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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原味菓《影后把史书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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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腐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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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小时前
标题:
原味菓《影后把史书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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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影后把史书掀了》
作者:原味菓
系列:蓝海E159501-E159502
出版社:新月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08月12日
内容简介:
戏精求生穿越影后 × 藏锋腹黑楚王府二公子
她拿的是女配必死剧本,他背的是纨裤草包骂名。
一个靠演技改命,一个藏锋六年翻案,
原本只想各取所需,最後却把彼此写进了结局。
影后夏嫣然一睁开眼竟穿进正在拍摄的历史大戏里,
成了那个出场没几幕就领便当的倒楣女配!
熟知剧情的她本想让原主家躲过灭门惨案,
直到她遇见楚王府二公子──卫迟旭,
戏文里,他是声名狼藉、死於军械案的草包纨裤,
可真正的他,却是皇帝暗藏六年、从未出鞘的一把刀,
而她以为自己熟知的每一段「历史」竟可能是有人精心编写的谎言,
宫宴之上,她靠演技逼得对手自乱阵脚,
朝局之中,他与她并肩寻找真相,追查军械失窃悬案。
两人明明说好只谈合作,绝不动心——
她却开始管他喝了多少酒、伤口有没有裂开;
他也从深夜翻窗偷见她,变成光明正大站在夏府门前等人。
她忍不住问:「若有一天,你发现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夏嫣然呢?」
他只看着她,平静地说:「我喜欢的本来就是落水醒来後的你。」
可当地下兵库被找到,尘封多年的真相浮出水面,
她最大的秘密也被皇帝看穿,
错误的戏文撞上真正的历史,
早已写好的死亡结局究竟能不能被改变?
这一次,她不只想活下来。
她还想替自己与他重新写下一个结局。
第一章 落水醒来,戏中人未死
夏嫣然死的那一夜,雨下得很大。
不是戏里那种恰到好处、能衬托女主角凄美转身的雨,而是真正砸在人身上会痛、会冷、会让人喘不过气的雨。
保母车停在酒店後巷时,她已经察觉不对。
酒里的味道太甜,甜得盖过了原本该有的辛辣。她在圈子里待了十年,不是没见过那些藏在笑脸底下的手段。有人递酒,有人起哄,有人故意关了她助理的电话,有人笑着说只是庆功,影后总不能这点面子都不给。
她给了。所以她也知道,从那杯酒入喉开始,自己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一股燥意自胸口漫开,呼吸渐渐失了节奏,指尖微微发颤,眼前灯光一圈一圈地晕开。她扶着洗手台,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妆还是精致的。眉眼仍旧漂亮,唇色被灯光映得鲜红,像她刚拍完那场宫宴戏里,女主角被群臣逼到绝境时,仍旧端着一身尊贵皮囊。
可她知道,这不是戏。
戏里摔了,会有人喊卡。
现实里摔了,只会有人替她写一份漂亮的讣闻。
门外传来男人压低的声音,模糊却逼近。夏嫣然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冷的水捧起来泼在脸上,硬是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摸出手机,萤幕却怎麽也按不准。指尖滑过通讯录,停在助理名字上时,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嫣然姐,你还好吗?」
那声音很温柔,温柔到令人作呕。
夏嫣然没有回答,她撑着墙,转身看向洗手间里半开的窗。这是十五楼,窗外有一小段突出的维修平台,雨水打在铝架上,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
她知道那很危险,可是留下来更危险。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这回声音里多了点不耐,「嫣然姐?」
夏嫣然咬破舌尖,血腥味漫开的瞬间,她攀上窗台。
雨水迎面灌来,风冷得像刀。她的裙摆被窗框勾住,撕裂一声,像是哪里被扯断。她只差一步就能踩上平台,只差一点就能往隔壁房间移过去。
可药效让她的身体不听使唤,脚下一滑时,她甚至还有余力想,原来人的一生不是跑马灯,而是一瞬间非常不甘心。
她不甘心。
她从书香门第走进演艺圈,从一句台词都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到拿下影后。她熬过冷眼,熬过黑稿,熬过那些笑着说「漂亮女人走不远」的人。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她的新戏才拍到一半。
她演的女主角还没替自己洗清冤屈,还没走到结局。
她怎麽能死在这种地方?
身体坠下去的那一刻,雨声忽然远了。
远得像隔着一场梦。
她最後看见的,是酒店外墙玻璃里倒映出的自己,红裙翻飞,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然後,天地皆黑。
再醒来时,她先听见了哭声。
不是雨声。
是很轻、很压抑,像怕吵醒什麽人的哭声。
夏嫣然皱了皱眉,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疼得厉害。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得不像自己的。身体冷,一阵一阵地发寒,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背上也疼。
耳边有人急急唤着,「小姐,小姐您醒醒啊……您不要吓奴婢,小姐……」
小姐?夏嫣然心里一沉。
她费力睁开眼,入目的不是医院白墙,也不是刺眼的手术灯,而是一顶烟青色绣帐。帐角垂着细细的银铃,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微白,带着冬末春初尚未散尽的寒意。
屋里燃着药香,苦味极重。
床边跪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见她睁眼,那丫鬟先是愣住,随即像被什麽砸醒似的,猛地扑到床沿。
「小姐醒了!夫人!老爷!小姐醒了!」
这一嗓子喊得夏嫣然头皮发麻,她想开口,嗓子却哑得只挤出一点气音。
小丫鬟连忙捧了温水过来,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杯盏。
「小姐,您慢些,慢些喝。」
夏嫣然借她的手喝了一口水,温热滑过喉咙,她才稍微活过来一点。
她转眼看向四周。
雕花木床,青纱帐,紫檀小几,墙上挂着一幅春山图,窗边摆着一架古琴。屋里所有陈设都非常雅致,雅致得像她拍戏时搭出来的古代闺房。
不,不能说像,这里比片场更逼真。
片场的木头闻起来有新漆味,假的窗棂背後是钢架与灯。这里却有药香、炭火、潮湿的木气,还有一种久居之处才会有的温柔旧意。
门外很快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
一名中年男子快步进来,身上还穿着半旧的青色常服,束发略乱,显然是匆忙赶来。他身後跟着一名妇人,妇人披着素色外裳,眼里含泪,原本端庄的面容因憔悴而显出几分脆弱。
妇人一见夏嫣然醒着,眼泪当场滚下来。「嫣儿!」她扑到床前,却又像怕碰疼她,手停在半空,颤得厉害。
中年男子站在一旁,眼眶也是红的,却强行压着情绪,声音微哑,「醒了便好,醒了便好。」
夏嫣然看着他们,脑子里像有一根弦骤然绷断。
这两张脸,她见过。
不是在现实里。
是在剧组。
那部名叫《玉京春深》的古装历史剧里,国子监祭酒夏行舟,和他的夫人柳氏。
她演的是剧中的女主角,不是夏家小姐。
可她读过剧本。
夏家有一位同名同姓的小姐,夏嫣然。戏份很少,出场没几场,性子温顺,因卷入女眷争端被人设计落水,病了一阵子後香消玉殒。她的死原本只是为了推动女主进入权贵圈,也是後续夏家败落的一个引子。
编剧甚至没给这个角色太多笔墨,只在旁白里写了句,夏氏女嫣然,命薄,逢春水而夭。
夏嫣然指尖瞬间发冷,她穿成了那个命薄的炮灰女配。而她现在,刚从水里捞回来。
柳氏见她脸色一下惨白,吓得忙问:「嫣儿,可是还难受?哪里疼?你同娘说,别怕,娘在这里。」
夏嫣然张了张口,脑子转得飞快,不能慌,她现在什麽都不知道,不能露馅。
原主落水後醒来,若性情有异,旁人也许只当她受惊。可若她一开口问出不该问的话,便是把自己往火上架。
她垂下眼,让睫毛遮住神色,再抬头时,眼里已浮出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惊惧。
「娘……」这一声唤得很轻。
柳氏听得心都碎了,连忙握住她的手,「娘在,娘在。」
夏嫣然顺势看向旁边男子,迟疑片刻,「爹?」
夏行舟神色一动,立刻上前,「是爹。」
夏嫣然抿了抿乾裂的唇,低声说:「我……我有些记不清了。」
屋里霎时静下来。
小丫鬟吓得倒抽一口气。
柳氏脸色发白,「记不清?嫣儿,你不记得什麽?」
夏嫣然将目光转向床帐,像是努力回想,却越想越痛苦,「我只记得……水很冷,有人喊我,又好像没有人。我想不起来自己怎麽落水,也想不起来落水前发生了什麽。」
她没有说自己全忘了。
全忘太假,只忘落水前後,既能遮掩她对这个世界的不熟,也能保留後续探查的余地。
夏行舟脸色沉了下来。不是失望,是骤然压住的怒。
柳氏却只顾着心疼,回头急道:「快,去请周大夫再来一趟。」
小丫鬟抹着眼泪应声跑出去。
夏嫣然看似虚弱地闭了闭眼,心里却把方才所有人的反应都记了下来。
柳氏是真急。
夏行舟是真怒。
那丫鬟也是真哭。
可刚才在外间,她醒来前,似乎还有一个脚步声退得很快。很轻,像有人守在外面,听见她醒了,反而先离开。
夏嫣然指尖微微蜷起,有人不想她醒。
春寒未散,药味在房中越熬越浓。
周大夫很快被请来,是个胡须花白的老者。他替夏嫣然诊脉时,眉头皱得像能夹死一只蚊子。诊完後,又问了几句头疼不疼、胸闷不闷、可有想吐。背上疼痛有减缓吗?
