言讽刺韩媛——你算老几?
「闭嘴!」熟悉的窒息感隔了一年并没有消失,携着火气滚滚砸向郑氏,她自小知书达礼,从不与人红脸,韩觅阳的脾气是不好但至少讲理,膝下三个儿子个个都能沉得住气,就她一个异类,喜怒形於色,一丁点亏都不肯吃,回来半个月了,原以为她有心改过,合着她是在一直忍着呢,郑氏起身冷呵道:「我怎麽就养了你这麽个孽障!」
孽障就孽障,韩千君梗着脖子道:「『千君阁』三个字还不够明白?院子是我幼时父亲替我建的,我乃国公府嫡女,母亲不让我住回去,难不成要我去住东墙角的小院子?」
太嚣张了!郑氏被她气得眼冒金星,「怎麽不能住了?你就给我住去那儿。」生怕她不相信,郑氏立马招人进来吩咐道:「你们速速前去,把东墙角的那处院子打扫出来,让三姑娘搬过去。」
成了!韩千君心中狂跳,暗呼一声亲娘,您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千君阁固然好,可离主院太近了,进出会被郑氏盯着很不方便。东墙角的小院子则不同,天高皇帝远,後面便是院墙,搭上梯子一翻,还能完完全全实现自由。
尽管心头乐开了花,韩千君面上却不能显露出半分,还得让郑氏认为她心里苦,哀求道:「母亲,您不能这样,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您怎麽能偏心四妹妹呢……」
她作势还要往郑氏身上扑,被阮嬷嬷拦住,劝说道:「三姑娘,夫人正在气头上呢,万不可再说了,咱们先过去住一阵,等夫人气消了便搬回来……」
谁乐意搬回来。
为了演得更逼真,临走前韩千君含着泪望着郑氏,好不伤心地道:「我知道母亲是嫌弃我了。」见韩媛还杵在那,她回头龇牙威胁道:「你给我记住!」
韩媛一个哆嗦。
郑氏怕自己被她气死了,眼睛一闭眼不见为净,「滚。」也没心情听韩媛哭,「你也回去,好好住你的,没人敢让你搬走。」
人都赶走了,郑氏独独把鸣春留了下来,问了一番韩千君那一头鸡窝到底是怎麽回事。
听春鸣回禀完,得知她与薛家二姑娘打了一架後郑氏脑袋更疼了。薛家和韩家一向不睦,这回倒是真让人家看了笑话。
韩觅阳下朝回来便见郑氏歪在软榻上,提不起精神,大抵知道她的心病在哪儿,上前安抚道:「又被那丫头气到了?我早同你说过别操心那麽多,她是我国公爷的女儿,嫁不出去怎麽了,咱们又不是养不起她。」
父女俩说的话倒是一个样,一个愿意给势,一个敢仗势,迟早捅破天。
郑氏起身替他更衣,一边道:「你再为她撑腰,她要撅屁股上天了。」
韩觅阳不以为然,「偌大一个国公府,要是养不出一个霸道的人来才稀奇。」
郑氏无言以对,但凡说到自己女儿头上他就有一万种护犊子的理由。今日韩焦被陛下临时叫去,必有大事,郑氏暂且把那孽障的事放在一边,问道:「老大出来了?」
韩觅阳摇头,「我走的时候人还没出来,放心,我留了人在那,有事立刻回来报信。」
有太后在宫里,皇帝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动韩家人,郑氏心思一向缜密,又问:「可有打听到消息,是为了何事?」
韩觅阳倒是知道,「秦家的案子。」
秦家原本是太后提拔上来的人,六年前边关一战秦家军大败,先太子也在那场战役中丢了性命,太上皇一「怒」之下以逆贼的罪名处决了秦家,秦家满门六十多人没一个活口,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也不知道怎麽了,近日秦府突然闹起了鬼,不少百姓半夜听到哭声,说秦家怕是有冤要诉。
事情传到了皇帝耳里,皇帝正命人严查,韩焦在刑部任侍郎,案子的事他跑不掉,可谁都知道秦韩两家当年好得穿同一条裤子,皇帝让韩家查秦家的案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韩觅阳虽有幸灾乐祸的心但也觉得反常,且除了这事还有一桩奇怪的事。
他褪下官袍换上常服,把屋内的人屏退乾净,慢慢同郑氏咬起了耳朵,「皇帝前些日子派人去了辛家。」
郑氏没反应过来,「哪个辛家?」
韩觅阳道:「先太子的先生,辛太傅。」
郑氏一愣,「早年先太子与还是二皇子的陛下闹得水火不容,为打击先太子一党,陛下游说太上皇把辛家的官职拔了个乾净,如今又要重用?」
韩觅阳也觉得疑惑,开始了他的阴谋论,「莫不是皇帝又想出什麽针对太后的昏招?」
自先太子去後,太后一手提拔寒门,死咬着不放,先太子一党的家族又是些硬骨头,比如他韩家。
「皇帝是打算从辛家入手,再拉拢其他家族,先把太后架空,回头再一个个收拾咱们?」
如此说来,退了他的姑娘是谋划中的第一步,可说不通啊,双方真要交战,留下一个人质扣在宫中不好吗?
