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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清歌《系统逼她花样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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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清歌《系统逼她花样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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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系统逼她花样作死》
作者:曲清歌
系列:蓝海E159001-E159002
出版社:新月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07月15日
内容简介:
系统天天发癫,男主天天心动;
系统逼她花样作死,男主以为她在追他……
#穿书 #宅斗 #穿成肉文蠢女配 #这该死的疯癫剧情 #更该死的破系统
#四姑娘的下药日常 #高门继女靠宅斗苟命 #妹妹今天又想引起我注意
魏昭一朝觉醒才知道,自己竟是限制级肉文的无脑女配角,
对她名义上的继兄男主爱而不得、最後下场凄惨,
据说她得一路下药,把男主折腾出厌女症才能让他的命定女主登场,
然而绑定她的该死系统却比最邪恶的反派还疯癫,
逼她对男主下泻药哑药瞎药不举药……这破系统真不是想弄死男主吗?
剧情任务一个比一个离谱,操作要求一次比一次羞耻,
别人家的系统发金手指,她家系统专门发犯罪预告书,
可为了活下去……对不住了,男主!
崔绩是谁?皇亲贵胄,清贵无双,冷心冷情的高岭之花,
她忍着尴尬羞耻执行任务,谁知情节发展跟男主人设都越跑越歪,
她下药走剧情,他默许纵容,
当她摸也摸了、亲也亲了之後,他却一步步逼近,
将她困在怀里质问她:是不满意还是想始乱终弃?
她以为自己是在兢兢业业走恶毒女配剧本,
殊不知剧情早已翻转,她竟干掉女主逆袭上位拿下男主!
这故事不能只有小编看到!
《系统逼她花样作死》是一部女主在认真宅斗之余努力完成荒唐任务的穿书系统文,
讲述了魏昭在觉醒後发现自己竟是一本限制级肉文里对男主求而不得的胸大无脑、貌
美恶毒女配角。
为了避免悲惨结局,她被迫绑定了一个画风极其离谱的系统,成天接受各种匪夷所思
的任务——从下泻药、毁容药到哑药、瞎眼药,甚至还要完成各种令人脚趾抠地的亲
密互动,让她的求生之路充满大型社死现场。
然而,原本应该被她一步步逼成「厌女男主」的继兄崔绩却完全没有按照剧本走,不
论她如何硬着头皮完成任务,他都没有对她心生厌恶,反而一次次纵容她「犯病」。
当女主以为自己是在努力保命时,男主却早已把她放在心上,将原本的虐恋剧情硬生
生变成了甜宠故事。本书最大的魅力在於脑洞清奇的系统设定与反套路发展,系统疯
狂发癫,女主被迫社死,男主则在一本正经中持续真香,三者碰撞出令人欲罢不能的
发展,同时女主虽然身陷荒唐剧情,却始终保持本心与清醒,不断在命运与规则之间
寻找自己的出路,而男主表面清冷克制,实际上深情专一,两人的感情发展自然又充
满张力。
如果你喜欢穿书女配逆袭、欢喜冤家、系统沙雕任务以及禁慾系男主一步步沦陷的宅
斗文,那麽《系统逼她花样作死》绝对是一部让人越看越上头的佳作。
第一章貌美愚蠢女配角
轩盈高爽,门牖雅致。
重重流水般的青纱幔掀开,分挂於灵芝纹样的帐钩上,帐内的人已起,魏昭正半拥着花绣莲鱼的锦被惺忪怔神。
一夜乱梦,似睡非醒的迷糊间,隐隐约约有人告诉她,她所在的时空存在於一本古早文,具体剧情不甚清楚,唯记得男主是她的继兄。
大树底下好乘凉,绿荫之下自然幽草盛。
若这世界真的是一本书,那她身为男主的继妹,只要谨守本分行事有度,想来无论怎样都不会差。
她如是想着,被乱梦所扰的心安定了不少。
透过镂刻错形几何图的雕花窗,一枝青梅横斜俏然,叶间梅果通碧小巧,甚是招人喜爱,黑白相间的鹊儿穿梭其中,叽叽喳喳悦声清脆。
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此般鲜活的美景让她有些恍惚。
这真的是书中世界吗?
丫鬟白鹤将盛着热水的银盆搁在朱漆贴金的六棱盆架上,声音透着轻快,「前门子的人方才来报,说是三爷的马车已入了城,论光景还有一炷香就能进府。」
崔家有三房人,大房二房在京中,三房一家在京外。
打从得了三爷崔沪调回京中的信儿,崔老夫人盛氏是日盼夜盼,算着日子快要临近,接连好几日都派人在城门口守着。
当家老太太重视儿子,魏昭这个继侄女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却也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把握分寸。
「姑娘这个时辰起来正好,收拾妥当过去时定不会赶在二姑娘和三姑娘前面。」白鹤说着话,在她腰间系上一块成色极好的绿玉佩。
她是长房继女,二姑娘三姑娘都是二房的姑娘,一个嫡出,一个庶出,但无论嫡庶,她们都姓崔,是崔家正儿八经的姑娘。
若不然她一个继侄女,比亲侄女还要积极,抢了崔家姑娘的先机,免不了会被人说是掐尖要强有失分寸。
「今日是崔家几房团聚的日子,我这个外姓人还是莫要招人眼的好。」她将玉佩扯下,递给白鹤。
白鹤知她脾气,默默地将玉佩收起,换上串着绿珠的络子以作点缀。
坐於妆箱前,她随意挑了一支款式寻常的金簪递给白鹤,「旁的不要,只戴这一支就行。」
素日里不论言行举止还是衣着打扮,她都力求不与崔家姑娘们冲撞,不出彩不招摇,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若不是怕太过素净适得其反,她连眉都不想描,饶是简单添了几笔,轻点了少许唇脂,镜中人已然美绝近妖。
云发丰艳顺滑,桃腮凝雪积玉,水眸潋灩流光,似牡丹含露初绽,华艳中又带着灵秀,惊鸿一瞥便足已动人心魄。
莫说是初见之人,纵是见惯如白鹤一时都被迷眼。
「姑娘这气色,白里透着红,瞧着比用了桃花粉还好看。」她喃喃着,回过神後问:「可要用些暗粉?」
以往随崔家女出门做客时魏昭不愿抢风头,常在妆容上做文章,但今日是在崔府,见的是崔家人,若再刻意为之反倒让人多想。
思及此,她淡淡地道:「就这样吧。」
一炷香过主仆二人出门。
芳草已歇的时节,草木葳蕤繁盛,微风徐徐而过,裹挟着草叶的清香,氤氲在空气中,叫人心情愉悦。
百年传世的书香门第,深厚的底蕴处处可见,亭台楼阁尽善尽美,流水石桥雕琢雅韵,所见皆是景。
背水的假山旁黛衣的少妇垂颈而立,身姿纤丽柔美如弱柳迎风,听到动静後抬头,眉眼湿润顾盼生辉,恰如带雨的梨花。
正是她娘魏绮罗,确切的说是她的姑姑。
姑姑为母,是怜她三岁丧母、八岁丧父,小小年纪失怙失恃,为护她周全长大,以母女的关系带着她嫁人,是想给她重新建立一个家。
魏绮罗的美与她不一样,如果说她是骄阳明媚,那魏绮罗就是掩月朦胧,但不可否认的是母女俩皆是罕见的好颜色。
不说是阖府上下,就是整个京城多少人羡慕嫉妒她们。
大周清流世家有数,崔谢王魏打头,崔府这一支是嫡系嫡支,地位最是尊崇,而魏家的魏与她们的魏无关,她父亲在世时不过是安元府下属樊兆县衙的九品巡检。
魏绮罗之所以能嫁进崔家全都是因为长了一副好相貌,这个好不只是真正意义上的貌美,而是与她继父崔洵的发妻有几分像。
说白了就是个替身。
好在崔洵是个刻板规矩之人,哪怕是个替身,纵使夫妻关系一板一眼的,但该给魏绮罗的体面一样也不少。
母女俩站在一起如同一对姊妹花,府里的下人远远看到,无不在心中感叹她们命好。
「早与你说过,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魏绮罗打量着她,略显几分愧疚,低眉看见她腰间的络子,叹了一口气,「你不着红也不穿粉,连蓝色都要避讳,只要在这个府里,你成日一身绿,连配个玉佩都如此小心,你是要心疼死我啊!」