夏嫣然一一答了。半真半假。
她确实头疼,胸口也闷,背部也疼。可她更清楚,眼下任何一点不适都能成为她暂时逃避追问的理由。
周大夫起身,对夏行舟道:「小姐溺水受寒,背部受到撞击,又惊了神魂,能醒已是万幸。至於记忆混乱,许是惊惧所致。这几日切不可再受刺激,需静养。」
柳氏忙问:「那可会好?」
周大夫想了想,道:「若只是惊惧伤神,慢慢养着或许能想起来。夫人莫急,眼下保住身子最要紧。」
夏嫣然安静靠在枕上,听见「神魂」二字时,心里莫名一跳。
大夫走後,柳氏亲自喂她喝了半碗药。那药苦得人舌根发麻,夏嫣然喝到一半,眼角都被逼出泪来。
柳氏见状,忙取了蜜饯送到她唇边,「苦着了吧?从前你最怕喝药,每回都要娘哄半天。」
夏嫣然咬住蜜饯,酸甜味在口中慢慢化开。
从前。她心里轻轻念着这两个字。
这个身体有从前,有父母,有丫鬟,有一屋子熟悉她的人。可她不是那个从前的夏嫣然。
她是偷活下来的人。不,也不能这麽说。
她不是偷。她也是夏嫣然,只是这个名字是她的艺名。
只是不知道老天哪根筋搭错,让她从现代那场肮脏的雨里,摔进了古代这场冰冷的水中。
夏行舟一直站在床边,沉默良久,忽然说:「嫣儿,你好好养病,旁的事不必想。落水之事,爹会查清楚。」
夏嫣然抬眼看他。
夏行舟的相貌清正,眉眼间有文臣的克制与风骨。这样的人,若在戏里,大概会被写成端方却无用的父亲。可此刻他站在这里,袖中的手分明握紧了。
他不是无用,他只是还不知道敌人在哪。
夏嫣然轻声问:「爹,我是自己失足落水的吗?」
柳氏手一僵,没想到嫣儿会有怀疑。
「你为何这麽问?」夏行舟眼神微沉。
夏嫣然垂眸,「我只是觉得……若是自己失足,为何我会这麽害怕?」
这句话一落下,屋里瞬间安静了。
柳氏眼泪再次涌上来,「我的嫣儿……」
夏行舟看向女儿,像是第一次重新看清她。
从前的夏嫣然性子柔弱,说话总怕多说一句惹人不喜。若遇上这种事,只怕醒来後也只会哭,或是把害怕都吞回肚子里。
可眼前的女儿不同,她明明虚弱得连坐起来都吃力,眼神却清醒。清醒得不像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人。
片刻後,夏行舟低声道:「不是。」
柳氏猛地看向他,「夫君!」
夏行舟没有避开女儿的眼睛,「你落水的地方,在清和园後湖。那日女眷众多,照理说不该无人看见。可偏偏你落水时,身边伺候的人被支开,附近巡走的婆子也说什麽都没听见。再加上你的背後有遭到重击,地上还有油布残片。」
夏嫣然心底一凛。
夏行舟继续道:「你被救起时,已昏迷不醒。若再晚半刻,便……」他没说下去。
柳氏用帕子按住眼角,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嫣儿,你若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那些肮脏事,自有我和你爹处理。」
夏嫣然望着他们,胸口忽然闷得更厉害。
她在现代的父母早已过世,家里长辈多是读书人,待她严,却也教她骨气。她进演艺圈时,家中亲戚多不理解,说她好好的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孩,何苦去吃那碗靠脸的饭。
可她偏去了。
她喜欢表演。
喜欢变成另一个人,喜欢在故事里替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委屈发声。
只是她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真的变成另一个人。而这个人的父母,正把她当成失而复得的珍宝。
夏嫣然心里有些发酸。
她轻轻回握柳氏的手,声音还哑着,「娘,我不怕。」
柳氏心头蓦地一紧。
夏行舟也看着她。
夏嫣然慢慢说:「我只是想活着。」
她语气很轻,可在这间药香弥漫的屋子里,却没有人敢忽视。
柳氏终於忍不住,将她的手贴在脸侧,哭道:「会的,你一定会好好活着。娘不会再让任何人害你。」
夏嫣然没有再说话。因为她知道,保证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想活着,不能只靠别人护。她得自己学会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屋外风声扫过竹梢,细碎得像有人在低语。
夏嫣然喝了药,又昏昏沉沉睡过一觉。再醒时,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灵儿坐在脚踏旁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帕子。
夏嫣然动了动。
灵儿立刻醒来,「小姐,您醒了?可是渴了?还是又疼了?」
夏嫣然看着她眼下青黑,问:「你一直守着我?」
灵儿吸了吸鼻子,「奴婢当然要守着小姐。小姐都不知道,您被救回来时脸白得吓人,奴婢叫您,您也不应。夫人晕过去一回,老爷在外头站了一夜,谁都不敢劝。」
她说着说着,又要哭。
夏嫣然忙道:「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成核桃。」
灵儿愣住。
夏嫣然也愣了一下。糟。原主会不会这样说话?
灵儿却忽然破涕为笑,哭音里带着委屈,「小姐还笑奴婢,您从前哪会这样打趣人。」
夏嫣然心口微松,顺势道:「从前不会,以後学着会。鬼门关走一遭,总不能还和以前一样。」
灵儿呆呆看着她。
夏嫣然问:「怎麽了?」
灵儿摇头,小声道:「奴婢只是觉得,小姐现在这样……很好。」
夏嫣然微怔。
灵儿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从前小姐脾气太好了,旁人说什麽您都忍着。明明是她们欺负人,您还怕给老爷夫人惹麻烦。奴婢每次看了都气,可奴婢只是个丫鬟,也不能替小姐骂回去。」
夏嫣然看着她,心里那点紧绷慢慢舒缓一些。原来这个原主,真是个软性子。
灵儿又急忙补了一句,「奴婢不是说小姐从前不好!小姐从前也很好,很温柔,很心善。只是……只是现在这样,好像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夏嫣然轻声说:「那你怕吗?」
灵儿疑惑,「怕什麽?」
「怕我变了。」
灵儿用力摇头,「奴婢不怕。只要小姐还是小姐,怎麽变都是小姐。」
这句话简单,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夏嫣然心湖里。她沉默片刻,问:「灵儿,我落水那日,你在哪里?」
灵儿脸色立刻白了。「奴婢……奴婢该死。」
她说着便要跪下,夏嫣然忙伸手拉住她,牵动胸口一阵疼,忍不住低咳。
灵儿吓得不敢再动。
夏嫣然缓过气,低声道:「我不是怪你,我是想知道发生了什麽。」
灵儿眼眶红了,「那日清和园赏春宴,原本奴婢一直跟着小姐。後来有个婆子过来,说夫人让奴婢去取小姐的披风。奴婢想着湖边风大,怕小姐着凉,便去了。可等奴婢回来,小姐已不在原处。奴婢问人,她们都说没看见。後来……後来就有人喊落水了。」
夏嫣然问:「那婆子是夏家的人?」
灵儿摇头,「不是,是清和园里伺候的人。奴婢从前没见过。」
「你还认得她吗?」
灵儿用力点头,「认得。她左边眉尾有颗黑痣,说话时嘴有些歪。」
夏嫣然眼神微动。很好。有特徵。
她又问:「我落水前,可曾见过什麽人?或是同谁起过争执?」
灵儿想了想,「小姐性子好,哪会同人争执。只是那日……」她顿住。
夏嫣然看着她,「只是什麽?」
灵儿压低声音,「只是那日李二姑娘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说小姐空有清贵名声,却不会讨人喜欢,将来未必嫁得好。小姐听了有些难过,便往後湖那边走了几步。」
李二姑娘。夏嫣然在脑中迅速翻找剧本人物。
李家旁支女,李令仪。剧里戏份不重,是楚王妃李氏娘家侄女,常出入楚王府,性子骄纵。原剧中,夏嫣然落水似乎就和几个女眷拌嘴有关,最後草草定成意外。
可现在听来,这不像意外。倒像有人利用李令仪的刻薄,把原主引到湖边。
夏嫣然心里冷笑。一层套一层,若她真死了,众人只会说闺阁女子脸皮薄,被人说了两句便伤心失足。李令仪最多落个嘴坏的名声,真正动手的人却能藏得乾乾净净。
这种戏码,她在剧本里看过太多。
只不过过去她拿的是女主剧本,现在拿的是差点开场杀青的炮灰剧本。
宝贝,老天爷真是会安排。她都死过一次了,还要她起来加班破案。
夏嫣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迷茫。「灵儿。」
「奴婢在。」
「明日起,你替我留意府里所有人的话。谁提起落水,谁避着落水,谁打听我记不记得,你都记下来。」
灵儿一愣,「小姐,您是怀疑府里也有……」
夏嫣然轻声说:「不是怀疑,是一定有。」
夏家乾净,不代表夏家里每个人都乾净。
灵儿脸色发白,却还是点头,「奴婢明白。」
夏嫣然又问:「那日赏春宴,楚王府的人可在?」
灵儿想了想,道:「楚王妃身子不适没来,但楚王府世子来过,还有……还有二公子。」
夏嫣然眸光微凝,「二公子?」
「就是楚王侧妃所出的卫二公子,卫迟旭。」灵儿小声道,「外头都说他是京城最不像话的纨裤,成日斗鸡走马,流连酒楼。那日他也在清和园,不过没往女眷这边来,只在前头同几位公子喝酒。」
卫迟旭。夏嫣然心里那本剧本又翻开了一页。
剧中卫迟旭是楚王庶子,风流荒唐,不成气候。後来因误撞军械交易,被牵连而死。他的死在剧里只是个转折,用来引出楚王府更大的风波。
当时她读到这里,还曾问过编剧一句,这人死得是不是太随便了?
编剧笑着说,男配嘛,能派上用场就行。
夏嫣然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背脊爬上来。
如果她不是穿到剧本中,她现在身处的世界是真的呢?
那麽剧本里每一个被轻飘飘写死的人,都不是有用就行。
都是人命。
夜风敲窗,烛火微晃。
灵儿替她掖好被角,又小声问:「小姐,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夏嫣然摇头,「我想睡了。」
灵儿连忙熄了外间两盏灯,只留床边一点暖光。
屋里安静下来後,夏嫣然却没有睡。
她望着帐顶,脑中飞快梳理目前所知的一切。
她穿成炮灰夏嫣然。
时间点在落水後。
原剧中,夏嫣然落水後不久便死,死因被认定为受寒惊惧,神智癫狂。可现在她醒了。
落水不是意外,有人支开灵儿,有人引原主去湖边,有人确保附近无人及时救援。
牵扯人物有李家旁支女李令仪、清和园不明婆子,可能还有夏府内鬼。
楚王府的人也在场。
卫迟旭也在场。
而原剧中,卫迟旭後来死於军械案。
军械案。这三个字像一枚钉子,轻轻敲进她脑中。
夏嫣然对《玉京春深》的主线记得很清楚。那部戏讲的是女主定国公府嫡女沈清漪如何一步步洗清家族冤屈,与皇子携手平定朝堂风波。楚王府只是中段重要副线,军械案则是引爆朝堂斗争的一个关键事件。
可她穿成的夏嫣然,照理说在军械案真正展开前就该死了。
她知道的剧情,也许能救她一次,却救不了她一世。
更何况,从醒来到现在,许多细节已经与剧本对不上。
原剧里没写清和园婆子,没写油布,没写夏行舟的怒,也没写柳氏娘家的商路。
是剧本省略了?
还是剧本错了?