郑氏在大事上比他冷静许多,沉默片刻後问:「辛太傅同意入朝了?」
「没有。」韩觅阳摇头,「不过辛家孙子辈的那位大公子听说今日刚入了城。」
辛家的大公子郑氏倒是有印象,十八岁便中了进士,殿试前夕辛家突然被陛下贬为庶人,为养活一大家子,他转身投入商界,几年过去,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辛家也靠着他成了京城内的首富,但一个家族一旦入了商界便与官途彻底无缘了。
如今皇帝又把人召回来,意欲为何显而易见,郑氏道:「辛太傅年岁摆在那,入不了朝,辛家大公子这时候回来,皇帝要用的人只怕是他,辛家与我韩家也算世交,你抽个空去拜会拜会,探探辛家是什麽口风。」别到时候真在太后背後捅刀。
韩觅阳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没做准备?派了好几个人堵在城门口,愣是没一个逮到,想必那位大公子正在避着咱们呢……」
韩千君被阮嬷嬷从郑氏屋里扶出来,一路「哭」着回了屋,待房门一关,转瞬变了脸,抬手便把脸上的眼泪抹了个乾净。
可喜可贺,她终於能摆脱郑氏的魔掌,她轻快地坐去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把头上的发带取下来,再捋直了摆在漆木妆台上。
极为寻常的一条发带,颜色为天蓝,质地倒不粗糙,这类布带既可做护腕也可拿来束发,极受寻常百姓的青睐。
韩千君打小锦衣玉食,用的发带都是真丝绣金边的,这等粗糙的东西往日她看都不会看,此刻才发觉便宜的东西不一定就不好,她很喜欢这样的天空色,透过这条布带她还能想起它主人的那张脸,尤其是那双如墨水流动的眼眸,心跳不自觉加快,心底深处再一次长出了绿芽,慢慢地探出头,破出了土层。
寻常人心头的绿芽一生只破一次,可她韩千君不一样,精力格外旺盛,一遇上合眼缘的,绿芽便会不知疲倦地生长。
鸣春回完郑氏的话回到屋里,便见韩千君双手撑着下巴正盯着一条发带发呆,先前只听她说与薛莹打了一架,不知道这根发带是从哪儿来的,她上前问道:「姑娘新买的发带?」
韩千君脑子里的一句话默念到了现在,脱口而出,「临江巷张家私塾。」
「啊?」鸣春没听明白。
「快去收拾东西,待小院那边打扫完,咱们立马就搬,尽可能早些住进去。」欠人人情实在难受得很。
东墙角的小院先前没住过人,只用来夏季乘凉,要收拾出来能住人最快也得两日後了。
郑氏做事雷厉风行,下人第三日便把院子收拾出来了,而韩千君似是故意与郑氏较劲,没等东西置办齐全便迫不及待地搬了过去。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郑氏虽想惩治她,但不能一棒子就打死了,毕竟连皇帝都没忍心将她打入冷宫,更何况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於是她命人把旁边两间耳房一并扩开,东边的屋子做成卧室,前面连着的抱厦留给近身伺候的婢女住,西侧的屋子安置了几口箱柜,专门摆放她的衣物,居中一间以一道雕腊梅的花梨木屏风隔开,做成了饮茶会客的居室。
其余奴婢及婆子的住所则安排在後罩房。
在宫中韩千君住的宫殿比所有嫔妃都大,经历了半夜起来去净房要走上半炷香,还得时刻担心背後蹿出个鬼魂来,这样的小院子便显得格外温馨。
韩千君还为其取了个新名字——明月轩。
牌匾都挂好了,明月多好,明月最好看。
离开了皇宫,韩千君再也不用同一众嫔妃比拚谁先到皇帝的寝宫,每日清晨睡到自然醒,待奴婢摆好饭菜太阳都升上柱子了。
今日搬过来突然起了个早,伺候她饮食的婢女映夏吓了一跳,慌忙请罪,「奴婢该死,这就去备饭菜。」
在宫中她脾气确实有些不好,刚回来不久,贵妃的余威尚在,屋子里除了鸣春其余人都有些怕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韩千君不着急感化他们,一切交给时间去证明她是个良善之辈。