美人颦眉更是楚楚动人。
她知这是假象,仍然为之生怜,「绿色挺好的,瞧着就清新,再说如今我一月里也就回来几日,在魏家我可是想穿什麽就穿什麽,前天我还让人做了两身新衣,全都是红色,您放心好了,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当年她父亲屍骨未寒时什麽远的旁的亲戚都冒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家祖宅和她父亲留下的钱财。
若不是魏绮罗找上崔洵,崔洵替她们做主,她们怕是要被那些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後来她随魏绮罗嫁进崔府时於众人面前说清楚,言明自己是魏家的血脉,长成定要撑起门楣。
所有人都以为她懂事孝顺,包括魏绮罗,但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愿受世族高门的束缚,更想过自己能给自己做主的日子。
及笄之後她生活的重心就离了崔府,这一切有她自己争取的因素,更多的是魏绮罗对她的支持。
魏绮罗展眉为笑,轻点她额头,「你呀,惯会哄我开心。你要记着,有我在,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两眼一弯,「我知道了。」
听闲堂内欢声笑语,一派和乐之相。
蝙蝠纹镂雕花窗略开一半,半是遮阳半是赏景,孔雀开屏鎏金三角足的熏炉袅袅生烟,满室飘荡着芝兰幽香。
松鹤同辉的屏风、琳琅错摆的博古架、一水紫檀木的桌椅杌几、香案上供果餜品堆如山,中堂悬挂一幅书门先圣图,左右分别辅以对联。
魏绮罗和魏昭母女俩进去时二房内宅各主已到齐。
二夫人林氏位於老夫人盛氏之下说着话,婆媳二人瞧着很是和睦。
二姑娘崔明静与三姑娘崔明淑分立於她们两侧,一个着红衣,另一个着蓝衣,彷佛约定俗成一般。
圆脸的小丫鬟则追着四岁的崔六公子崔砚满屋子跑,跟在後面收拾。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林氏半睨了过来,笑得倒是端庄得体,不疾不徐地说了一句,「大嫂和昭丫头来了。」
大户人家规矩多,一家人碰个头也是你有礼我有礼。
婆媳见礼,兄弟姊妹之间也要见礼。
礼毕後,崔砚不知何时抱住魏昭的腿,眼巴巴地仰望着,唤她「四姊姊」。
对於她这个便宜孙女,盛氏谈不上多喜欢,却也未有任何亏待,她的一应分例都比着庶出的崔明淑,还让她与崔家孙辈一道论长幼,按着年纪命府中上下称她一声四姑娘。
「昭丫头今日瞧着气色倒是不错。」盛氏显然心情极好,笑容满面的样子,更是慈眉善目,虽是和以往一样不怎麽正眼看魏绮罗,但对她明显热情了些。
她极有心眼地回道:「还是府里住着舒心,吃得好睡得好。」
昨日才回的府,拢共也就吃了两顿饭,睡了一晚而已,真算起来她夜里可没睡好,之所以让人看着气色好不过是没用暗粉。
盛氏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笑得越发开怀。
「四妹妹既然住得好,何不搬回来住?」
说这话的人是崔明淑,二房两位姑娘一嫡一庶,她是庶女,生母夏姨娘,是与二爷崔涣一同长大的近身丫鬟,情分非比寻常,在盛氏面前也颇有些脸面。
明着听来像是在劝魏昭回来住,实则是在讽刺魏昭还想攀附崔家不放。
她们之间有恩怨由来已久,原因诸多,但在府中同等待遇是主因。
她仗着自己是崔家真正的姑娘,岂能愿意与魏昭一个继女相提并论,更何况魏昭本身的出身不高。
不想针尖对麦芒,只能装傻。
魏昭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正色道:「我魏家就我这点血脉,我说过要从我这里延续下去,岂能出尔反尔。三姊姊若舍不得我,大不了我日後常回来小住。」
「谁舍不……」崔明淑险些脱口而出,猛不丁瞥见盛氏微眯的眼睛,紧急将没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那四妹妹可要说话算话,记得常回来看看我们。」
这时前门子的下人一路跑来,高喊着三爷已经进府。
盛氏激动不已,哪里还顾得上府里的丫头们,脖子伸得老长,一双眼睛恨不得跳出门外,无比期待地盯着。
一盏茶的工夫,三夫人杨氏和女儿崔明意进门。
杨氏英气有余娇美不足,五官之中最为出彩的是眼睛,很是明亮。
其女崔明意今年八岁,或许是长在京外的缘故,瞧着走路都有几分跳脱,尤为灵动俏皮。
盛氏先见到的是她们,左看右看没看到日思夜想的小儿子,说不失望是假的,却也是高兴的,一把将崔明意搂住,心肝宝地唤着。
崔明意从她怀中得到自由後,命人送上自己为姊妹们准备的礼物。
她满嘴的夸赞,「一别五年,我家云娘都成大姑娘了,还如此懂事,好,好,好,你们姊妹骨头亲,祖母很是欢喜。」
听到她这话,杨氏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魏昭离得远些,反倒能注意到她的微妙表情,再看兴致勃勃地给人分礼物的崔明意,心下有些猜测。
雕工精美的锦盒,入手不怎麽轻,却也不太重。
崔明意一脸天真,笑吟吟地看着她们,「二姊姊,三姊姊,四姊姊,我给你们准备的是南州的特产,你们快打开看看。」
随着锦盒被打开,屋子里响彻崔明淑的尖叫声。
崔明静好些,虽未尖叫却也是大惊失色,和她一样下意识就将锦盒扔了出去。
两条通体披细鳞的黄铜色四脚蛇从里面爬出来,吓得所有人都变了脸。
「这……这是什麽东西?」
林氏声音都有些不对,倒也不至於失态,忙给下人递了眼色,随即有下人不得不大着胆子去捉牠们。
「你这孩子,不是说给姊姊们准备的是南州蓝宝石制成的首饰吗?怎地成了这东西?」杨氏看似在训斥崔明意,实则有意提醒。
「我想和姊姊们开个玩笑,也没想到会吓着她们。」崔明意一脸不解的模样,俨然一种好心没被人领情的无辜状,忽地看向魏昭,「四姊姊,你不害怕吗?」
魏昭也打开过锦盒,却及时合上。「我被吓傻了,连害怕都忘了。」
人人都害怕,没道理她例外,既然不想打人眼,自然要随大流。
那两条石龙子极其滑溜,下人们追着围着,一条被抓住,另一条在逃,逃窜之处引得骚动连连。
「快,别让牠跑出去!」
有人惊呼时眼瞅着那漏网之蛇已爬出门外,很快被两根清瘦如玉却蕴藏韧劲的手指夹着,晃悠悠地挣脱不得。
魏昭看向那人,呼吸莫名一紧。
这就是男主!
崔家大公子,她的继兄崔绩。
堆雪织金的锦服,襟领与袖口处刺绣联珠纹,腰间白玉缠枝带钩质地通透,尽显如玉君子的无双风姿,堪比月华落松间的一捧白雪,清冷而难掩璀璨。
若待细瞧了去,方才感知松雪之下的收敛,正如名剑藏锋隐芒,掩盖曾经耀眼的赫赫威风,深埋星辰於广袤宇宙中。
蓦地,一道突兀冰冷的机械声响起。
【女配剧情开启。女配:魏昭。人设:胸大无脑,貌美却愚蠢。】
魏昭:「……」这是什麽情况!
不等她细琢磨,分清是不是幻听时,倏地头晕目眩,像是脑波突然生变。
刹那之间,书里的剧情朝她涌来。
身为古早文的男主,出身高贵是其一。崔绩不仅是崔家嫡长孙,还是华阳大长公主的亲外孙,母亲是永嘉郡主,舅父是温国公。他长相俊美为人清冷淡漠,天赋异禀能力卓绝,还有一个很古早味的设定,那就是厌女。
按照书里的套路,女主是唯一一个不让男主讨厌的女人,也只有女主能入他的眼,获得他的另眼相看。
根据书中的走向,男主要先厌女,再遇女主,女主会打破他所有的原则,治好他的厌女症。他对女主是生理性的喜欢,除了女主谁都不行,做尽不可描述之事。
所以这是一本限制级的甜宠文。
物极必反,一切的起源都是因为他先有厌女症,再无下限地宠妻。
接收完这些资讯後魏昭整个人都不好了,因为她就是书中导致男主厌女的罪魁祸首!
书里的她倾慕男主,为了接近得到男主花样百出,不断地作死,让男主忍无可忍,对她生理性的厌恶从而引发厌女症。
也就是说,虽然她是男主的继妹,但男主的光环照不到她,她不仅半点光都沾不到,反而还给男主抹黑。
这不是玩她吗?
她低垂的视线中不见裙摆和脚尖,确实是胸大,这个她不得不承认,可无脑两个字是不是有点污辱人?