夏嫣然翻了个身,胸口仍旧闷疼背也痛。
她闭上眼。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能再把剧情当救命符。
她真正能依靠的,是自己。
她会看人。会演戏。会记台词。
也会在一屋子虚情假意里,找出那个最先露怯的人。
既然老天让她活成一个戏中人,那她便把这场戏演下去。
只是这一次,她不演别人给的剧本。她要自己改台词。
隔日清晨,天刚亮,院里的桃花被夜雨打落了一地,粉白花瓣沾着泥水,倒像一场未散的春雪。
夏嫣然醒得很早,身子仍虚,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灵儿连忙扶住她,急得差点又喊人。
夏嫣然抬手制止,「别吵,我只是躺久了。」
灵儿皱着脸,「小姐,周大夫说您要静养。」
「我知道。」夏嫣然靠在软枕上,慢慢调整呼吸,「所以我只是坐起来,不是去屋顶翻筋斗。」
灵儿眨了眨眼,噗哧笑出声。笑完又觉得不妥,赶紧低头。
夏嫣然看她一眼,「想笑就笑,我又不是纸糊的。」
灵儿小声嘀咕,「小姐现在说话真有趣。」
夏嫣然心想,那是你没见过我在剧组骂人不带脏字的时候。
不过这话不能说。
她让灵儿替自己梳洗。铜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眉眼却生得极好。不是她现代那种明艳到有攻击性的漂亮,而是清雅柔和,像春日枝头刚醒的梨花。
难怪原主容易被欺负。这张脸太无害。
无害到像谁都能来折一枝。
夏嫣然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笑了一下。
可惜了。梨花也是会压枝的。
外头传来丫鬟通报,说柳氏来了。
柳氏一进门,见她坐起来,先是皱眉,「怎麽起来了?大夫说要静养。」
夏嫣然立刻垂眸,嗓音低柔了些,「躺得头晕,想坐一会儿。娘若不许,我便躺回去。」
灵儿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这变脸也太快了。
柳氏果然心软,哪里还舍得责怪,只坐到她身边摸了摸她额头,「还好,没烧。今日想吃什麽?娘让小厨房给你做。」
夏嫣然想了想,「清粥就好,再配一点甜的。」
柳氏眼底浮起笑意,「你从前病了也是这样,嘴里说吃不下,偏又惦记甜。」
夏嫣然也笑。
她笑得乖巧,心里却在想,越是这种细节,越不能露馅。
用过早膳後,夏行舟也来了一趟。他今日换了官服,显然要去国子监。临走前他看着女儿,似乎有话想说。
夏嫣然先开口,「爹,今日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我仍旧昏沉,记不得事,也见不得客。」
夏行舟一怔。
柳氏也看向她。
夏嫣然轻声说:「既然有人想知道我记不记得,那就先让他们猜。人一急,便容易做错事。」
夏行舟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这话,不像他从前那个遇事只会低头的女儿会说的。
可这几日她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性情有变,也不是不能理解。更何况,这样的变化并不坏。
夏行舟沉默半晌,低声道:「嫣儿,你不必勉强自己。」
夏嫣然望着他,「爹,我不是勉强。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麽事?」
「有些人不会因为我退让,就放过我。」
夏行舟心头一震。
柳氏眼眶又红了。
夏嫣然伸手握住柳氏的手,微微一笑,「所以我不能再只会怕了。」
夏行舟看了她许久,终於道:「好。爹知道了。」
他离开後没多久,府里果然有人来探消息。
先是二房的婶娘差人送补品,话里话外问小姐醒後可曾说什麽胡话。接着是外院一个管事娘子来请安,说夫人若忙不过来,她愿替小姐抄经祈福。再晚些,还有个小丫鬟藉送炭火,偷偷往内室瞧。
灵儿记得很仔细。
夏嫣然半靠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表面看得专心,实则把每一个名字都听进心里。
直到午後,天色稍霁,院中湿意被阳光晒出淡淡泥香,灵儿忽然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异样。
夏嫣然抬眼,「怎麽了?」
灵儿走近,压低声音,「小姐,奴婢听见厨房两个婆子说话。她们说……清和园那边死了个婆子。」
夏嫣然手指一顿。
「什麽婆子?」
灵儿脸色发白,「奴婢不敢确定,可她们说那婆子左边眉尾有颗黑痣,前日夜里投井死了。」
房中安静下来,窗外春光正好,桃花被雨洗过,枝头还挂着水珠。夏嫣然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漫上来。
那个支开灵儿的婆子,死了。这代表什麽?她刚醒来,对方就开始灭口。她落水这件事背後的人,比她想的更警觉、更狠。
灵儿声音发抖,「小姐,怎麽办?」
夏嫣然慢慢合上书,她想起现代死前那扇被雨打湿的窗,想起那些笑着递酒的人,想起自己坠落前那点不甘心。人心这东西,换个朝代,竟也没新鲜到哪里去。
她抬起眼,眸中那点病气尚未散尽,却已多了一层冷光。「不怎麽办。」
灵儿怔住,不知小姐是什麽意思。
夏嫣然淡淡道:「他们急着杀人,说明我活着这件事,让他们很不安。」她望向窗外被风吹动的桃枝,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楚。「那我就更要好好活着。」
她还要看看,是谁这麽怕一个本该死去的炮灰睁开眼。
第二章 夏家清贵,女儿换了性子
春雨停後,京城的天仍旧湿冷。
夏府院中的桃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粉白花瓣黏在青石砖上,像谁不小心洒翻了胭脂盒,又被夜里的雨水揉得狼狈。清早起来,丫鬟们便拿着竹帚扫花,扫了半晌,枝头被风一吹,仍有花瓣慢悠悠落下来,彷佛非要和人作对不可。
灵儿蹲在廊下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花也真是,落都落了,还落得这麽磨人。」
屋里传来一声轻笑。
「它若一次落乾净,你今日不就少了一件能抱怨的事?」
灵儿一怔,回头便见夏嫣然靠在窗边软榻上,身上披着月白绣梨花披风,手里捧着一卷书,脸色虽仍有病後的苍白,眼神却清亮得很。她笑意很淡,只是唇角轻轻一弯,便让这间被药味熏了几日的屋子多了点活气。
灵儿脸一红,赶紧起身,「小姐又取笑奴婢。」
夏嫣然放下书,端起温水慢慢喝了一口,语气很是无辜,「你嘀咕得那麽大声,不就是等着我听见?」
灵儿张了张嘴,竟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家小姐从前可不是这样。从前的小姐说话轻,走路也轻,连笑起来都像怕惊着旁人,若听见丫鬟抱怨,多半只会温温柔柔劝上一句,哪里会这样似笑非笑地把人堵得哑口无言。
可奇怪得很,灵儿一点也不害怕。
反倒觉得心里稳妥了些。
像那个总把委屈往肚子里吞的小姐,终於学会拿手指轻轻戳回去了。戳得不重,却挺准。
夏嫣然看着她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心情也轻松了几分。她在屋里静养了十天,听见清和园那个眉尾有黑痣的婆子投井而死,便知道自己的命不是侥幸被人漏掉,而是有人已经开始补刀。对方动手又快又狠,像是生怕她多活一日,便会从水里带回什麽不该带回的东西。
夏府表面风平浪静,实则细碎声响从未停过。谁送了补品,谁来探病,谁说话时绕着落水不敢提,谁又故作不经意地问她夜里可有说梦话,全都被灵儿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灵儿年纪不大,记仇倒很有天分。
前一刻还在替她端药,下一刻就能压低声音说:「小姐,方才陈嬷嬷又问了一遍,您夜里可曾说过什麽胡话。奴婢看她那眼神,像恨不得钻到您梦里去翻一翻。」
夏嫣然当时差点被药呛到。
若是在现代,这丫头不去写娱乐八卦都可惜了,标题她都替她想好了——惊,夏府陈嬷嬷深夜竟欲偷看小姐梦境。
只是笑过以後,心里那点冷意仍在。
越多人打听,便越代表她这条命碍了人的眼;那婆子死得越乾净,便越代表对方背後有人替她擦痕迹。
太乾净的事,往往最脏。
午後,柳氏亲自端了药进来。她今日穿着淡青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很,可她生得好,即便不施重妆,也有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明净。只是眼底青影遮不住,显然这几日并未睡好。
夏嫣然一看见那碗黑沉沉的药,眉心就先皱了起来。
柳氏原本满腹心事,被她这表情逗得一怔,随即失笑,「还没喝呢,脸就苦成这样?」
夏嫣然看着那碗药,十分诚恳,「娘,这药若能少熬半个时辰,或许它跟我都会好受些。」
柳氏忍俊不禁,「胡说,药性岂是你说少熬便少熬的?」
「那可惜了。」夏嫣然轻轻叹气,「它黑成这样,一看就是熬出了仇。」
灵儿站在一旁,强忍笑意。柳氏也被她逗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却又红了。
夏嫣然看见了,心口微微一软,便不再耍嘴皮子,伸手接过药碗,仰头喝下。苦味一路从舌尖杀到天灵盖,强悍得不像药,倒像要替她把前世今生都清算一遍。柳氏忙把蜜饯递过来,夏嫣然含了一颗,酸甜味慢慢化开,才觉得自己重新活回人间。
柳氏替她理了理膝上薄毯,低声问:「身子可还难受?」
「好多了,背已不太痛了,只是胸口偶尔发闷,头也还有些疼。」夏嫣然答得乖巧,可目光却落在柳氏的手上。
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尖却有几处淡淡薄茧,并不像普通官夫人的手。她忽然想起剧本里只寥寥几句提过柳氏,说她出身江南富商,嫁给夏行舟後相夫教女,是个温柔贤淑的母亲。
温柔贤淑。
这四个字自然没有错,可也太单薄失了分量。
单薄得像一张纸,挡不住一个人的前半生,也承受不起她嫁入京城清流门第後所受的眼光。
夏嫣然这几日越发觉得,剧里那些被轻轻带过的人,真到了眼前,便没有一个只是背景。柳氏不是背景,夏行舟不是,灵儿也不是。她如今身处的地方,没有谁只为推动所谓剧情而活,每个人都有来处,有伤口,也有自己想守住的东西。
她垂下眼,忽然问:「娘,您娘家的商路,可常经过清和园附近?」
柳氏替她整理薄毯的手微微一顿。
灵儿也下意识抬头。
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风声从竹梢间擦过,带起一点潮湿寒意。
柳氏看着女儿,眼底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怎麽忽然问这个?」
夏嫣然没有闪躲,轻声道:「我落水那日,灵儿被人支开。那个婆子一死,线索便断了。可我想,能准确支开我身边的人,又能知道我何时落单,这不是一个园子里的婆子能单独做到的事。」
柳氏眼神凝重了些。
夏嫣然继续说:「还有那日湖边若真有车辙和油布残片,便表示那附近不只女眷往来。若只是寻常货运,倒也罢了,可偏偏出事的是我,偏偏死的是支开灵儿的人。娘,我不觉得这是巧合。」
柳氏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从前的嫣儿,不会这样抽丝剥茧地说话。她聪慧,却总藏着;懂事,却太会忍。受了委屈,若她不问,嫣儿便一句也不肯说。眼前的女儿却像被那场水浸掉了身上的怯意,露出一把原本藏在鞘中的薄刃。
柳氏心疼,也莫名松了一口气。
京城不是江南,这里的春花再好,根底下也埋着权贵的骨头。她从前总怕女儿太柔,迟早被人欺负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如今又怕她锋芒太露,可到底仍忍不住庆幸,她终於愿意露出锋芒。