韩千君没让映夏传饭,漱洗完便去了海棠阁。
郑氏因院子的事气得不轻,韩千君本不愿凑到她眼皮子底下讨嫌,可韩觅阳每日必要见自己一面才放心,与其等他不知道什麽时候过来参观新院子,还不如自己主动上门请安。
近些日子皇帝忙得不可开交,早朝只点个卯便散了,韩觅阳早早回来,正好赶上郑氏用膳,听说昨夜韩千君宿在东墙角小院,竟没喊没叫,护犊子的心又疼上了,不敢明说郑氏做得不对,只敢委婉地道:「千君阁她住惯了,你让她搬去别处她能服气?韩媛若不愿搬走,姊妹两人住一块不是挺好。」
所以说,强势一方的父母永远不会操心自己的儿女能不能与人和睦相处。
郑氏冷笑,「那韩媛真得脱层皮了。」
这回抢院子是韩媛抢赢了,二房和韩老夫人才齐齐没了声,真要被那孽障赶出去了,试试看,韩老夫人怕是早就过来哭坟了。
「这话不妥。」韩觅阳知道女儿的性子是顽皮了些,但心地善良,看似每回都是她在欺负人,可哪一回又是她主动挑事的?韩媛要挨了捶也是她活该,这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总而言之,「咱们不能委屈了她。」他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女儿,同郑氏低声道:「她被皇帝退了回来已够伤心,外面一堆人还在看她的笑话,咱们做父母的若不关心她、爱她,谁又会心疼她?」
郑氏平静地道:「前两日她已把薛家二姑娘的嘴打了,谁敢笑话?」
难怪这几日薛侯爷天天堵在御书房门口,看到他时鼻子都快冒出烟了,原来是因为这事……
不过打得好,就该打!突然反应过来,韩觅阳粗声道:「薛家那些鼠辈找季婵晦气了?她怎麽没与我说……」
季婵是韩千君的小字,取名的原由很简单,家中排行第四,取名为季,婵仅代表为女。
说了如何,小辈打了还不算,他又去同薛侯爷打一架?郑氏没再理他,拿起瓷勺替他盛粥。
刚盛满门口便走进来一道身影,跪在纱帘外的软垫上行礼,「孩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郑氏有些意外,不赌气了?
「季婵来了,快,快过来。」韩觅阳把人招呼到自己身边,「让我看看,昨儿有没有睡好?」
宝贝女儿搬去东墙角的小院子住,他一直都不赞成,心头打定了主意,只要她诉上一句苦,他即刻让人把她接回来,院子随她挑,她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谁知韩千君却一脸笑容地回道:「後院安静,母亲又布置得好,昨夜一夜无梦,睡得极好,今日一早便醒了,赶过来陪父亲母亲用饭。」
倒是能屈能伸。郑氏终於正眼看她了。
韩觅阳却瞥向了郑氏,眼里的意思显而易见,谁说她不懂事,分明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当初人人都羡慕韩家又出了一个贵妃,好不好自己最清楚,每回自己进宫见她还得对她行礼,天底下哪有老子给闺女下跪的道理,还是这般相处着自在,想摸一下她的头就摸了,没人敢说教他不合礼数。
韩觅阳把郑氏刚盛好的粥推到她面前,温和地道:「好好……以後起得早便过来吃,多吃点,瞧瞧身上的肉都掉了……」
「嗯,父亲也吃。」
搬出院子的第一顿饭吃得父慈子孝,唯有郑氏好几回盯着韩千君,提防她随时生出么蛾子来。
用过早膳後韩千君便回了院子,迫不及待地想去翻墙,怎料一向忙得不可开交的韩焦却突然光临她的新院子,还送了她一只新打造的首饰匣作为乔迁的贺礼。
韩国公府的世子同皇帝的性子差不多,平日里不苟言笑,严肃又冷漠,以往韩千君觉得这样的男子很有魅力,征服起来更带劲。
如今是半点都消受不起了,主动问道:「大哥今日不忙了?」
韩焦喉咙里的话似是滚烫得很,半天才吐出来,「陛下不会让你受委屈。」
识时务的人就是这一点好,得不到对方的爱,但能得到对方的愧疚和补偿,韩千君大气地道:「不委屈,只要陛下的好处落实到位。」
她虽不再是贵妃,但皇帝前妻的身分却要伴随她一辈子,她过得不好,他脸上能有光?