还有那个貌美也是事实,只是她和愚蠢应该不沾边吧。
正思忖着,崔绩已经迈过门槛,与他一道进来的还有崔家三兄弟。
崔家人都有一副好皮相,男子也不例外。
老大崔洵气质儒雅,可惜太过严肃,给人以迂腐之相。
老二崔涣长相略逊些,却自有一股风流才子的潇洒之气。
老三崔沪最年轻,俊朗而阳光,一看就是心思澄明之人。他瞧着眼下这情形,便知是自己的女儿捣的乱。
「我就知道这丫头没憋着什麽好!难怪这一路行来神神秘秘的,原来是背着我们偷偷藏了几条石龙子进京。」他扬了扬手,作势要教训的样子,「你看看你这皮猴子做的好事,把你几个姊姊吓成什麽模样,若是把你祖母也吓着了,我岂能饶你!」
崔明意是个精怪的,当下躲到盛氏身後,「祖母,这石龙子也算得上是南州的特产,我想着你们定然没有见过,特意带来给你们看的。您可不知道,这一路上我照料牠们有多费心费力,哪知竟然会吓着几位姊姊,是云娘不好。」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三个儿子中盛氏最疼的就是崔沪,因为爱屋及乌,哪怕小孙女没养在她膝下也改变不了她偏疼的心。
「云娘也是好意,她还是个孩子,一门心思想着献宝,许多事便顾不上。这石龙子我知道,性情温顺无毒,听说还有人专门驯养为宠,哪里能吓着人。」老太太为帮小孙女可谓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已然忘了先前自己吓得两眼发黑,心口突突直跳的情形。
「祖母真是见多识广,在南州就有不少人养牠们,有当药材的,有当玩宠的。」崔明意卖着乖,从她身後出来,来到崔家姊妹和魏昭面前。
「二姊姊,三姊姊,四姊姊,是我不好,我还以为你们定然是喜欢的,没想到你们会被吓到。四姊姊,你没有真的被吓傻吧?」
魏绮罗立马接话,「云娘不必担心,你四姊姊缓缓就好了。」
魏昭还拿着那锦盒,朝崔明意笑了笑。
崔明意被晃了眼,惊叹不已,「四姊姊,你长得真好看。你这脸像剥了壳的鲜荔枝,白白嫩嫩水润润的,看上很甜的样子,我真想吃一口。」
童言无忌,却也是实话。
盛氏大笑起来,嗔她是个贪嘴的。
她很是审时度势,趁此时机赶紧送上自己真正准备的礼物,即杨氏口中蓝宝石制成的簪子。
虽同为簪子,却有所区别,款式不同自是不必说,宝石的大小一样,但成色有着不太明显的差别。
崔明静的最好,崔明淑和魏昭的大差不差,这样的待遇让崔明淑不满,不由自主挂了相,不等她说什麽便被林氏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所有人似乎都忘了之前的慌乱,包括那几条石龙子。
魏昭将那锦盒交给身後的白鹤,半点也不似自称的快被吓傻之态。
没有人注意她这个举动,除了崔绩,那清冷的视线划过她从始至终都极稳没有一丝颤抖的手。
当然也无人注意到崔绩并没有将自己捉到的石龙子交给下人,而是揣进袖子里。
只有她!
她不期然与之四目相对,便被他沁雪般的目光所慑,下意识垂着眼皮。
世人皆以为男主是皎朗明月,却不知他实则是个白皮黑心的,之前随其舅父戍边时有一煞名为白无常。
月下幽冥霜满天,雪落人间血成河,形容的就是他上阵杀敌时的气质风华与决绝手段。
边关远在千里之外,这些传言被有心之人刻意隐瞒,未能传到京中,是以安元府无人知他白无常之名。
被这样一个人厌恶会是什麽下场?魏昭不必细思也知落不了什麽好。
一想到书中有关自己的设定,浓浓无力感涌上她心头。
原本还想着她是男主的继妹,就算不主动抱大腿也能得些实惠,谁能想到自己会是那样一个角色。
书中的她究竟有多讨厌,才会让男主因为她而厌恶所有的姑娘?
她胡思乱想时盛氏已经拉过崔沪,先是左右上下端详着,口中不停喃喃着「黑了瘦了吃苦了」之类的话。
一家人团聚,说不完的事。
林氏吩咐下去,丫鬟婆子接连而入,送来茶水点心。
各式京中有名的糕点中,有一样造型为兔子的分外打眼。
「云娘属兔,这兔子形的白玉团子是我特意让厨房准备的,想着小孩子家家的必是喜欢这样的玩意儿。」林氏含着笑,示意崔明意尝尝。
崔明意到底是孩子心性,当真一眼就被吸引,闻言立马捏起一个往嘴里送。
众人围着三房一家子凑趣,有说有笑。
忽然那侍候崔砚的小丫鬟惊呼出声,「六公子,您什麽时候拿的点心?姨娘吩咐过您不能吃这些,您快吐出来!」
她越是催越是急,崔砚就越不舍得吐出来。
所有人看过来时他已经被噎住了,正在翻白眼。
盛氏惊得站了起来,高声命人拍打他的後背,又让人去抠他的嗓子眼。
一时兵荒马乱,林氏已派人去请大夫。
崔砚是二房唯一的男丁,很得二爷崔涣的看重,她身为嫡母也不得不重视。
崔涣已经急得破了声,厉言质问那小丫鬟,「你是怎麽照看六公子的?」
小丫鬟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夫人,二爷……六公子他……他没气了!」给崔砚抠嗓子眼的下人结结巴巴,已是面无人色。
「让我来!」崔沪将人扯开,手指往小侄子的口中伸去。
原先那拍背的人也被人替代,替代的人是崔绩。
叔侄二人忙活了一阵,崔沪擦了擦额头的汗,朝崔绩摇头。
盛氏悲恸不已,痛哭出声。
下人们也跟着哭起来,一室的哀伤,喜相逢的日子顿时蒙上阴影。
崔砚的生母沈姨娘闻讯而来,惊见自己的儿子已没了气息,当场晕死过去。
魏昭攥着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太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崔砚是她看着出生长大的,平日里一旦遇见总爱缠着她,软糯糯地唤她「四姊姊」,她以为崔家人都在,施救又及时,事情不会太糟糕,没想到……
置身事外确实能少很多是非,但人命关天!
「能不能让我试试?」
众人看着她,以为她在说胡话。
唯独崔绩,仅是用黑寒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便将位置让开,「你来。」
声音之好听,如金玉相击。
她不再犹豫,直接把崔砚放倒在地,头歪向左侧,骑跨後将自己的双手叠放,以掌根不停快速大力地按压脐下和剑突中点。
「六弟已经走了,四妹妹这是做什麽?」崔明淑白着脸,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她。「祖母,她是想让六弟死得都不安生,您……」
「闭嘴!」
崔沪一声喝,崔明淑脸更白了,倒是不敢再说什麽。
时辰一点点过去,屋子里明明人不少却静得吓人。
约莫快一盏茶的工夫,原本已没了气息的崔砚突然有了动静,喉咙发出声响,魏昭立马伸手清除他口中呕出来的东西。
「活了,活了,真是神了!」有下人惊呼出声。
随着崔砚睁开眼睛,魏昭终於放下心来,她顾不得喘口气,赶紧给被提溜着进来的张大夫让位。
张大夫是府里常进出的人,来不及细问,立马给崔砚诊脉,然後告知人已无碍,开了一服调养压惊的方子。
大悲又大喜,气氛终於有所缓和。
沈姨娘被下人掐人中醒来,一听到自己的儿子活了,一把抱住死而复生的崔砚,哭得惊天动地。
盛氏赶紧命人将他们送回去,严令侍候的人都紧着心。
第二章触发剧情任务?
一场慌乱结束,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四姊姊,你连死人都能救活,你也太厉害了!」崔明意冲过来,无比崇拜兴奋地看着她。
她不想出风头,更不想这个时候应付一些人的问话,遂适时扶着自己头,作虚弱状朝魏绮罗倒去。
知女莫若母,魏绮罗一把将她扶住。
装病这种事她是驾轻就熟,这些年她为了避免抢崔家女的风头,和她们保持一定的距离,没少拒绝她们并非出自真心的邀约。
比如说出去玩,比如说一起去参加什麽诗会雅集,而最好用的藉口无非就是身子不爽利,但装晕倒这还是头一回。
或许是她平日里称身体不适太多次,眼下犯晕倒是无人怀疑,甚至还成了崔明淑趁机贬低她的由头。
「四妹妹这身子还真是弱,时不时的生病,怕是损了底子,这般动不动就倒的样子,如何能撑起门楣,为魏家开枝散叶。」
「……」她身体壮得像头牛!
当然这话她没办法说,只能交给魏绮罗。
魏绮罗未语先流泪,「惠娘,你这是在咒我家知之,咒我们魏家吗?」
她本就是清露染梨花的容貌,秀眉微微一蹙,便显露可怜动人之姿,也更像已故的永嘉郡主。
永嘉郡主打小身子骨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尽管看遍天下名医,用尽世间最顶级的草药,还是成日病殃殃。
宫里的太医也好,民间的圣手也罢,皆说她若想保命,切记不可生养。
当初崔洵执意求娶她时盛氏是不同意的,後来虽说成了亲,但她并未入崔府,而是继续住在大长公主府,直到难产去世。
那时京中流言颇多,尽是指责崔洵色令智昏,明知她身子骨不行还让她怀上身孕,连累崔家风评有损。
对於那麽个身分尊贵,说不得恼不得怨不得,还令自己儿子清名蒙尘的儿媳,盛氏如何能喜欢?