柳氏轻轻叹了一声,示意灵儿去外间守着。灵儿立刻会意,退到门边将房门半掩。
柳氏这才低声道:「清和园附近确有几条商路通行,都是往城东货栈去的。那些货栈里,有几处与我娘家有往来。」
夏嫣然问:「近期可有异常?」
柳氏犹豫片刻,道:「有。」
夏嫣然心里一紧。
「半个月前,江南送来的一批丝绸在城东货栈停了一夜,第二日帐上数目对得上,封条也未损,可管事回话时说,箱子似乎比入货栈时重了些。」
「重了些?」
「是。」柳氏眉心微蹙,「我娘家做生意多年,货物斤两向来记得细。若是少一两匹布,倒可能是底下人手脚不乾净;可箱子变重,便不寻常。我原想着等你病情稳些再查,没想到你先问了。」
夏嫣然指尖轻敲膝上薄毯。
箱子变重。
油布残片。
清和园。
落水。
死掉的婆子。
这几件事摆在一起,像一幅还没拼完的图。她不知道图上画的是什麽,却能闻到一股危险的味道。
她问:「那批货现在在哪?」
「已送去城中铺子。」柳氏道,「我让人压着未拆,只说你病着,我无心料理。」
夏嫣然抬眼,忍不住笑了,「娘,您也不是只会温柔嘛。」
柳氏怔了怔,随即伸手轻轻点她额头,「没大没小。」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浮起一点笑意。这点笑意像沉闷多日的夏府终於透进一缕日光,可那日光很快又被阴影压住。
柳氏低声道:「嫣儿,此事你不能再问下去。娘会让你舅舅派可靠的人查。」
夏嫣然摇头,「不行。」
柳氏皱眉,「嫣儿。」
「娘,若对方只是动商路,您查自然可以。可如今他们已经对我动手,表示我落水那日可能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夏嫣然语气温和,态度却没有半分退让,「我若装作什麽都不知道,他们会信吗?」
柳氏无言。
那婆子的死已经说明了,对方不信。
夏嫣然放柔声音,「我知道娘想护我,可我若连自己为何差点死都不知道,往後怎麽躲?」
柳氏眼底又红了,「你才十六岁。」
夏嫣然心口一窒。是啊。这具身体才十六岁。
现代的她已走过许多风浪,可在柳氏眼中,她仍只是病中初醒的女儿。她忽然有些愧疚,可愧疚不能救命。她不是要逞强,只是不想再被人推进水里一次,还连推她的是谁都不知道。
夏嫣然握住柳氏的手,慢慢道:「娘,我不会莽撞。我只是想知道,危险从哪里来。」
柳氏看着她良久,终於败下阵来,低声道:「你这性子……」她说到一半顿住,神情复杂。
夏嫣然知道她在想什麽。这不是从前夏嫣然的性子。可是她不能退回去,也退不回去。
柳氏低头替她掖好衣襟,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麽,「也好。你这样,也好。」
午後的阳光短暂露了一会儿,到了申时又阴了下来。
夏行舟从国子监回府时,身上带着一点寒气。他官服未换,便先来看女儿,进门时正见夏嫣然靠在榻上看书。那不是话本,也不是诗集,而是一本厚得能砸晕人的《大靖职官志》。
夏行舟脚步微微一顿。「怎麽看起这个?」
夏嫣然抬起头,神色很自然,「躺着无聊,随手翻翻。」
夏行舟看了看那本厚重的职官志,再看了看她苍白的小脸,沉默片刻。
「随手?」
夏嫣然眨了眨眼,「嗯,随手。」
夏行舟忽然有点想笑。
她从前也读书,却多读诗词琴谱,偶尔翻史书,也是为了作诗用典。如今病中醒来,竟开始看职官志,还一副这只是闲书的模样。
他在一旁坐下,「可看出什麽?」
夏嫣然合上书,「看出京城里的人名分太多,官职太杂,谁和谁沾亲带故,能绕得人头疼。」
夏行舟淡淡道:「朝堂本就是如此。」
「所以才要看。」夏嫣然道,「不然旁人骂我,我都不知道他背後站着谁。」
夏行舟一愣,随即低低笑了。
这一笑,连柳氏都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夏行舟向来端方,在女儿面前温和,却少有这样真切放松的时候。
他看着夏嫣然,目光温柔又复杂,「你从前若有这份心思,爹也不必总担心你在外头受气。」
夏嫣然心里微动,低声问:「我从前……很让爹娘担心吗?」
柳氏眸光柔和下来。
夏行舟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细雨又落了下来,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过了片刻,他才道:「你从前很好,只是太怕给旁人添麻烦。」
柳氏接话,声音里带着心疼,「你小时候摔破了膝盖,都要先看我是不是忙着。若我在见客,你便忍着不哭,後来我问你疼不疼,你还说不疼。」
夏嫣然垂下眼。这些记忆不属於她,可听着却莫名难受。也许因为她太明白这种孩子。太懂事的孩子,往往不是天生懂事,而是太早学会了把自己的需要往後放。
可夏家分明疼爱她。
那原主为何仍旧这样小心?
夏行舟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低声道:「不是你娘不好,也不是夏家不好,是京中人多嘴杂。你娘出身商户,即便是江南首富,在某些人眼里,也总觉得低了清贵门第半分。你又是我与你娘唯一的女儿,我们夫妻恩爱,家中无妾,他们不敢明着说夏家,便把话刺到你身上。」
柳氏眼中掠过一丝黯然。
夏嫣然瞬间懂了。
夏行舟是国子监祭酒,清贵文臣。柳静姝虽有财,却出身商贾。夫妻恩爱、家中无妾,这在旁人眼里不是佳话,而是一根刺。有人嫉妒柳氏命好,有人看不惯夏行舟不纳妾,也有人瞧不起商户女,却又眼红柳氏带来的财力。那些话不能明着对柳氏说,便落到夏嫣然身上。
说她空有清名。
说她母族铜臭。
说她性子沉闷,不会讨人喜欢。
原主太柔,听久了,便真觉得自己不该多说、不该争、不该让父母为难。
夏嫣然心里慢慢冷下来。
女子之间的较量,有时不见血,但言语的杀伤力,却能一刀一刀割得人不敢抬头。
她忽然问:「爹,国子监里近日可有异动?」
夏行舟微怔,「为何这麽问?」
夏嫣然道:「我落水後,府里有人急着打听我记得多少。清和园婆子又死了。若此事只牵涉女眷,对方不必这麽急着灭口。既然对方急,表示我活着可能会牵出更大的事。」
夏行舟看着她,眼神逐渐凝重。
夏嫣然继续道:「而夏家最容易被攻击的地方,不是後宅,是爹的清名。」
柳氏下意识看向夏行舟。
夏行舟沉默许久,才缓声道:「近日,国子监确有一名学生出事。」
夏嫣然心头一跳。「谁?」
「许慎之。」夏行舟道,「寒门出身,文章不错,平日性情也稳重。三日前,他被京兆府带走,说是与一批来路不明的铁器有牵连。」
铁器。夏嫣然指尖收紧,这个词太敏感,若是寻常铁器,不至於让京兆府亲自拿人。
她问:「是兵器?」
夏行舟眉头轻蹙,「尚未定论。」
尚未定论。这话就等於已经八成是了。
柳氏脸色也变了,「夫君,这事你怎麽没同我说?」
夏行舟道:「嫣儿病着,我不想你们忧心。」
夏嫣然忍不住看他。好嘛,真不愧是一家人。
父亲怕母女忧心,母亲怕女儿忧心,女儿从前怕父母忧心。每个人都把事藏着,藏到最後,敌人都快把刀架到脖子上了,还互相说没事没事。
她忍了忍,没忍住,小声道:「爹,咱们家是不是祖训有一条,出事先瞒着亲人?」
灵儿端茶进来,刚好听见这句,差点把茶盏摔了。
屋里静了片刻,柳氏先笑出来。夏行舟无奈地看着女儿,「你如今倒是牙尖。」
夏嫣然一脸无辜,「我只是实话实说。」
夏行舟本该斥她几句,可看着她病後苍白却鲜活的模样,竟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叹道:「许慎之是我门下学生,他出事,我自会想法子查清。但朝堂与官府之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夏嫣然问:「若有人故意让爹操心呢?」
夏行舟目光微沉。
「我刚落水,清和园婆子便死;柳家货栈有异,国子监学生又牵涉不明铁器。若这些事都只是凑巧,那这凑巧也太刚好了些。」夏嫣然说到这里,垂下眼,将话里锋芒稍稍收起,「我不是想管朝堂事,我只是怕有人把夏家推到陷阱里,还让我们以为那只是意外。」
夏行舟沉默下来。
窗外雨势渐密,院中桃花又被打落几片。良久,他问:「你想如何?」
夏嫣然知道,夏行舟肯这样问,就代表他没有再把她单纯当成病中受惊的女儿。这是好事,也是危险的开始,因为从这一刻起,她就不能只躲在父母身後。
她道:「我想先知道许慎之出事前见过谁,收过什麽,去过哪里。官府查的是罪,我们要查的是他为什麽会被选中。」
夏行舟眸色一动。
夏嫣然继续说:「若有人要嫁祸夏家,许慎之便不是重点,他与夏家的关系才是重点。他是爹的学生,出事後,旁人自然会看爹如何反应。爹若急着保他,便有人说爹偏私;爹若不保,又寒了士林之心。这是个套。」
夏行舟看着她,眼里终於露出掩不住的震惊。这番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不像一个十六岁深闺少女病中随口所言。
柳氏心里也微微一惊,却很快压下去,转而握紧女儿的手。夏嫣然察觉到父母的目光,心里暗叫不好。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可话都出口了,现在再装傻,只会更像鬼上身。
她垂眸,轻声补了一句,「我只是想,若有人害我,又想害夏家,那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什麽都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柳氏眼底的惊疑散了大半,只剩心疼。夏行舟也沉默下来。女儿死里逃生,性情大变,不奇怪;被人推入水中,醒来後想自保,也不奇怪。真正让他心惊的,是他从前竟不知女儿心里藏着这样的聪慧。
也许不是没有。
只是被他们护得太严,又被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压得太久,从未表现出来。
夏行舟缓声道:「许慎之有一位同窗,名叫陆怀青,与他交好,明日会来府中送一份抄录书稿。」
夏嫣然眼睛微亮。
夏行舟立刻道:「你不能见外男。」
夏嫣然不语,很好,很古代。
她差点忘了,这里不是剧组,不能导演喊一声大家走位,她就过去和男演员对戏。
柳氏想了想,道:「隔着屏风问几句,倒也不是不可。只说嫣儿病中替父亲整理书稿,偶然问起许慎之,旁人也挑不出大错。」
夏嫣然立刻看向柳氏,娘亲威武。
夏行舟看了妻子一眼,「你也跟着她胡闹?」
柳氏温温柔柔地回应:「夫君若觉得不妥,那便你自己问。只是你一问,那学生多半紧张得只会答该答的,不会说想说的。」
夏行舟瞬间静默。
夏嫣然心里肃然起敬。
她娘不是不会说话,她娘只是平时懒得出刀。这刀一出,夏祭酒也得沉默。
事情就这麽定下。
入夜後,雨终於停了,京城被洗得清冷。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也跟着沉下去。
夏嫣然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落水,油布,货栈,许慎之,不明铁器。清和园与国子监看似毫无关联,一个是女眷赏春之地,一个是士子读书之所,可若有人想对夏家下手,这两处便正好一内一外。
内可伤女儿,乱家宅。
外可污父名,毁清声。
对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布网。
她翻了个身,胸口还有些闷,忍不住咳了两声。灵儿立刻从外间醒来,「小姐?」
夏嫣然道:「没事,睡吧。」
灵儿不放心,披衣进来替她倒水。夏嫣然接过水,忽然问:「灵儿,你知道卫迟旭吗?」
灵儿睁大眼,那眼神活像听见自家小姐问起哪个市井浪子。
夏嫣然挑眉,「怎麽?」
灵儿压低声音,「小姐怎麽忽然问他?那位卫二公子名声可不好。」
「怎麽不好?」
灵儿想了想,掰着手指数,「斗鸡、走马、逛酒楼,听说还曾在春风楼里和人争一位琵琶娘子,差点把人家楼梯拆了。」
这听起来确实挺不像话。但她更知道,一个人的名声坏得出奇一致时,往往也是被刻意做出来的。全京城都知道他纨裤,那还有谁会防着一个纨裤?