彼此都知道的事为何多此一举,要让国公府的世子爷再传话一回?果然帝王的肠子与常人不同,九曲十八弯,里面没装半点五谷杂粮,装的全是心眼子。
韩焦知道自家小妹自小没心没肺,但一个姑娘的终身并非儿戏,听说了最近上门来的那些门户,他很是不喜,也不太赞成母亲的做法,该替她撑腰时他并不含糊,「不喜欢的人你不用去见,若不想嫁便不嫁,一辈子住在府里又如何。」
国公府世子爷,国公府将来的主人,这话的分量比韩觅阳的还管用。
郑氏说得没错,她有一样大本事,会投胎。
有一对国公父母,还有三个疼爱她的哥哥,拉点仇恨也很正常,她暗自打定主意,往後若是有人为难她,她一定要大度。
韩千君对他突如其来的婆婆妈妈很感动,「多谢大哥的好意,但我能不能留在府里一辈子,还得看你将来给我找个什麽样的大嫂。」
二哥都娶妻了,他连个亲都没定。
一说到婚事,像是点了韩焦的死穴,屁股一抬立马走人,「你好好休息,有什麽需要同我说。」
人家皇帝都让他来传话了,韩千君不得不点拨他,「大哥,陛下让你查秦家闹鬼的案子?」
韩焦一愣,点头道:「嗯。」
「大哥要是查出了什麽,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天下貌美的姑娘多得是,等大哥见过了大海,方才知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中的那一瓢有多难择。」
秦家存活下来的姑娘不是一般的姑娘,惦记她的人多了去了,不少他一个,但和皇帝抢女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也不知道大哥到底听没听明白。
韩焦神色顿了顿,冲她一笑,「亏得你是个姑娘。」转身便走了。
姑娘怎麽了,姑娘就不能多爱几个?自己的那一瓢她还没来得及去取呢。越是心心念念地惦记着,越是被绊住腿脚,韩焦一走,二公子韩策带着他新娶的媳妇儿又来了。
两人的婚事还是她做贵妃时亲赐的,韩策如愿抱得美人归,对她感激涕零,听说她搬了院子,备了一堆日常用品送过来,连被褥都抬来了,一床大红锦被,面上还绣着鸳鸯,喜庆得很。
韩策亲自替她搬到床榻上,笑着道:「这锦被软和,送给妹妹,夜里好睡。」
韩千君猜测这应是两人用不到的婚被。
新婚不到一个月,眼下两人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说上一句话两人的眼神便黏在一起,这哪里是来看望她,分明是来喂狗的。
坐了半个时辰,韩千君寻了个藉口把两人赶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後脚余氏带着韩芸慧来了,是来安慰她的,「一个贱婢的女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平日里同旁的姊妹们争抢,大家都仗着她那贱婢姨娘是二老爷的心肝,二老爷又是老夫人的心头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让着,把她的心越养越大,我早就料到会出事,这不,如今连嫡女的院子她都敢霸占。」
余氏和蒋氏之间的仇恨说起来能说一整天。
若换做往日韩千君不会错过一场好戏,但眼下实在没功夫听她叨叨,「多谢二婶看望,这院子挺好的。」
余氏愣了愣,意外她怎就甘休了,要说这府里谁能治得了韩媛就只有她韩千君了。可千君阁都让出去了,必是郑氏背地里打压过她,暗道郑氏看似威风,实则也是个软柿子,多说无益,叫来了韩芸慧,认真托付道:「芸慧留下来,陪你三妹妹谈谈心。」
韩千君明白了,余氏要送女儿进宫的心还没死。
韩芸慧不太擅长与人交流,见韩千君似乎也没心情搭理她,便不讨嫌往跟前凑,只跟在映夏身後替她做了两日的饮食。
吃人嘴软,韩千君到底把人叫了过来,问道:「二姊姊真想进宫?」
韩芸慧神色一呆,又紧紧地捏住了手,既不点头也不说话。
韩千君不太明白她的心思,「喜欢就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有何可为难的?」
韩芸慧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小心翼翼落在她脸上,慢慢地生出艳羡,轻声道:「我要是像三妹妹这般性子就好了。」
有个宠妾灭妻的父亲,还有一个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把自己的怨恨怪在孩子头上的母亲,她永远都做不到像三妹妹这般阳光明媚,照着自己的喜好而活。
韩千君大抵看出来了,要她进宫乃余氏一人的意思,既如此更不理解她了,直言道:「我看二姊姊性子也不错,有勇气赌上自己一辈子的前途也不愿说出自己的真心,这不是勇气可嘉吗?」韩千君没让她继续留在院子里,「二姊姊回去好生想想,真想进宫,我能做到的只是替你同太后通个信。」
至於太后答不答应,她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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