正主尚且不得心,何况是个替身?
是以魏绮罗眼下之态让盛氏面有不豫,下意识去看长子的脸色。
崔洵刻板严肃依旧,也未多看妻子,只是皱起眉头,用谴责的目光睨向弟弟崔涣。
崔涣因唯一的儿子被魏昭所救,心里正是感激,此时难免觉得平日里惯会讨人喜欢的庶女不懂事,接收到兄长的眼神不由惭愧生怒。「惠娘,你还不快向你大伯娘和你四妹妹道歉。」
崔明淑挂不住脸,又羞又恼,倔强着不低头。
魏绮罗幽幽叹了一口气,「二弟,你别吓着孩子。孩子不懂事,我不怪她,就是可怜我的知之,好心费力反倒招来恶言恶语。」
魏昭救了崔砚的命是真,不说崔涣,就是盛氏再不喜魏绮罗也会领这份情。
「惠娘,你是姊姊,当体恤爱护妹妹。等昭丫头醒了之後,你记着亲口当面给她赔礼道歉。」
这也算是给了崔明淑转圜的余地。
崔明淑涨红着脸,咬着唇应下。
魏绮罗还想说什麽,猛不丁掌心被挠了一下,便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她没有得理不饶人,在盛氏看来是顾全大局,因而有些满意,破天荒的说了几句软和的话,让她以魏昭的身体为重,还让张大夫跟过去看诊。
魏昭闭着眼睛,努力地装着死,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自己像是被什麽东西盯上了,後背阵阵发凉。
高门内宅中龌龊多,明争暗斗的不胜枚举,但凡是有些眉眼高低的人,若是事不关己都知道看破不说破,张大夫也不例外。
他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仔仔细细地探过脉後,仅是依着气血虚弱的症状开了一服方子。
「听说六公子是四姑娘救下的,那手法颇为特别,老夫很是好奇,等四姑娘养好身体之後再上门请教。」
听到张大夫的话,魏昭心下叹息,真是怕什麽来什麽。
人怕出名猪怕壮,她这些年最怕的就是引人注意,今日算是出了风头,恐怕注意到她的人不只张大夫。
张大夫被送走後,她慢慢睁开眼睛,对上魏绮罗温润含笑的眼睛。
「你从哪里学的那救人的法子?以前应是没有用过,你最怕招人眼,方才迫不得已出手,是否後悔?」
「救人一命,哪有什麽後悔,只是劳烦娘了,又要替我遮掩。」她偎过去,将脸贴在魏绮罗的手掌上,「偶尔看到有人这麽做过,照葫芦画瓢而已,也没想到真的能成。」
魏绮罗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爱怜的目光一寸寸的移动,似是在描绘她的眉眼。「你越长越像你娘了,自打你爹去世後你大病一场,醒来後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又懂事又善忍,若是你爹娘泉下有知,不知该多心疼。」
她对亲娘没有印象,对亲爹也只亲眼见过遗容,因为她是一个穿越者。
原主大病一场时已经魂魄归天,醒来後的人是她,她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她借了原主的身体。
如若不是她有原主的记忆,恐怕很难瞒得过魏绮罗。
魏绮罗心疼她,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和原主性格不一样,以为她是经历变故之後一改调皮顽劣的性子,被迫一夜之间长大。
长恨春归无觅处,这世间除了她,再无人知原主已死。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她的感受也在起伏,这一切的一切真实存在,有血有肉有喜有悲,怎麽就是书里的纸片人?
继父也是父,继女病倒,崔洵不可能不来看望。
他是谨守礼节之人,一言一行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克己复礼,仅是站在院子里向魏绮罗询问情况。
魏绮罗与他夫妻八载,私下相处时有问有答,像是上官与下属。
例行过问之後他礼数尽到,便再无话。
初夏和暖的风轻拂着,美好而惬意,他们一个似笔直刻画而成的云杉,另一个长在树下的娇弱兰草。
美人娇态毕现弱质纤纤,男人却依旧有板有眼无动於衷,光是冷眼旁观魏昭都觉得他们很别扭。
夫妻不像夫妻,夥伴不像夥伴,像是被硬生生凑到一起的两个人。
崔洵为人之刻板,简直令人发指。
他立下的规矩是每月逢初一十五他们继父母子女雷打不动一起吃晚饭,以前是只有她一个子女,後来加上崔绩。
至於夫妻生活他也有严格的控制,一月两次不多不少,上旬一回下旬一回,不曾间断,也不曾改变,唯有一点好就是没有妾室通房。
他走後魏绮罗在原处站了好一会儿。
有那麽一瞬间魏昭很心疼她,她多年来没有孩子,不是不想生,而是因为崔洵只想要崔绩一个孩子,不让她生,她越是无所谓魏昭就越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渐近,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正是崔绩。
崔绩似有所感般往这边看了一眼,魏昭心头一跳,赶紧爬上床继续躺着,屏着气息听他和魏绮罗说话。
他九岁那年随舅父温国公戍边,崔洵续娶时他没有回来,直到三年前才归京。
府里的下人都说魏绮罗长得有几分像永嘉郡主,永嘉郡主又死得那麽早,身为儿子的他定然对继母有些特别。
但事实相反,他们继母子之间的关系极淡。
论年纪,魏绮罗不过大他八岁,从外面上来看也委实不像一对母子,他称呼魏绮罗为夫人,魏绮罗则唤他大公子,彼此间客气而生分,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一听他是来找魏昭的,魏绮罗没有立马将人请进去,而是说要先看人有没有醒。
她绕过屏风,见侄女已经坐起,瞋了一眼。「看你这生龙活虎的样子,倒是小时候有些像。」
不说小时候,就是现在的魏昭也是十分的精力旺盛。
墨发如瀑,粉面桃腮艳光照人,一看就是气血充足之人,这般毫无病态的模样也亏得张大夫的医者包容心,没有戳破她的谎言,还违心地装模作样给她开了补气血的方子。
魏绮罗近到床边,柔声道:「你都听到了吧,大公子是来找你的。他不是一般人,应是为了你救六公子的事,你仔细思量好,可要见他?」
他们是继兄妹,哪怕是关系疏远,一月里总有几回相见之时,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般思量一番後,她轻轻点头,「见。」
魏绮罗向来依她,也知她是个心里有数的,当下出去将人请进来。
这三年来,如果认真细算,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她记得他们初见时的情形,彼此拢共就说了几个字。
「四妹妹。」
「兄长。」
除去礼数上的招呼,再无其他交流,此後每次相见也皆是如此。
而这一次应是例外。
若是搁在从前,她倒也没甚好担心的,而今她已知他们在书里的瓜葛,难免有些纠结,怕招他生厌,又本该让他讨厌,实在是矛盾。
果然不出她所料,他来找她为的也是她先前那救人的手法。
她给的说词和魏绮罗的一致。
很显然,他不好打发。
「不知四妹妹是在何处遇到那人?那人可有什麽特徵?」
「年幼时在外面胡闹时偶尔碰到的,若非今日情急,我怕是已将此事给忘了。兄长如今问起,我想破头也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到那人,只依稀记得是个年长的老者,也不知是不是还活着。」这说法是她打好的腹稿,如此一来便是有心之人去找也无迹可循。
绣着猫爬树的屏风映出人影,男人的身形极其优越,端逸如修竹,停立如玉树,哪怕隔着绢纱所见模糊却不难想像他的亭兰之姿。
那令人无法忽视的目光不知是在看屏风上的绣图还是透过屏风看她,她无端紧张起来,从未有过的忐忑。
突然她看到一条四脚蛇从屏风的缝隙下钻出来,滑溜如泥鳅般地爬近,心里明白这应该就是崔绩收起来的那条石龙子,又是无语又是憋屈。
她到底做什麽了,怎麽就惹来男主如此厌恶,居然放四脚蛇吓她?
难道这就是工具人女配的待遇,不管她本身是什麽样的人,只能遵循书里的剧情,平白无故地就能让人讨厌?
崔绩低眉静立,如神子安详默然。
他眸色似止水,其上隐约覆着冰霜,谁也不知他在想什麽,约莫过了半刻钟的样子,他冰玉相击的声音让人听不出半点情绪,「今日打扰了,四妹妹好生歇息。」
魏昭闻言,肩膀一松,对被自己捉在手里的石龙子作了一个噤声的口型。
屏风那边的人才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还是那麽的好听,「忘了告诉四妹妹,晚上有给三叔的接风宴,你若是歇息之後有所好转,不妨去凑个热闹。」
去还是不去呢?
她有些犹豫时,脑子里再次响起冰冷的机械声。
【触发剧情任务:请宿主给男主下腹泻之药,限时三日。动机:想把男主留下。】
魏昭:「……」
根据剧情描述,女配此举倒也符合逻辑。
男主是崔家大公子不假,在府里也有自己的院子,可从小到大却常住大长公主府,偶尔才歇在这里。而女配给他下泻药,想让他拉肚子走不动道留宿下来,听起来也算是合理。
但她不是这样的人!