她问:「他那日为何会在清和园?」
灵儿道:「听说是几位公子在园中饮酒赏花,和女眷不在一处。不过卫二公子喝醉後似乎离席过一阵,有人说他去醒酒,也有人说他嫌席上无趣,偷偷溜了。」
夏嫣然眼神一凝。离席过。
卫迟旭那日离席,是真醉,还是假醉?是碰巧,还是也在查什麽?
她又问:「楚王府世子呢?」
「世子也在。」灵儿皱了皱鼻子,「不过奴婢不喜欢他。他每次看人,都像旁人欠他银子。」
夏嫣然失笑,「你还见过他几次?」
灵儿道:「陪小姐赴宴时远远见过。小姐从前也不喜欢他,只是不好说。」
原主不喜欢卫迟昕?夏嫣然若有所思。原剧里,卫迟昕作为楚王世子,戏份比卫迟旭多。他端方持重,也是李家看重的後生晚辈。可若原主本能不喜欢他,灵儿也不喜欢他,便表示此人私下未必如剧中那般端方。
夏嫣然心里冷笑。好,剧本又错一笔。
翌日天晴。
春阳从云层後探出来,照得院中水痕渐乾。夏嫣然身子仍虚,却已能在屋里慢慢走几步。柳氏怕她闷坏,让人在窗边摆了几盆新折的海棠,红粉相间,添了些生气。
巳时过後,陆怀青来了。
他是夏行舟的学生,年约十八九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目清秀,举止有读书人的拘谨。入府後,他先在外书房拜见夏行舟,送上抄录好的书稿。
夏嫣然坐在内室屏风後。
中间隔着一道山水屏风,屏风外是夏行舟与陆怀青,屏风内是她与柳氏。灵儿在旁边奉茶,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夏行舟先问了几句国子监课业,又提到许慎之。陆怀青果然立刻绷紧了身子,声音也低了几分,「先生,慎之绝不可能私藏兵器。他虽家贫,却心性端正,平日连多拿书院一张纸都不肯。」
夏行舟道:「我知道。」
陆怀青声音压抑,「可京兆府说在他住处搜出铁器图样,还有一枚军中兵工营的腰牌。学生不信,慎之根本不认识什麽兵工营的人。」
屏风後,夏嫣然眼神微动。兵工营。这就不是普通铁器了。
她轻轻敲了敲桌面,柳氏看她一眼,随即开口,语气温和,「陆公子,慎之出事前,可曾有什麽异常?」
陆怀青一惊,似乎没料到屏风後还有人。
夏行舟淡淡道:「是内子。」
陆怀青忙行礼,「见过师母。」
柳氏道:「不必多礼。慎之既是夫君学生,我们自然也忧心。你与他交好,若知道什麽,尽可说来。」
陆怀青犹豫片刻,道:「慎之出事前两日,曾收到一封信。学生问他谁寄的,他说是同乡亲戚,让他去城东货栈取些家中送来的东西。」
城东货栈。
夏嫣然与柳氏对视一眼。
夏嫣然拿起一旁早备好的纸条,写了几字递给柳氏。柳氏看後,问:「他取了什麽?」
陆怀青摇头,「他没说,只说那东西麻烦得很,他不想收,可又不好不去。後来他回来时,脸色很差。」
夏嫣然又写下一句。
柳氏照着问:「他可曾提到什麽人?」
陆怀青想了想,「有。他说货栈里有个管事态度很怪,明明说是他亲戚托送,却不肯让他细看货单。慎之觉得不妥,想把东西退回去,对方却说东西既已点交,若丢了便要他赔。」
夏嫣然眼神冷了。这是硬塞。
先把东西塞到许慎之手里,再搜出来,手法粗暴,却有效。因为寒门学生没有背景,面对货栈管事与官府,根本说不清。
夏行舟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声音沉了下去,「那封信呢?」
陆怀青道:「京兆府搜查时一并带走了。」
夏嫣然又写了一句。
柳氏看完,眼中微微一亮,问:「慎之收到信时,可曾有人在旁?」
「有。当时书舍里还有几位同窗,其中一人是……」他顿住。
夏行舟问:「是谁?」
陆怀青咬牙道:「是李家旁支的公子,李承安。」
李家。屏风後,夏嫣然慢慢放下笔。很好。原本隐藏在暗处的那条线,终於露出了一角。
夏行舟又问了几句,陆怀青所知有限,却已足够。待他告退後,屋里静了一会儿。夏行舟走到屏风後,看着女儿面前那几张纸条,神色比方才更阴沉。
柳氏低声道:「城东货栈、李家、兵工营……」
夏嫣然接道:「还有清和园。」
夏行舟看向她。
夏嫣然道:「我落水那日,有李家旁支女李令仪;许慎之收到信时,有李家旁支公子李承安。李家旁支的人出现得太巧了。」
柳氏问:「你怀疑楚王妃李氏?」
夏嫣然没有立刻回答。
李昭宁,楚王妃,掌兵权长平侯府李家嫡女。原剧里,她是个因不得夫君宠爱而心性扭曲的王妃,戏份多在後宅争斗。可如果真正的楚王妃不只是後宅反派,而是连接李家、楚王府、军械案的关键呢?
那剧情就不只是错。
是被写偏了。
夏嫣然轻声道:「我怀疑有人不想让我们看见真相。」
夏行舟眉头微皱,「真相?」
「李令仪太明显,李承安也太明显。」夏嫣然道,「他们像是被故意摆出来的。若将来事发,便可说是旁支小辈胡闹,与李家嫡系无关。」
夏行舟眼中多了几分深思。
柳氏则望着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骄傲。
夏嫣然知道自己又说多了,赶紧端起茶喝了一口,试图把锋芒压回去。可夏行舟却没有追问她为何忽然懂这些,只道:「此事到此为止。接下来,我会查。」
夏嫣然乖巧点头,「好。」
夏行舟看她一眼。这声「好」答得太快,快得一点也不像真心。
他淡淡道:「你若私下再查,便是病未痊癒,需在屋中静养一月,不得出门。」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她立刻露出一副受伤表情,「爹,我像那种不听话的人吗?」
夏行舟平静道:「像。」
柳氏别过脸,肩膀微抖。
灵儿差点又笑出声。
夏嫣然沉默片刻,诚恳道:「爹,您这样说女儿,女儿很伤心。」
夏行舟道:「伤心也比伤身好。」
夏嫣然彻底没话了。这一家人,没有一个好糊弄。
傍晚时,京城西边霞色极淡,像被水洗过的胭脂。夏嫣然原以为今日线索到此便算告一段落,没想到晚膳前,外院忽然送来一封帖子。
帖子是楚王府送来的。
柳氏接过时,脸色微微一变。
夏嫣然坐在一旁喝粥,见状问:「谁送的?」
柳氏没有立刻答,反而看向夏行舟。
夏行舟拆开帖子,看完後,眉心紧蹙。
夏嫣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她放下汤匙,「楚王府?」
夏行舟看她一眼,「楚王妃听闻你落水受惊,特邀你三日後入府赏花散心。」
屋里一片寂静。
灵儿低声道:「小姐病还没好呢……」
柳氏脸色也不好,「这时候邀嫣儿入府,未免太急。」
是太急。急得像怕她死得不够透,还要亲自确认一下。
夏嫣然看着那封帖子,忽然笑了。
柳氏皱眉,「你笑什麽?」
夏嫣然道:「我只是觉得,楚王府的花大概开得特别好。」
夏行舟问:「何以见得?」
夏嫣然慢悠悠道:「不然怎麽值得王妃娘娘这麽急着请一个病人去看?」
灵儿默默低下头,觉得她家小姐现在真是越来越敢说了。
夏行舟沉声道:「你不能去。」
夏嫣然没有反驳,只问:「若我不去,外头会怎麽说?」
夏行舟一顿。
夏嫣然道:「夏家小姐落水後性情大变,不敢见人;或是夏家怀疑楚王府,故意不给王妃面子;再不然,便说我其实记得什麽,所以害怕赴宴。」
柳氏脸色沉下来。
这些话都可能传出去。甚至不必等她们拒绝,对方恐怕早已备好流言。
夏嫣然看向那封帖子,眼神平静。她知道楚王府危险,也知道李家危险。可危险不会因为她关上门就消失。她若一直躲在夏家,对方可以慢慢布置,把夏家变成一座被流言和罪证围住的笼子。
她得出去。
去看看那些在剧本里被写得模糊的人,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去看看卫迟昕是不是如戏中那般端方。
去看看李氏是不是只会後宅争宠。
也去看看那位京城纨裤卫迟旭,到底是真荒唐,还是假醉醒人间。
夏行舟看着女儿,沉声道:「嫣儿,这不是玩笑。」
夏嫣然抬眸,微微一笑。她病容未退,笑意却有几分明亮。「爹,我知道。」
她怎麽会不知道?
她死过一次,最明白刀落下来时有多冷。可她也明白,有些戏既然已经开场,躲在幕後的人不会因为她不登台就散场,他们只会换一种法子,把她推上去。
既然如此,不如她自己走上去。至少走得漂亮些。
夏嫣然伸手,轻轻按住那封帖子。纸面微凉,墨香淡淡,像一封请帖,也像一张递到她面前的战帖。
她语气轻柔,却稳。「三日後,我去。」
窗外暮色渐深,府中廊灯一盏盏亮起。远处有春雷隐隐滚过,低沉得像某个被压了许久的秘密,终於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
第三章 剧情失效,纨裤不是纨裤
三日後,天色难得放晴。
春寒虽未退尽,日光却已从薄云里透出几分暖意。夏府门前的青石阶被晨光照得微亮,车夫早早套好了马车,车辕上挂着夏家的素色徽记,不张扬,却清贵得很。
夏嫣然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襦裙,外罩月白绣银丝披风,发间只簪了一支玉兰簪。她本就大病初癒,脸色尚带病後的苍白,如此一打扮,越发显得柔弱清雅,像枝头被雨打过的花,明明还带着水气,却仍旧挺在春风里。
柳氏替她理了理披风,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若是不舒服,便立刻让人回来传话。」
夏嫣然点头,「娘放心。」
柳氏看她答得乖,心里却半点不放心。这几日她算是看明白了,女儿现在乖是真的乖,可那份乖里藏着主意。从前她怕女儿太温柔,如今又怕女儿太有主意,想来做母亲的心就是如此,孩子往东怕撞墙,往西又怕跌沟,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路都先铺上厚毯,偏偏人这一生,哪有不摔的路。
夏行舟也站在门前,身上仍穿着常服,未曾去国子监。他看着女儿沉声道:「楚王府不是寻常人家,今日不管旁人说什麽,你只记得一件事,你是夏家的女儿,无须讨好任何人。」
夏嫣然心头微暖,笑道:「爹这话真好,早几年说,女儿说不定能少受许多气。」
夏行舟一怔。
柳氏也怔了怔,随即眼底泛酸。
这话若是从前的夏嫣然说出来,只怕会叫人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可如今她说得坦然,像是把旧日委屈轻轻摊开,不哭不闹,只是让疼她的人看一眼,她曾经确实受过伤。
夏行舟沉默片刻,低声道:「是爹疏忽了。」
夏嫣然本只是随口一句,没想到他竟认真了,忙道:「爹,我不是怪您。」
夏行舟看着她,眼神比平日更柔和,「爹知道。可你不怪,不代表爹没有错。」
夏嫣然忽然说不出话。
她前世在演艺圈听过太多道歉,有人道歉是为了息事宁人,有人道歉是为了让舆论转向,也有人道歉时每一个字都像在提醒你不该再追究。可夏行舟这句话不是那样,他是真觉得自己没有护好女儿。
她眼眶微热,只能低头假装整理袖口。
灵儿在旁看着,也跟着鼻尖发酸,却还不忘小声提醒,「小姐,时辰差不多了。」
夏嫣然应了一声,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前,她看见柳氏仍站在门边,夏行舟则背手立在一旁,夫妻二人一个温婉,一个端正,目光却同样牵挂。
她忽然想,既然她用了这具身体,受了这份疼爱,那她便不能让夏家再走向剧中那个草草败落的结局。
马车缓缓驶出夏府。
京城春日的街道比雨天热闹许多。沿街铺子陆续开门,卖糕饼的小贩支起摊子,热气从蒸笼缝里冒出来,带着米香与甜味。远处有孩童追着纸鸢跑过巷口,笑声清脆,与车轮辗过青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倒让这座权贵云集的京城多了几分真实烟火气。
夏嫣然靠在车壁上,闭眼养神。
她没有真的休息。
脑中正一遍遍梳理今日可能遇见的人。
楚王妃李昭宁,长平侯府李家的嫡女,卫迟昕之母。剧里她端庄高贵,心狠善妒,因楚王宠爱侧妃姜婉,便处处打压姜婉母子。可剧中所有笔墨都把她写成「後宅怨妇」,似乎她做的一切都源於女人的嫉妒。如今看来,这个判断未免太薄弱。
一个出身掌兵权高门、嫁入楚王府的王妃,若只会争风吃醋,那才叫浪费设定。
卫迟昕,楚王世子。剧中写他端方持重,是个受推崇的人物。可灵儿对他的评价却很不客气,像旁人欠他银子。
卫迟旭,楚王侧妃姜婉之子。剧中纨裤男配,死於军械案。可他那日清和园离席,时间太巧。若他真是草包,倒也罢了;若不是,那麽剧本对他的描写,很可能错得离谱。
而今日,她要看清楚这三个人。至少看清他们各自的假面。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於停在楚王府门前。
楚王府不似寻常勳贵府邸那般刻意炫耀富贵,朱门高阔,石狮威严,门楣匾额上「楚王府」三字遒劲沉稳,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外头看着端肃,入内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春花沿着曲廊开得热闹,湖石错落,水榭映着日光,处处精致,却精致得有分寸。
夏嫣然下车时,已有王府嬷嬷在门前候着。
那嬷嬷约五十好几穿戴不俗,笑容极周到,「夏姑娘可算来了,王妃娘娘念了好几回,说姑娘前些日子受惊,今日定要好好散散心。」
夏嫣然微微一笑,病後的声音柔得恰到好处,「劳王妃娘娘惦念,嫣然实在惶恐。」
惶恐二字说得很轻,不卑不亢。
那嬷嬷眼神微动,似乎没想到传闻中温吞怯弱的夏家小姐,病後醒来说话竟这般稳重。
灵儿扶着夏嫣然往里走,眼角余光警惕地扫着四周。她今日被柳氏叮嘱了不下十遍,务必寸步不离小姐,连茅房都要守在外头。灵儿听得郑重,心里暗暗发誓,这回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去取什麽披风了。谁再叫她去,她就把披风糊那人脸上。
王府花宴设在後园水榭。
夏嫣然刚踏入园中,便察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藏得不太好的试探。
她抬眼看去,园中已坐了不少贵女夫人。花枝掩映间,衣香鬓影,笑语轻柔,彷佛人人都是春日里开得最端庄的花。
只是花有香,也有刺。
有些刺还专往人心软处扎。
水榭正中坐着一名华服妇人。她约莫三十八九岁,容貌保养得极好,眉眼端正,妆容精细,一身深紫绣金线的衣裙压得住场面,连笑时都带着王府主母的威仪。
这便是楚王妃李昭宁。
夏嫣然上前行礼,「嫣然见过王妃娘娘。」
楚王妃含笑看着她,「快起来。你身子才好,何必多礼?」
夏嫣然起身,抬眸的瞬间,刚好对上李氏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静如水,眼底含笑,却没有温度,像一盏罩了琉璃的灯,光亮在外,火焰藏得极深。
楚王妃上下打量她,语气温和,「瞧着脸色还是差了些。也是可怜,好端端去赏春,竟受了这样一场惊吓。你母亲这几日怕是心疼坏了。」
夏嫣然垂眸,声音轻柔,「是嫣然不孝,让爹娘忧心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夏姑娘能醒来,已是福大命大。只是落水那日也真奇怪,好好的怎会走到後湖边去?」
说话的是个穿桃红衣裙的少女,眉眼生得俏,语气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尖锐。夏嫣然几乎不用人介绍,便猜到她是李令仪。
果然,旁边一位夫人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道:「令仪,莫胡说。」
李令仪像是才意识到失言,忙用帕子掩了掩唇,「夏姐姐莫怪,我只是关心你。」
关心。夏嫣然心里冷笑了一声。
现代娱乐圈里也常有这种关心,开头通常是「我没有恶意」,结尾往往能把人捅个对穿。
她抬眼看向李令仪,眼神一瞬变得茫然,像被那句话勾起惊惧,声音也轻了几分,「其实我也想知道,那日我为何会到後湖边去。」
李令仪一愣。
夏嫣然低头,指尖轻轻攥住袖口,恰好露出一点病中不安,「我醒来後,旁的事都还记得,偏偏落水前後记得不清。只是夜里偶尔会梦见水,还有……有人在我耳边笑。」
水榭里的说笑声微微一滞。
李令仪脸色变了变,「有人笑?」
夏嫣然像是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忙抬起头,勉强一笑,「也许只是梦吧。大夫说我惊了神,梦里东西当不得真。李妹妹别怕,我并非说你。」
李令仪嘴角一僵。她本想刺夏嫣然,没想到反被一句「并非说你」推到众人视线下。若她再急着辩解,倒像真与落水有关。
李氏眼神平静冷淡地扫过李令仪。
李令仪立刻闭嘴,低头喝茶。
夏嫣然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李令仪怕李氏,不是寻常晚辈对长辈的敬畏,是怕自己说错话坏事。
楚王妃很快笑道:「病中多梦也是有的。夏姑娘别多想,今日请你来,便是让你散心的。来人,给夏姑娘看座。」
丫鬟引着夏嫣然坐到靠水榭一侧的位置。
这位置不算尊贵,却也不怠慢,刚好能让众人看见她,又不至於太靠近楚王妃。夏嫣然心里有数,这是观察她的位置。
她坐下後,灵儿立在身後,腰背绷得笔直。
水榭外春水微漾,几尾锦鲤从浮萍下游过。花宴开始後,丫鬟们流水般送上茶点,夫人贵女们说着京中趣闻,表面一团和气。
夏嫣然安静听着,偶尔被问到便答一两句。
她答得不多,却每一句都不错。
有人问她病中可还读书,她便笑说大夫不许费神,只翻了几页闲书。有人问她可还记得清和园花色,她便垂眸说只记得桃花落在水上,很好看,也很冷。有人故意说她死里逃生必有後福,她便回一句借夫人吉言,若真有後福,定先盼父母安康。
柔顺,懂礼,却不再木讷。
楚王妃坐在上首,慢慢拨着茶盏,眼神落在她身上几回,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淡笑。
夏嫣然知道李氏在看她。
她也在看李氏。
真正厉害的女人,不会把恨意挂在脸上。李氏没有急着发难,也没有过分亲近,只让旁支小辈与旁人来试她。假使她心生怯意,便顺势压她;若她慌乱,就抓她破绽;倘若她稳得住,李氏神色不变,笑意依旧,像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这才麻烦。
夏嫣然不怕李令仪这种嘴快的,怕的是李氏这种连刀都能包上香囊的人。
宴至半途,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男子笑声。
女眷席上声音微微一顿。
李氏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一名丫鬟快步进来,低声禀道:「王妃,二公子说前头酒闷,非要往後园来醒酒,奴婢们拦不住。」
李氏放下茶盏,淡淡道:「他倒是会挑时候。」
话音刚落,廊外便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母妃这话可冤枉我了。今日花开得好,儿子不过是闻香而来,怎麽倒像闯了龙潭虎穴?」
众女眷闻声望去。夏嫣然也抬了眼。
廊下走来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一身竹青色锦袍,腰间玉带松松系着,外头披着件银灰薄氅,眉目俊朗得近乎张扬。春光落在他肩上,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酒楼花影里走出来的贵公子,带着三分醉意、三分散漫,剩下四分全是「我知道我不像话,但你们能奈我何」的理直气壮。
若只看姿态,确实纨裤得挑不出破绽。
灵儿在夏嫣然身後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夏嫣然没有动,只在心里慢慢念出他的名字。卫迟旭。
他走进水榭,先向李氏行了个不算端正却也挑不出大错的礼,「见过母妃。」
楚王妃淡淡看他,「後园皆是女眷,谁许你过来的?」
卫迟旭笑了笑,「儿子见前头几位公子喝得面红耳赤,实在怕他们等会儿吟诗吟到王府池子里去,便出来躲清静。谁知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想来是府里花太会引路。」
这话说得荒唐,却又有趣。几位年轻姑娘忍不住掩唇笑,李令仪也瞥了他一眼,脸上浮起几分嫌弃,又似乎忍不住多看两眼。
「既知不合规矩,还不退下?」楚王妃斥道。
卫迟旭像是没听见,目光在席间漫不经心一扫,最後落到夏嫣然身上。那一瞬,他眼里的醉意似乎淡了些。
很短,短到若非夏嫣然一直在看他,几乎捕捉不到。
他笑道:「这位便是夏姑娘?听闻姑娘前些日子落水,今日瞧着,倒不像大病初癒。」
这话一出,水榭里气氛又微妙起来。
灵儿差点炸毛。
什麽叫不像大病初癒?她家小姐脸都白成这样了,难道要躺着被抬进来才叫病人吗?