暮色将合之时府里所有的灯笼全部点上。
雕漆为架,镶嵌绢纱,绣以金线图案,或是山水图,或是花鸟图,极尽华美富丽,暖光透过纱绢照亮周围,灯光柔和而温馨。
灯架的烛火也都亮着,应是灯火尽够,四面八方的光芒冲撞着,哪怕人头攒动却无暗影重叠。
魏昭一来就被崔明意缠上,追着她问之前救崔砚的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她照着同样的说词,为崔明意还有表面不在意实则全都在听的崔家其他人解了惑。
林氏指挥着下人们进出忙碌,各色菜肴流水似的传进来。
长辈们一席,再加上崔绩,小辈们一桌,还有崔明淑的生母夏姨娘。
崔砚与沈姨娘没来,这也在情理之中。
两桌离得不远,巧的是魏昭所坐的位置正对着崔绩。
男主就是男主,当真是与人不在同一个光圈中,仅是坐在那里通身的气势已然凌驾所有人,哪怕是气度不凡的父辈叔伯们。
一想到那个所谓的任务,魏昭是无比的纠结。
系统不愧是机器,压根没有人类的情感,否则也不会完全罔顾她真实的性格,自说自话让她走剧情。
还让她给男主下泻药,简直是污辱她的智商!
再说这位继兄风姿过人长相出众,最是皎皎明月般的人物,如果被人下了泻药,不停地往茅房跑,毫无形象地塌着腰撅着屁股……
那不就是造孽嘛!
崔绩察觉到她隐晦复杂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置之不理,微侧着身体倾向崔沪,听崔沪说起在南州时的见闻。
「世人都说南州湿闷,蛇鼠虫蚁遍行,百姓苦不堪言,但我瞧着并非如此。这湿热也有湿热的好处,一年四季皆可种植作物,萧条腊月亦有东西果腹,那些蛇鼠虫蚁也是口中食。何况冬日不见雪,穷苦之人也能免受寒冻,倒是比北边的许多地方强些。」
崔明淑变了脸色,当即搁下筷子,「蛇鼠虫蚁岂能入口?」
崔明意灵动的脸上泛起促狭之色,「自然都可以吃,不说是无毒的,就是有毒的,南州的百姓也有法子把牠们变成盘中餐。先前你们见到的石龙子若是剥去外皮清除内脏,再用果木熏烤,洒上盐巴与胡椒,可是难得的美味……」
「五妹妹,你莫要再说了。」这下别说是崔明淑,便是崔明静都受不住,明显有几分作呕之态。
崔明意正说得高兴,却被人扫兴,自是有些不太快活。眼珠子流转一圈,待看到魏昭没事人般正在小口地吃着菜,立马来了精神。「四姊姊,你是不是有点想吃?」
魏昭不置可否,「未曾见过,不知是否有食慾。」
「我就知道四姊姊和她们不一样,你不害怕这些。」崔明意表情有些神秘,彷佛知晓了别人的秘密一般。
两人看似在窃窃私语,状态颇有几分亲近。
崔明淑只觉刺眼得很,由不得出口讥讽,「五妹妹怕是忘了以前我和二姊姊总带着你一起玩,这次回家竟然和四妹妹如此要好。」
「三姊姊这话好生没道理,我离京时才三岁,自然是什麽事都不记得。你可是怪我不和你说话?可我刚刚说话你们也不爱听,反倒怨起我来,我真是冤枉。」
「我的三姑娘五姑娘,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姊妹,哪能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不相干的事争论起来,没得让人看笑话。」夏姨娘话里有话,不好怪崔明意,更不会说自己亲生的崔明淑,是以将责任一股脑都推给别人。
她口中不相干的人不就是魏昭。
魏昭内心倒是没有丝毫波澜,因为她确实不是崔家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於崔家人而言就是不相干的人。
记得初入府时崔明静对她很是照顾,成日送来好吃好用的东西,热情到不允许她的拒绝,远超同父异母的妹妹崔明淑。
很快府中传言四起,有人说崔明静是想借她打压崔明淑,崔明淑自是不依,又哭又闹搅得府中上下人尽皆知。
夏姨娘吹了枕头风,林氏被崔涣指责教女无方,也不知是谁开的头,竟有人私下议论崔涣宠妾灭妻。
盛氏最忌这样的事,自是勃然大怒,不仅惩治了那些乱嚼舌根的人,还狠狠将夏姨娘训斥一通,罚了半年的月钱。
此事过後她和魏绮罗像是被人针对上,不是门口被人洒了油,出去时差点摔倒,就是点心里吃出枝条尖刺,险些划破喉咙。
从表面上来看是夏姨娘母女恨上她们,所以才捣的鬼。
但魏昭并不这麽想。
高门大宅多有算计与龃龉,越是跳得欢的人反倒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心於虚假表象之下的人。
她不想沦为崔家嫡庶之争的炮灰,这些年与府里任何人都是面子情,不远不近地相处着。所以崔明意的示好她无福消受。
夏姨娘见她不语,得意之余倒也知道点到为止,但她安生了别人可不是。
这时沈姨娘满脸泪痕地冲进来,「砰」地一声跪下。「老夫人,求您给妾身和六公子做主!」
盛氏还以为是崔砚出了什麽事,当下变了脸色。「你快说清楚,砚哥儿怎麽了?」
「有人想害六公子性命!」沈姨娘哽咽着,示意跟过来的两人上前。
一个是之前跟在崔砚身边的小丫鬟,另一个是崔砚的奶娘孙嬷嬷。
她哽咽着,声声泣泪。
一说有人存心害崔砚,明知他年幼,很多东西都不能吃,却有人故意背着小丫鬟偷偷给了他一块点心。
二说孙嬷嬷昨夜忽发病疾,上吐下泻也是有人故意为之,证据就是孙嬷嬷事後回想晚饭时喝的汤味道有些古怪。
「老夫人,六公子可是二爷唯一的儿子,妾身实在是不敢想,到底是谁容不下他……心肠如此歹毒想谋他的性命。」
「你说的都是真的?」崔涣大怒,目光惊疑不定。
妻妾相争闹出人命之事,搁在哪个高门内院都不鲜见,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怀疑的眼神就落到林氏身上。
「二爷这是怀疑我?你我夫妻多年,我是什麽样的人,你还能不知道吗?」林氏眼眶立红,如受到污辱般的委屈难过。
嫡妻与庶子关系不可谓不微妙,若为嫉妒故,自是水火不相容,但夫妻又是一体,若为大局着想,她还应该示好庶子。
「沈姨娘,你说那点心是有人给砚哥儿的,那砚哥儿可记得是谁?还有孙嬷嬷,你说吃食被人做了手脚,可有证据?」
「六公子遭此大难,哪里还记得是谁给他的?孙嬷嬷吃了亏,证据却是没有的。」
「一个不记得,一个没有证据,你怎能断定是有人想害砚哥儿?」林氏挺直着身子,轻抬下巴的同时神情已然凌厉起来,「今日三房归家,阖家欢庆之时你却凭空猜测,跑来大吵大闹,到底想做什麽?」
沈姨娘似悲痛到无法呼吸,揪着自己的衣襟,泪如雨下。「二夫人,妾身没有乱说,真的是有人想害六公子。」
她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忽地也不知哪里来的精神,像是突然被打了鸡血般看向魏昭,「妾身还有证据!」
魏昭心下叹息。她就知道哪怕在世人眼中最顶级的清流世家,这座府邸也不缺明争暗斗。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色香味都不少,单是一道金汤鲍鱼就足可抵寻常百姓几个月的花销,如此钟鸣鼎食锦衣荣华之家,为何人心难填?
「六公子说那点心很是瓷硬,里面包的不是豆蓉流沙,而是未煮烂的芸豆,他这才被噎得险些没了命。四姑娘,是你救了六公子,六公子口中噎堵之物也是你所清除,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有没煮化的豆子?」
沈姨娘这番话无疑将她推到左右为难的境地,往前一步是火坑,退後一步是冰窟,不管她怎麽说,势必要得罪一方,甚至有可能因她一人之言而成为崔家人的众矢之的。
这样的浑水她不蹚还不行吗?
她感受着众人的注视,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双手交叉於胸前,微微地低着头,「我当时只顾着救人,没有留意到这些事。」
「事关重大,四妹妹不妨再仔细想想?」
是崔绩!
她也是不明白了,这个向来置身於崔家之外的人为何会凑热闹,难道就因为她是女配他是男主,他们天生就不应该相安无事?
也罢,那就来吧。
「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但我隐约记得从六弟口中抠出噎堵之物时沾了些许在衣袖上,应是还未来得及清洗,或可让兄长辨别一二。」
白鹤动作迅速,很快将她换下的衣物取来。
正如她所言,那袖口处果然黏着一大坨点心秽物。
崔绩修长的手指将绿裙挑起,先闻到的不是点心秽物的气味,而是丝丝缕缕的清甜香气,似是某种不知名的果香。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鉴定。
他取来银箸翻看过後再让沈姨娘自己辨别。
确凿的证据在前,沈姨娘却还在坚持,「许是渗了口水软化了……」
「够了!」盛氏沉着脸一拍桌子。
她近几年虽然已将府里的中馈交到林氏手上,但却是崔家内宅真正的主母,过往的威严与手段仍然让人不可有丝毫造次。
那双精明的眼睛如炬如海,无比锐利地看着沈姨娘,「我知你心疼砚哥儿,伤心过度,难免多思多想。我崔家百年清名传世,绝无残害子嗣的龌龊事,此等子虚乌有之事休得再提!」
有她这句话,一场闹剧被画上句号。
宴席继续,但欢乐之气已淡。
重新热过的菜失了原本的色相,不复先前的精致,便是那道金汤鲍鱼都稍显寡味了些,让人提不起食慾。
好好的接风宴被人闹过一场,盛氏只觉愧对小儿子。
她满心满眼的都是崔沪,像是怎麽看也看不够似的,眉目中溢出来的是心疼和笑意,认真地听崔沪接着说起在南州时的见闻。
魏昭也在听,思绪都渐渐发散。
今天为试探她,男主可以放四脚蛇吓她。还有刚刚故意把她推出来,也不知安的是什麽心,一旦她真的给他下药被发现,肯定会有难以想像的法子对付她。
尤其是这样的场合,更不可能做手脚。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是以她藉口自己身体还有些不太舒服提前离席,离席之前给魏绮罗递了一个眼色。
一路不必提灯,亦有石雕华灯照路。
沁凉的夜,分外的舒畅,哪怕夜景模糊,因着无人打扰也可一赏,听着早虫的鸣叫声,别有一番情致。
蓦地,细微的脚步声从身後传来,如叶落松间,须臾到了跟前。
「四妹妹。」
又是崔绩!
她无奈转身,半掀着眼皮看人。「兄长。」
崔绩一步步走近,其风姿仪态之优雅如明月照人间。「方才之事真是多亏了四妹妹。」
这人追过来真是为了道谢?她怎麽就不信呢。
「也是庆幸,否则还真说不清。」
「确实庆幸,幸好四妹妹的袖子上沾了抠出之物,幸好四妹妹身边的人一时懈怠,没有及时将衣物清洗。」
不是庆幸,也不是幸好,而是她故意将那抠出之物留下,原本是有备无患,没想到她是小人之心,却没有等来君子之腹。
她听出这话里的深意,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夜色与灯火交错的光影中,男人眼尾之下的泪痣如朱砂一点,化开清冷之感,增添一丝艳色,似雪上落了桃花瓣。
从面相上来说,长着这种美人痣的人容易为情所困,一生都难逃情爱之累,难怪遇到女主之後性情大变,一而再地突破底线,成日就想和女主圈圈叉叉。
书里说他天赋异禀,不只是他的能力手段,也指他某方面的能力。
一本限制级的甜宠文,男女主甜甜蜜蜜没羞没臊就可以了,为何非要强行穿插一个女配,岂不多此一举?
如果她不下药,而完成任务呢?
「也是多亏兄长提醒,否则我怕是想不起来。」她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幕,「这麽晚了,我该回去睡了。兄长你累了一天,也该好好歇一歇,不如就宿在家中,免得来回折腾。」
风从她身後拂来,吹动她的衣裙。
崔绩又闻到淡淡的清甜香,看她的眼神似未化的雪,「不了,我还有事。」
她福了福身,「那兄长慢走。」
看来不走剧情任务也完不成。
算了,男主厌不厌女与她何干,女主出不出现更是和她没有半文钱关系,所以她就做自己,才不要做什麽恶毒女配!
第三章套近乎是没用的
京畿之地,自古以来都是皇权更迭的中心。
世族高门起起落落,权势来来回回的流转,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朝大厦倾倒,有的轰然於史书的记载中,留下寥寥几句简单却沉重的描述,有的消散在无形的岁月尘埃中,泯灭於天地之间。
四方城内外,不知有多少因为争权夺势而败落的高门,辉煌退去後仅余荒废的庭院,其中最让人讳莫如深的是城南一处制式宏大的府邸。
昔日错落雅致的景致被杂草掩盖,唯有那露出来的屋顶翘檐、亭角与假山,还在诉说着它曾经的富丽堂皇。
一道黑影飘然而来,立与铺着白玉石板的地方,玉石板的缝隙中野草疯长,勾勒出方格的草线。
暗夜灰黑中却难拦那人的绝代风华,修逸如竹,如神隐人间。
崔绩抖了抖了手中绣着金线的布袋,刹那之间杂草丛中异响连连,蹿出无数只猫来。
牠们围着他喵喵地热情叫唤着,像是在欢迎客人的到来。
从另一方面来说,现在的牠们也算得上这荒宅之主。
他将袋子里的小鱼乾倒出来,猫群抢食之际他蹲下趁机抚摸着牠们的毛发,动作轻柔熟练,一看便是常做此举。
又一道黑影落下,恭敬地站在他身後,是他的护从斗南。
「公子,敬远伯被杀,沈少卿下令封了整个幽篁馆。」
「死了吗?」
「应是没命了。」
他优雅地起身,收好空空如也的袋子,眸色如被冰封的墨池,「倒是死的快,真是便宜他了。」
夜寂无声,一点灰影飞进崔府内宅中,落在魏昭房间的窗台上。
白鹤听到动静过去,将绑在牠腿间的纸条取下,再喂给牠一些粟黍。
牠叽叽咕咕地吃完,然後振翅远去。
纸条被交到魏昭手上,上面写着:江昌义遇刺,大理寺封幽篁馆,方勒未出。
方勒是她的人,也是京中一家名为人面桃花的胭脂铺子里的夥计。
当然,人面桃花就是她的铺子。
她把纸条递给白鹤,白鹤看完之後就着烛火将其销毁。
「馆内客人多,达官贵人不在少数,甚至还有谁家内宅的夫人,他们更要脸面,应该比我们更急。大理寺排查凶手,少说也要一夜的工夫,他不过是去给馆里人送桃花粉,想来应该无事,我们明日天亮再去探听情况。」
纵是她想赶过去,以她如今的处境也不宜出门。
崔家这样的门第,最重风评与名声,若她是崔家女倒还可以有的放矢,可她一个继女,再是小心都不为过,又如何能做出夜间出府之事。
一夜再无话,直到晨光熹微。
主仆二人心里存了事,准备早起早出府,却不想收拾妥当後刚要走崔明淑就提着几盒东西上门。
盛氏发了话,崔明淑平日里再是喜欢使小性也不会反抗自己祖母的威严。
她是来走过场的,魏昭对她也只有客套。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不想真正低头认错,还端着年纪较长的架子,魏昭也没工夫与她周旋,草草几句敷衍了事。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这事算是揭了过去。
魏昭挂心着自己的事,等她一走再不迟疑,和白鹤赶紧出门。
从大房到侧门必定要经过府里的园子,繁华落尽的季节到处都是枝繁叶茂,玉兰花已经开完,徒余密密实实的叶子,远看似伞盖,倒是极符崔家人的风骨。
打眼看到沈姨娘领着崔砚,她脚步微微一滞。
崔砚正是待不住坐不住的年纪,哪里愿意被人拘在屋子里,顾不上昨日才在鬼门关走一遭,死活要出来玩,光看气色与活泼劲倒像是全好了。
他见到她之後明显很欢喜,嘴里喊着「四姊姊」,人就想往这边跑,才跑出两步就被沈姨娘给拉了回去。
「六公子,四姑娘还有事,你莫要去打扰她。」
沈姨娘说这话时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原因,竟不敢与她对视。
内宅人心错综,妻与妾共存本就是违背人心的关系,昨日之事或许是林氏在背後推波助澜,但沈姨娘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借题发挥。
二房两位姨娘,夏姨娘是奴籍,是婢妾,而沈姨娘不一样,其兄弟是举人出身,她是良籍,亦是良妾。
良妾的地位不仅高於婢妾,且还有被扶正的可能,京中便有这样的例子。
她育有二房唯一的男丁,倘若真能将残害庶子的名头安给林氏,未必没有出人头地的一天,高不可攀的地位与泼天的富贵自然值得她冒险一试。
魏昭在崔家求的是安稳,自顾己身即可,救崔砚是因为良心过不去,不代表想卷进二房的妻妾之争中,当下顺着她的话对眼巴巴的崔砚道:「六弟弟,我确实有事急着出门,你听你姨娘的话。」
她面色有些讪讪,不太自然地扶了一下自己发间的簪子,「六公子,你听听,四姑娘没空陪你玩呢。」
崔砚看看她,又看看魏昭,有些没精神地说了一句,「那好吧。」
魏昭不再停留,继续前行。
她出了崔府之後却没有急着去探听情况,而是直接回魏宅。
魏宅坐落於城南的苦水巷,苦水巷之所以叫苦水巷并非有一口苦水井,相反井中的水格外清甜,只因井旁长着一棵苦楝树而得名。
从巷尾倒数第三家就是魏家的祖宅。
守宅子的是一对老夫妻,风师公与月婆婆,他们被仇家追杀,双双重伤倒在魏家门口,是魏昭收留了他们。
魏昭一进门,来不及喝口水便让月婆婆跟自己进房间。
几人默契十足,不用她多说什麽月婆婆已经将易容的箱子提来,给她贴上人皮面具後再修饰面容。