夏嫣然却抬眸看向他,柔柔一笑,「二公子好眼力。大夫也说我命硬,水里走了一遭,竟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卫迟旭眉梢微挑。有意思。
寻常闺秀听他这种近乎失礼的话,多半不是羞恼便是委屈。她倒好,顺着他的话把自己说成命硬,还说得轻轻柔柔,好像在夸今日茶不错。
楚王妃眼神微沉,嘴角却还带笑,「旭儿,不得无礼。」
卫迟旭低头,像是认错,「是儿子失言。夏姑娘勿怪,我这人酒後嘴快,若说错话,姑娘只当听见一只醉猫叫了两声。」
夏嫣然心想,这人倒是很会替自己找台阶,还找得毛茸茸的。
她微笑道:「二公子说笑了。猫叫尚且可爱,何况二公子只是醉了。」
卫迟旭唇边笑意一顿,她骂他不可爱,还骂得极有礼貌。
水榭里几位夫人听出一点味道,想笑又不敢笑。李令仪则皱眉看着夏嫣然,似乎没料到她竟敢这样回话。
卫迟旭却笑出了声。「夏姑娘果然有趣。」
夏嫣然垂眸,「二公子过奖。」
她表面温顺,心里却已经把卫迟旭重新划了个圈。
这人绝不是单纯纨裤。
真正的草包不会一进来就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一遍,也不会用看似轻浮的话试探她落水後的状态,更不会在被她反刺後半点不恼,反而笑得像捡到什麽好玩的东西。
他的每一步都像乱走,实则站位极巧。
他进水榭後,看似向李氏行礼,实际站在廊口与主座之间,既不完全进入女眷席,又堵住了旁人视线。若有人想从外头看清席中反应,他这个位置刚好挡去大半。
这是巧合?
夏嫣然不信。
卫迟旭似乎还想说什麽,外头却又传来脚步声。
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比卫迟旭略年长些,眉眼与楚王府画像中的楚王有几分相似,只是神色更冷硬,唇角微抿,带着一种长居高位者的傲气。
卫迟昕。楚王世子。
他一入内,女眷们纷纷敛了笑。
卫迟昕先向楚王妃行礼,语气端正,「母妃。」
楚王妃见他,神色明显柔了些,「你怎麽也来了?」
卫迟昕瞥了卫迟旭一眼,「听闻二弟酒後闯入後园,儿子怕他失礼,特来看看。」
卫迟旭懒懒笑道:「世子哥哥真是操心。我只是来赏花,又不是来拆府。」
卫迟昕眼底掠过厌恶,「你若真有分寸,便不会在女眷席上胡闹。」
卫迟旭一脸受教,「是是是,世子哥哥说得都对。改日我喝酒前先写个告示,请府中上下都避着我走。」
几位姑娘又差点笑出声。
卫迟昕脸色更沉。
夏嫣然垂着眼,心里却已经把两人对比得明明白白。
卫迟昕看似端方,实则情绪很容易被卫迟旭挑动。他不喜欢这个庶弟,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可真正的世子若有城府,至少在外人面前不该如此失态。
李氏显然也察觉气氛不对,淡淡道:「行了。既来了,便坐一会儿。今日都是熟人,不必拘礼。」
卫迟昕坐在了楚王妃下首,卫迟旭则毫不客气地挑了个靠水边的位置。偏巧,那位置离夏嫣然不远。
灵儿脸都绷住了。
她觉得这位卫二公子真是不守规矩,女眷席他也坐,还坐得像自家酒楼雅间。
夏嫣然倒是镇定。
若她没猜错,卫迟旭留下来不是为了赏花,也不是为了调戏谁。他在看人。
看她,也看李氏,看卫迟昕,甚至看在座那些不起眼的夫人与丫鬟。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有贵女提议作诗,李令仪立刻附和,说今日春光正好,不如以「惊春」为题。这题一出,不少人眼神便飘向夏嫣然。
惊春。
春日受惊,落水未死。
这题起得真是贴心,贴心到像把刀柄都递到人手里,生怕捅得不够顺。
柳氏若在这里,大概会温柔地把茶盏放下,然後让对方知道什麽叫江南商户之女的刀也可以磨得很亮。可今日柳氏不在,夏嫣然只能自己来。
楚王妃没有阻止,只笑道:「年轻姑娘们有兴致,便作几句也好。」
李令仪看向夏嫣然,「夏姐姐出身书香门第,想来诗才极好。今日可不能藏拙。」
夏嫣然抬眼,正要开口,旁边卫迟旭忽然懒懒道:「作诗?饶了我吧。我一听作诗就头疼。」
卫迟昕冷声道:「没人让你作。」
卫迟旭笑道:「那就好。我还怕世子哥哥一会儿要我也附庸风雅,届时我只能写一句,春风吹得人想睡,酒醒不如再一杯。」
有姑娘终於忍不住笑了。
卫迟昕脸更黑,「粗俗。」
卫迟旭一脸坦然,「粗俗也有粗俗的好,至少听得懂。」
这一闹,方才集中在夏嫣然身上的目光散去不少。
夏嫣然看了卫迟旭一眼。
他正低头拨弄酒盏,好像真的只是闲得嘴欠。
可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替她挡了一下。
为什麽?她不觉得这人是好心,至少不会是单纯好心。
李令仪不甘心,仍旧道:「卫二公子不爱作诗,夏姐姐总不会也不爱吧?」
夏嫣然笑了笑,「不是不爱,只是我大病初癒,若作得不好,妹妹可别笑我。」
李令仪立刻道:「怎会?」
那语气分明是已经准备好要笑话了。
夏嫣然垂眸片刻,再抬头时,神情仍柔,声音却清晰。
「春水不知人事险,落花偏向劫中开。浮生若问惊魂处,一寸晴光一寸来。」
水榭里安静了片刻。
这诗不算惊才绝艳,却很贴合她如今处境,尤其那句「春水不知人事险」,像在说水无辜,人心有险;而「落花偏向劫中开」,又不哀怨,反有一种病後重生的韧意。
李令仪脸色不太好看。
她本想看夏嫣然出丑,没想到对方不仅接下这一招,还接得挺稳当。
卫迟旭抬眼看她,眼中笑意深了些。
他忽然鼓掌,「好。」
这一声好来得突兀,众人都看向他。
卫迟旭笑吟吟道:「我虽不懂诗,但听着比我那句春风吹得人想睡好。」
卫迟昕忍无可忍,「没人拿你比。」
卫迟旭道:「世子哥哥别急,我也知道不能比。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在这点上向来比你强些。」
水榭里再次静了。这话可不像玩笑。
卫迟昕脸色骤沉,楚王妃终於开口,「旭儿。」
只两个字,带着警告。
卫迟旭立刻收敛,端起酒盏,「儿子失言,自罚一杯。」
他仰头饮尽,姿态散漫,彷佛刚才那句刺到世子脸上的话真只是酒後失言。
夏嫣然却看见,他饮酒时,目光扫过了卫迟昕腰间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通体青白,穗子却是深红色,打结方式很特别。夏嫣然原本不会注意这种细节,可她这几日在母亲那里看过货栈名册,其中有几家商号会用相似的结绳法标记贵重货箱。
她心头一动。卫迟昕的玉佩穗子,与货栈标记有关?
还是她想多了?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有个小丫鬟匆匆进来,在楚王妃身边嬷嬷耳旁说了几句。那嬷嬷脸色微变,转身低声禀给李氏。
楚王妃眉心一皱,很快又舒展开,笑道:「前头有些小事,我去去便回。你们年轻人继续玩,不必拘着。」
她起身离席。
卫迟昕也跟着站起,「母妃,儿子陪您。」
楚王妃看了他一眼,点头。
两人一前一後离去。
卫迟旭没有动,只坐在原处转着空酒盏,似笑非笑。
夏嫣然看着李氏离去的方向。
那嬷嬷方才低语时,她只捕捉到两个字。货栈。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碰了碰灵儿的手背。
灵儿立刻俯身。
夏嫣然低声道:「你去外头看看,别走远,听见什麽便回来。」
灵儿有些犹豫。
夏嫣然看她一眼。
灵儿咬咬牙,趁着众人注意力被作诗吸引,悄悄退到廊外。
可她才走出几步,卫迟旭便慢悠悠起身。「诸位慢坐,我也去醒醒酒。」
李令仪皱眉,「卫二公子方才不是已经醒过了?」
卫迟旭回头一笑,「醒酒这事,哪有嫌多的?李姑娘若担心我,我很感动。」
李令仪脸一红,气道:「谁担心你!」
卫迟旭笑着走了。
夏嫣然看着他的背影,眸色微深。他也听见了。
水榭里少了楚王妃与卫迟昕,又走了卫迟旭,气氛反而轻松许多。几位贵女开始低声谈论诗句与花色,李令仪因方才吃瘪,暂时没有再找夏嫣然麻烦。
夏嫣然坐在原处,手里捧着茶盏,心却已经跟着廊外那几人走了。
不多时,灵儿回来了,脸色不太对。
她弯身替夏嫣然添茶,借着动作低声道:「小姐,奴婢没敢靠太近,只听见有人说城东货栈有批箱子出了岔子,像是被人动过。王妃听了很不高兴,世子说他会处理。」
夏嫣然眼神一凝,城东货栈。她问:「还有吗?」
灵儿声音更低,「奴婢还看见卫二公子站在假山後,似乎也听见了。」
夏嫣然一点也不意外。她只是奇怪,卫迟旭既然也在查,为何要让她知道他在查?
是故意露给她看?还是他根本不在意被她看见?
宴席持续到申时。
楚王妃回来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卫迟昕却明显比之前更阴沉,腰间那枚玉佩也不见了。
夏嫣然第一眼就看见了,她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玉佩不见了,是摘下来了,还是方才出事时交给了谁?