她从自家宅子翻过一间宅子,到达最靠里面的那家宅子,再从那宅子出去就是另一个身分——
方勒的姊姊方娘子。
幽篁馆是小倌馆,是很多男子消遣之地,也是有些女子的解乏之处。
单从外面来看不像是做皮肉生意之所,其门庭雅致讲究,匾额之上雕刻祥云,幽篁二字飘逸灵秀,倒像高雅之士的住宅。
抱鼓石雕位於门外两侧,把守着大理寺的人。
透过半开的浮刻竹梅图的朱漆大门,但见官差来回走动,翠竹虚掩的地方身着朱色公服的崔绩正与一浅绿色官服年轻男子在说着话。
尽管已经易容,魏昭仍有些心虚,不愿与崔绩对上。
她退到一旁,不时探头望去,等不见崔绩他们後这才与守门的人搭话。
守门的人见她行事鬼祟,原就一直注意着她,她一开口问起案子是否查明,封困在里面的人何时能放时,其中一人上下打量着她,眼睛都快斜到天上去。
「大理寺办案,岂容你这等闲杂之人打听?」
当她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荷包,那人换了一个口气,「我们少卿大人断案如神,又有崔少尹相助,想来案子很快就能破。你且回去安心等着,若你弟弟真与此案无关,定能全须全尾地归家。」
她知这些人惯会打官腔,哪怕是得了好处也不定有几句实话,心里无奈占多,面上却是半点不显,还赔着笑脸套近乎,「多谢官爷相告,我也是心急。你方才说崔少尹也在,那还真是巧了,真算起来我们东家和崔家还是亲戚。」
那人一听来了几分兴致,多看了她两眼。
平凡的五官,乏善可陈的长相,身段倒是不错,若是长得好看些,藉着东家的势或许还能攀上富贵,可惜了。
「那你说说看,你们东家与崔家是何亲?」
「实不相瞒,我们东家亲娘的婆家的小姑子的侄女的姑姑的男人,是你们崔少尹外祖父的女儿的儿子的亲爹,你就说是不是亲戚吧。」
「这麽远的亲,也亏得你还记得清楚。」那人挠着头,被这一团乱的关系绕得脑子里像打了结,但有一点他能肯定,也就是这个看上去其貌不显的女子,她东家和崔家还真有亲戚关系。
当下将那荷包银子退回,并告知一个还算有用的资讯,「江伯爷福大命大,侥幸保得一命,等他醒来後指认凶手,无关之人自然也就能走了。」
她心下略安,把荷包塞回去,「谢谢官爷相告,他们被关这麽久,你们也守了这麽久,真是辛苦至极,这点银子算是请你们喝酒。」
那人感慨她大气会说话,态度明显变了许多。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她见好就收,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就走,走得有点远了,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不由得脚步加快。
她不知道的是,崔绩根本就没有走,而是与那浅绿色官服之人就在半掩的门後面。
那浅绿色官服的青年剑眉星目,与崔绩身高胖瘦不相上下,却有一股子肃杀之气,正是大理寺的少卿沈弼。
沈弼向守门之人询问她的身分,守门之人依着她的介绍,如实相告。
「回沈少卿,她说她是人面桃花胭脂铺的人,她的弟弟昨日来送桃花粉而被扣押,她来打听案子进展,想知道自己弟弟何时能归家。」
「人面桃花的人。」沈弼喃喃着,对崔绩道:「还真有一个,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的东家居然和你们崔家是远亲,怎麽没听你提过?」
很明显他们方才听到了她与守门人说的话。
崔绩目光清冷,视线追随着她,声音照旧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好听至极,「不是远亲,你将她那话反覆琢磨一下,便能知道他们的东家是谁。」
沈弼挑了挑眉,当真念叨起来,「他们东家亲娘的婆家的小姑子的侄女的姑姑的男人,是你外祖父的女儿的儿子的亲爹。小姑子的侄女的姑姑?外祖父的女儿的儿子……」
他喃喃着,表情越来越古怪。
半晌,剑眉微蹙,「他们东家……是你妹!」
「阿嚏——」
魏昭忽感鼻子好痒,揉捏的同时四下环顾,以确保无人跟踪自己。
月婆婆早就等着,一见她回到家什麽也没问,直接帮她卸妆除去人皮面具,一通捣鼓完毕後镜子里重又现出她原本的面目来。
肤如凝脂生桃嫣,乾净中不掩瑰丽,堪比芙蕖映霞光。
洁面之後是更衣,再不是在崔家时的一身绿,而是她新做的红衣。
红衣墨发,越显她的倾城之姿。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因着之前贴了人皮面具的缘故,有些不太活血,所以重重拍了两下。
她拍的是自己的脸,心疼的却是月婆婆。
「姑娘,你别这麽用力,轻点拍。瞧这嫩生生的小脸,都被你给拍红了,你不心疼老婆子我还心疼呢。」月婆婆说着赶紧给她脸上抹了些透明清爽滋润的香膏。
她们相处如一家人,对於她而言月婆婆和风师公都是她的长辈,他们穷尽毕生所学全都教给了她。
比方说月婆婆精通的人皮面具和各种胭脂水粉香膏的制法,甚至还有一些药理奇毒的方子,她已尽数掌握。
她这些年一直被月婆婆精养着,气血足是一方面,皮肤触手滑腻,说是吹弹可破也不夸张,无须任何喷洒任何香露,自有一股子清甜好闻的味道,这香味如同体香,但凡是她穿过的衣裳都能沾染上。
白鹤端来一直温着的银耳汤,让她润个嗓子,等她喝了半碗才说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敬远伯那样的人命倒是挺大的,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也不怪白鹤有此感慨,实在是那敬远伯江昌义也是安元府有些名气的人,但他的名气不是好名声,而是令人不齿的污淫之名。
他好女色,又好男风,是京里各大花楼小倌馆的常客,若仅是花钱买风流快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倒也让人无从指摘。
偏偏他行事放纵,举凡看入眼的人,不拘男女都要想方设法抢回自己的府里,是世人皆知的欺男霸女之徒。
这样一个人若真是死了,定然会让很多人拍手称快。
近申时许,方勒被放出来。
先回的是巷子最里面的宅子,也是他的住所,再掩人耳目来见魏昭。
他年纪才及冠,长相端正有余,清秀不足,但为人处事与言行举止都透着老成,条理清楚地把自己进到幽篁馆後所见所闻以及发生的事全都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江伯爷出事时我正在洛公子的房间里,他当时有些幸灾乐祸,说新人没有眉眼高低,想侍候江伯爷也不先讨好他。若没有他这个老人指点一二,新人定然是要吃苦头的,才说到这里就听到楼上喊出事了。」
「那出事时新来的小倌可在?」
「在。」方勒道:「他吓得不轻,魂不附体的,一直喊救命。」
据他听人描述,是有人破窗而入刺杀江昌义,江昌义身中数刀,前胸背後都有。
如果真是这样还能活下来倒真是命大。
「你确定他真的没死?」
「也算是能确定,他被人扶着坐在屏风後,我们一个个被叫去让他辨认。」方勒说到这里谨慎地看向魏昭,「姑娘可是觉得有什麽不对的地方?」
魏昭点头,又摇头。
这事听起来似乎合理,又似乎很不对,甚至极有可能是有心之人放出来的烟雾弹,不知是不是为了让真正的凶手放松警惕而设下的圈套。
但真假都与她无关,不管是世家高门的争斗,还是官场的虚实,她都不想沾惹。
魏宅是个二进的宅子,青砖黑瓦翘檐镇兽,还有正房门前左右两边的柿子树都是祖宗留下来的模样。
这两棵柿子树像是约好似的果子一年繁一年空,错开结果和休整,今年左边的仅有枝叶,右边的硕果累累,不必刻意疏果,一场雨就能帮着完成,留下的都能等到秋天,金灿灿红彤彤。
魏昭是家主,魏绮罗嫁进崔府那年立的女户。
她的房间有琉璃明窗,大床和整面的墙柜,看着极其简单,却处处透着不一样,无论是家俱还是布置皆顺手实用。
当家做主的人自然知道如何让自己过得最舒适,每每回到这里她夜里睡觉都能香沉几分。
三更的梆子声才过,她被白鹤叫起。
「姑娘,巷子口来了一群官差,挨家挨户的盘查,好像是在找什麽人?」
她一下子清醒,忙披衣下床。
风师公和月婆婆最是敏锐,早就穿戴整齐守在院子里,等看到她出来,叮嘱她几句後重回他们所住的南房。
天幕有月有星,月华所到之处可见天蓝与流云。
寻常百姓最不想惹麻烦,平日里也不喜与官差有牵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时候还得花钱消灾。
她让白鹤去取些碎银,以备不时之需。
夜风生凉,若不是不远处传来的让人不太愉快的动静,这个时辰万人皆睡自己独醒,倒是难得的赏星赏月之机。
忽然她听到隔壁宅子里细微的声响,美目瞬间现出星芒,锐利地看向她时常翻进翻出的那处墙头。
「砰——」
有人从那边翻过来,摔在地上。
她走近时明显闻到血腥味。「你是谁?」
那人应是受了伤,经这一摔後半天缓不过来,身体蜷缩着,但看起来应该不矮,从体型来看是个年轻的男子。
须臾,她便猜到这人是什麽人。
这个节骨眼冒出来的来历不明且受伤的人,应该就是官差要找的人!
风师公和月婆婆以及白鹤都赶了过来,作势要把人弄走。
她有一事不明,遂问道:「衙门要找的人就是阁下吧,你不好好在那没人住的宅子里藏着,竟然翻到我家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慢慢抬起头来。
虽一身狼狈,乱发遮住大半张脸,仍然能看出是个丰神俊朗的人。
他眼神很复杂,似乎想挤出笑来,却吐出一口血,「你是……知之妹妹?」
几乎是刹那间,魏昭想到了一个人。
当时原主才走,她刚穿到这具身体里,意识尚不算清楚,但人是视觉动物,她对眉清目秀的少年有些印象。「你是戌哥哥?」
戌哥哥姓李,名李戌,是住在隔壁的李叔之子。
李叔与她生父魏幸是好兄弟,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那种。
她丧父之後可以依靠魏绮罗,而李家除了父子俩再无其他人,李叔出事之後李戌被其师弟接走,他离京之前来同她道别,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知之妹妹还记得我?」他说着又吐出一口血来,「想不到你我再见之时竟是这般模样……」
故人重逢,本应该好好叙旧,但眼下却不是多说的时候。
她上前扶他,「先别说了,你跟我来。」
「砰砰砰——」
门被敲响後风师公这才颤巍巍地去开门,提着油灯一照,看见外面一群官差,吓得手都哆嗦起来。
官差们人人腰带佩剑,手举火把,火光跳跃着,像极此时整条巷子被惊动的惶惶人心。
为首的沈弼举着火把,看了一眼门匾上的魏宅二字,星目中隐有一丝了然。「老人家,我们是大理寺的,你们家主人何在?」
风师公忙说在,点头哈腰作着揖地叫人。
月婆婆和李戌立马过来,一个是老态的妇人,花白的发朴素的衣着,就是个寻常的老婆子,无任何特别之处。
而李戌已面目全非,变成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人,鞋子和都灰色的短褐沾着泥土,散发着新土的湿腥之气。
沈弼目光如炬,多看了他两眼,再将院子扫视一圈,在新翻种过的花圃那里停了一下。
正屋的门一开,先出来的是白鹤,接着是魏昭。
魏昭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一脸的惺忪迷茫,在看到院子里的人後蓦地瞪大眼睛,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月华与火光相互的辉映下,如日照金山生出来的绚丽光华映得她眉如黛山,肤如润玉,艳绝而莹澈,让人一见入痴。
所谓伊人,在火之中。
众人惊艳着,一时竟没有人说话。
沈弼皱眉轻咳一声,提醒自己的属下莫要失态。
魏昭与他以前在崔家见过,自然是认识的,当下上前见礼,福身问安。
他敛起萧杀之气,应是碍於和崔绩的交情,语气倒是有几分平和,说他们追踪嫌犯至苦水巷,那人竟不见了,这才挨家挨户的找。「你家里的人都在这了吗?」
魏昭光点头,不说话。
沈弼以为她吓得不轻,声音更轻了些,「嫌犯逃脱,不容有失,我的人要将你这宅子仔细搜查一番,还请见谅。」
魏昭当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大理寺的人将宅子翻找了一通,自然没有发现其他人。
眼看着沈弼准备走人,她悬的一口气快要松下时听到门外传来冰玉相击的声音——
「慢着。」
来人从暗中走出,站在火光之下,恍若灵芝宝树。
是崔绩!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崔绩一步步走近,尽显清雅风华,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直接了当地询问,「你这下人是何时所买?」
「这人是我几日前买的。」
「可有契书?」
相识三年以来,魏昭认为自己这个继妹也算是懂事,不说是沾大长公主府和国公府的光,就是崔家的光她都是能不沾就不沾。
原本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相安无事,谁能想到他会是男主,而她是个恶毒女配,如今她不想沾光还不行,还得让他讨厌。
她到哪里说理去!
或许是他的态度实在是冷淡,连沈弼都有些看不下去,压声道:「那贼子受了重伤,当胸被我刺了一剑,怕是站都站不起来,这奴才看着没事人般,不太可能是。」
他不置可否,很寻常地看了沈弼一眼。
沈弼剑眉皱起,彷佛接收到什麽讯号,气势忽地一变,那望过来的目光明显多了几分怀疑,按在剑柄上的手动了动,却被他按住。
「是与不是,查过才知。」
他清冷如玉的矜贵公子模样和沈弼流露在外的肃杀不近人情大不相同。
若说沈弼是黑脸,那他就是白脸!
魏昭用袖子掩着面,转头交代白鹤。
白鹤快去快回,取来一份卖身契,契书是新墨迹,上面还有买卖双方的签字画押。
「我还未来得及去官府换契,实在是最近事多,一时没能顾上。」她半垂着眼皮,声音越说越小。
火把的光虽亮却不明,地上影影绰绰。
崔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遁形。
她想这或许是男主的光环,太过强烈刺眼,也不知是不是觉醒剧情的缘故,她感觉这位继兄像是突然和她对上,专程与她作对。
若不然套个近乎?
「兄长……」
一听她唤崔绩为兄长,大理寺众人都惊呆了。
有人恍然记起,这位崔少尹的继母正是姓魏,嫁入崔府时还带了一个女儿。
但崔家的继女为何会住在这里?
深宅之中争斗龃龉多,他们常办案子,知道的本就比常人多些,一时猜测不断,看向崔绩的眼神有些微妙。
崔绩那张冰雕玉砌的脸未现半点波动,火光之中那低着的眉骨如投影般遮住含雪的冷眸,让人窥不见丝毫情绪。
他扫了那契纸一眼,没有伸手接过。「我正在办差,只论公,不论私。」
「是,我知道了,崔少尹。」她立马从善如流,将契书撤回。
看来套近乎没用。
他们继兄妹之间的感情比纸还薄,什麽公的私的,如果有可能,她哪个都不想与他论。可惜的是不管公的也好,私的也好,她好像都犯到他手上。
一时沉默,所有人都像是突然静止。
他忽然动了,朝李戌走去,「你身上怎麽会有血腥味?」
按理来说经过遮掩处理之後旁人闻到的应该都是那湿泥的土腥之气,而非血腥味。
魏昭不由得感慨这人长了一个好鼻子,幸好她是未雨绸缪的性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也已做了相应的安排,她隐晦地递了一个眼神给李戌。
李戌伸出右手,露出被包缠的手,「奴才今日劈柴,不小心砍到了自己的手。」
那包缠的布很新,渗血已乾。
他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清寒银辉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正当众人都以为此事再无可疑之处时,他右手淡然地抬起,一掌击在李戌胸口上。
李戌被这突袭逼退好几步,身体踉跄不稳,面上虽有震惊却无痛苦狰狞。
魏昭已经花容失色,像极一个被吓坏的闺阁女子,她假装瑟瑟然时崔绩已优雅转身。
那朝她看来的目光凝着冰,冷而平静,「人心难测,不得不防。你独身女子住在外面,便是买来的死契下人也要多留些心。」
这话在旁人听来是他当兄长的小心谨慎,怕她独身在外买的下人不妥当,然而她心里明白,他分明还是心存怀疑,出手是为试探李戌有没有受伤。
如此多疑多忌,若真对他做了什麽,岂能全身而退?
只是有时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全都是心理战。
既然他在人前想当一个担心妹妹安危的兄长,那她也乐得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妹妹,遂一脸感激道:「崔少尹说的是,我记下了。」
突然正房屋顶一阵异响,大理寺的人顿时戒备起来,沈弼已经出剑。
「喵——」
一声猫叫,一只猫出现在屋顶上,雪白的毛色,琉璃般的眼睛,身姿矫健高高地竖着尾巴。
「铮——」
沈弼的剑收了回去。
那猫也不下来,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着,若是仔细瞧去或许还能看清牠半眯着眼睛的慵懒模样,似是在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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