卫迟旭回来得更晚些。他步履仍旧散漫,身上多了点草木气息,像真在园里晃了一圈。落座时,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夏嫣然面前的茶盏,又看向她身後的灵儿。
夏嫣然心里冷笑,这人知道她让灵儿去探消息了。他甚至可能看着灵儿探完,又故意没拦。
花宴散时,楚王妃亲自送了几步,对夏嫣然格外温和。
「今日见你精神尚可,我便放心了。往後若得闲,常来府里坐坐,别闷在家中。」
夏嫣然行礼,「多谢王妃娘娘关怀。」
楚王妃笑意加深,「你这孩子病了一场,倒像比从前稳重了。」
夏嫣然抬眸,眼神微怯又真诚,「人在水里走一遭,总会想明白些事。」
「哦?」楚王妃问:「想明白什麽?」
夏嫣然轻轻笑了,「想明白活着不易,所以往後要更小心些。」
楚王妃看了她片刻,也笑了,「是该小心。」
这四个字听着像叮嘱,实则像警告。
夏嫣然却只当没听出来,恭顺告退。
出王府时,夕阳已斜。
王府门前车马陆续散去,夏家的马车停在稍远处。灵儿扶着夏嫣然往外走,走到石阶下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呼唤。
「夏姑娘。」
夏嫣然停步回头。
卫迟旭倚在王府门旁的石狮边,手里拎着一枝不知从哪折来的海棠,花枝在他指间晃啊晃,衬得他整个人越发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散贵公子。
灵儿立刻警觉。
夏嫣然却很平静,「二公子有事?」
卫迟旭笑道:「无事便不能送姑娘一程?」
灵儿眼睛瞪大。
这话也太不合规矩了。
夏嫣然微微一笑,「二公子若真想送,恐怕明日京中便会传出夏家小姐病後神志不清,竟与楚王府纨裤门前私会。」
卫迟旭挑眉,「姑娘连传闻怎麽写都想好了?」
「未雨绸缪。」
「那姑娘觉得,若我站在这里不走,传闻会不会更好听些?」
夏嫣然看着他,语气仍温柔,「二公子若不介意自己的名声更坏,我倒也不是很介意。」
卫迟旭笑了。他笑起来时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眉眼舒展,像是真被逗乐了。可夏嫣然看见的不是笑,是他眼底那层冷静。
他把手中海棠递过来。
灵儿下意识想拦。
夏嫣然却抬手接了。
花枝入手很轻,枝干上有一点湿泥,花瓣之间似乎夹着什麽。她指尖轻轻一碰,摸到一小段细绳。
红色细绳。与卫迟昕玉佩上的穗子相似。
夏嫣然心口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卫迟旭低声道:「花开得好,姑娘带回去插瓶,也算不白来一趟。」
夏嫣然抬眼看他。
他的声音不高,旁人听来只像一句轻佻客套,可他眼神分明在说另一件事。
她捏着花枝,忽然笑了,「多谢二公子。只是这花折下来,怕是活不久。」
卫迟旭看着她,「活不久也比落在枝上被人踩进泥里好。」
夏嫣然眸光一动,这话不像说花。
她微微福身,「告辞。」
卫迟旭退开一步,让她过去。
她走出几步,忽然听见他又道:「夏姑娘。」
夏嫣然回头。
暮色里,卫迟旭仍旧笑得散漫,像方才那点深意只是她的错觉。
他道:「下回赏花,记得带个胆子大些的丫鬟。」
灵儿不明所以,她胆子很小吗?
夏嫣然看了看灵儿气鼓鼓的脸,忽然笑道:「我家灵儿胆子不小,只是眼神好,知道有些人不像好人。」
卫迟旭一愣,随即低笑出声。
灵儿顿时觉得自己被小姐夸了,腰背挺得更直。
夏嫣然没再停留,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开王府门前的暮色与人影。马车驶动後,她才低头看向那枝海棠,花瓣间果然缠着一小段红绳。
绳结细密,与她在母亲货栈名册上见过的贵货标记极像,只是末端被人用利器割断,断口新鲜。
灵儿凑过来,低声问:「小姐,这是什麽?」
夏嫣然指尖轻轻摩挲红绳,「也许是从世子身上掉落下来的东西。」
灵儿瞪大眼,「卫二公子给您的?」
夏嫣然点头。
灵儿皱眉,「他到底想做什麽?」
夏嫣然望着车帘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很轻,「他想知道,我看不看得懂。」
「那小姐看懂了吗?」
夏嫣然笑了一下。
「看懂一半。」
另一半,要等她回去问母亲。
马车驶过长街,暮色逐渐沉入屋檐。街边灯笼一盏盏亮起,行人声、马蹄声、远处酒楼传来的丝竹声交织成夜晚京城的热闹。
夏嫣然靠在车壁上,闭眼回想今日每一个细节。
李氏的试探,李令仪的急躁,卫迟昕消失的玉佩,城东货栈的变故,卫迟旭送来的红绳。
还有卫迟旭说的那句话。
活不久也比落在枝上被人踩进泥里好。
他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说他自己?
夏嫣然忽然想起剧里卫迟旭的结局。那时剧本写得轻描淡写,纨裤庶子因荒唐误军机,被乱党灭口,死於荒郊。她当时只觉得这角色浪费,如今却觉得荒谬。
像卫迟旭这样的人,若真死於军械案,绝不会是因为贪玩误撞。他很可能早就在查,而剧本把他写成纨裤,只是因为後人看见的记载里,他就是纨裤。
夏嫣然睁开眼,心中忽然泛起一点寒意。
若记载会错。
若剧本会错。
若一个人的一生可以被後人用几个荒唐字眼盖棺定论。
那她所知道的所有剧情,究竟还有多少可信?
回到夏府时,夜色已深。
柳氏一直等在前厅,见她回来,忙起身迎上来。夏行舟也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书,却明显一页都没翻过。
夏嫣然一进门,便被父母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少一根头发,柳氏才松了口气。
「可有受委屈?」
夏嫣然想了想,「有一点。」
柳氏脸色一变。
夏行舟也放下书。
夏嫣然慢悠悠道:「楚王府的点心太甜,茶又淡,委屈我的舌头了。」
灵儿在後面憋笑憋得辛苦。
柳氏伸手点她额头,「你这孩子,吓娘做什麽?」
夏嫣然笑了笑,随即收起玩笑,将袖中海棠取出,连同花瓣里藏着的红绳一并放到桌上。
夏行舟与柳氏神色顿时变了。
柳氏拿起红绳,只看一眼便皱眉道:「这是货栈贵货封绳。」
夏嫣然问:「能看出是哪家货栈吗?」
柳氏仔细看了看,「这结法像城东永丰栈。永丰栈不是我娘家的产业,却与我们有货物流通。前些日子那批变重的箱子,也曾停在永丰栈。」
夏行舟沉声问:「此物从何而来?」
夏嫣然道:「卫迟旭给我的。」
屋里顿时一静。
夏行舟眉头皱得更深,「楚王府二公子?」
夏嫣然点头,「他今日在花宴上看似胡闹,实则一直在观察李氏与卫迟昕。李氏中途离席,是因城东货栈出了事。卫迟昕跟着去,回来後腰间玉佩不见了。而这红绳,原本系在他的玉佩穗子上。」
柳氏脸色微白,「你怎会注意到这些?」
夏嫣然沉默了一下。
总不能说,她前世演戏时连对手演员袖扣换了都能注意到,因为镜头会放大一切,观众会看见,导演也会骂。
她只能道:「我怕出事,所以看得仔细些。」
夏行舟看着女儿,良久,低声道:「太仔细了。」
夏嫣然心头一跳。
柳氏也看向她。
烛火轻晃,屋中三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夏嫣然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假装毫无异样。她醒来後变得太多,父母不是傻子,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她也不能说真话,说她来自数百年後?说她曾演过他们的人生?说这个世界在她眼里本是一出戏?
没人会信。信了也未必是好事。
她垂下眼,声音放轻了些,「爹,娘,我知道我变了很多。」
柳氏心口一紧。
夏嫣然继续道:「可我在水里时,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候我忽然想,若我死了,你们该怎麽办?若害我的人还能笑着来吊唁我,你们又该怎麽办?」
她抬起眼,眼眶微红,却没有哭。「所以我不想再糊涂了。」
柳氏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她。「不糊涂好,不糊涂好。」
夏行舟眼底也有动容,却仍维持着父亲的沉稳。他看向桌上红绳,沉声道:「卫迟旭为何帮你?」
夏嫣然靠在柳氏怀里,低声道:「他不是帮我。他是在借我的眼睛,看夏家看不看得懂这条线索。」
夏行舟神色微凛。
「你是说,他也在查?」
「是。」夏嫣然道,「而且他查的,恐怕比我们深。」
夏行舟沉默片刻。
楚王庶子,京城纨裤,荒唐不羁。
这样的人若也盯上城东货栈,便只有两种可能。
要麽他本身便涉案。
要麽他的纨裤名声,是给旁人看的。
夏嫣然看着那截红绳,心里已偏向後者。
夜更深了。
夏行舟命人将红绳收好,又叮嘱夏嫣然早些歇息。柳氏亲自送她回院,路上风凉,母女二人走过廊下,灯影将身影拉得很长。
柳氏忽然问:「嫣儿,你怕吗?」
夏嫣然想了想,道:「怕。」
柳氏停下脚步。
夏嫣然转头看她,笑了笑,「怕才正常。不怕的不是勇敢,是没想清楚。」
柳氏眼神温暖,「那你还要往前走?」
夏嫣然望着廊外沉沉夜色。
王府花宴上的每一张脸仍在她脑中浮现。李氏的笑,卫迟昕的傲慢,卫迟旭的散漫,还有那截被割断的红绳。
她道:「娘,有人已经把路铺到我们脚下了。走不走,不是我们说了算。」
柳氏沉默。
夏嫣然轻轻握住她的手,「但怎麽走,可以由我们说了算。」
回到房中後,灵儿替她卸下发簪。那枝玉兰簪放在妆奁上,映着烛光,泛出温润光泽。
夏嫣然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病色还在,眉眼却不再像刚醒时那样陌生。
她伸手碰了碰镜面,冰凉。
她低声道:「夏嫣然,你以前看错了。」
剧情错了。
人物错了。
连她以为能依靠的先知,也错了。
但错了也好,错了,才代表这不是一出早已写死的戏。
她还有机会。
窗外夜风拂过,春枝轻颤。远处不知谁家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进静夜里。
而楚王府另一端,卫迟旭坐在书房窗下,把玩着手中半枚被割断的玉佩穗子。
长清立在一旁,低声道:「主子,那夏姑娘收了花,也带回了红绳。」
卫迟旭笑了笑,「她看懂了?」
长清道:「夏家夫人出身江南商户,应该看得懂。只是属下不明白,主子为何要把线索交给夏姑娘?她毕竟只是个闺阁女子。」
卫迟旭抬眼。
灯影落在他脸上,方才宴中的醉意与散漫早已消失,只剩一片冷静。
「闺阁女子?」他低笑一声。「你见过哪个闺阁女子,刚从鬼门关回来,就敢在楚王府里试探李氏,反刺李令仪,还能盯住卫迟昕腰上的玉佩?」
长清一时无言。
卫迟旭将那半截穗子放到桌上,指尖轻轻一推。
「她不是普通人。」
长清皱眉,「主子怀疑她?」
卫迟旭望向窗外夜色,眼底浮起一点兴味,也有一点冷意。
「怀疑。」他顿了顿,又道:「也想看看,她能把这条线索牵到哪里去。」
长清道:「若她坏了大局呢?」
卫迟旭笑意淡了些。「那就把她拉出来。」
「若拉不出来?」
窗外春寒入夜,吹得灯火微微一晃。
卫迟旭沉默片刻,忽然想起水榭里那个少女垂眸念诗的模样。病容清弱,声音却平稳,说春水不知人事险,落花偏向劫中开。
他轻声道:「那就看她值不值得一起入局。」
长清抬眼,有些意外。
卫迟旭却已恢复那副懒散神情,拿起旁边酒盏晃了晃,像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
只是他自己知道,今日这场花宴後,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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