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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真希《心声剧透拯救死对头》(救命冤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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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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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真希《心声剧透拯救死对头》(救命冤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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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心声剧透拯救死对头》(救命冤家之一)
作者:真希
系列:蓝海E159101-E159102
出版社:新月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07月22日
内容简介:
看得见死局,却说不出口——
她只能抢在死局降临前改写所有人的结局!
能听见心声的大理寺少卿vs.带领全家改命的侯门嫡女携手掀翻朝堂!
#命书预知 #朝堂权 #双向救赎甜宠
一朝落水,靖安侯嫡女沈明珠竟像变了个人,
不再乱使性子,还向继母要回生母的嫁妆铺子,
自画首饰图样,整顿铺子,
银楼重新开张,还提拨收益设明灯匣帮助一时缺钱的人,
她会改变是因为看见了命书,上面写着——
她父亲被诬陷私铸假币,於天牢中自尽,
大哥困死矿洞,二哥冤死狱中,三哥追查禁械时遭伏杀,
更离谱的是,命书里连镇北公世子裴照雪的命运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因中毒伤腿,镇北公府被削兵权,
他们两家因十年前旧案成了仇家,她本不想管,
但若不破了所有死局,他们都将惨死,
要命的是,她知道所有危机,偏偏无法说出口……
裴照雪任大理寺少卿,侦查破案是他的职责,
而远离娇蛮千金沈明珠是他的本能,
只是最近的她变了,不但重开银楼,还帮助许多弱势的百姓,
他在宫里赏宴时竟然听见她的心声,说他会被毒成漂亮的跛子,
又说私矿、假币、禁械和三皇子有关,这事太过诡异,
可当内侍呈上的扳指竟与她心声所言分毫不差,
他不得不开始相信那些匪夷所思的预警,
之後查案受伤时,她亲手替他包紮伤口,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人保护的沈明珠,
她自己立住脚跟,一再识破敌人暗藏的诡计,
还帮他破了死局,这样的她,他很难不喜欢,
只是他该如何告诉她,自己早已听得见她的心声,包括那句喜欢他……
这故事不能只有小编看到!
真希久违新作——《心声剧透拯救死对头》,是部带点奇幻的罗曼史,女主角沈明珠
是靖安侯嫡女,在一次落水後竟看见命书,一部能看见她、父亲、三位哥哥和男主角
死局的命书。她虽然知道危机却无法说出口!幸运的是,他们能听见她的心声,藉此
一步步破死局。
男主角裴照雪是镇北公世子,任大理寺少卿,因十年前的旧案,他是女主角眼中的死
对头,女主角该离他越远越好,只是若无法改变命书上的所有死局,他们仍将惨死。
因此,她必须接近他,依生母留下的线索抽丝剥茧翻旧案,在一次次经历过危机後,
对他改观,甚至喜欢上他,却不知道男主角听得见她的心声,包括骂他讨厌鬼和说喜
欢他。
男主角能听见女主角心声的秘密被拆穿後,两人如何相处;结局的反转关键,出乎小
编的意料之外,但却令人感动。
如果你喜欢看查案、喜欢看欢喜冤家,这部《心声剧透拯救死对头》绝对是你的菜,
值得一追!
第一章落水醒来,满府听见她心声
暮春雨後,靖安侯府的海棠落了一地。
东院廊下青石被雨水洗得发亮,几名丫鬟捧着热水与药盏来回穿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院中原本最爱吵闹的鹦哥也被挪去了後罩房,整座东院静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连风掠过帘角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床上躺着的姑娘已经昏迷三日。
沈明珠是靖安侯府嫡女,京中出了名的明艳,也出了名的娇气。她生得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扬,笑时像春水照花,不笑时也有三分骄矜。从前她若是病了,整个东院必定不得安宁,不是嫌药苦,便是嫌粥淡,偶尔还要同三公子沈怀昭吵一架,吵到最後自己哭了,还要反过来怪人家声音太大。
可如今她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白得像是被水泡透的玉,反倒叫人心里发慌。
拔步床边,靖安侯沈岳已经坐了大半夜。
他身上还穿着昨日入宫时的玄色官服,眉眼冷峻,鬓边带霜,寻常是个在朝堂上连言官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可此刻他握着女儿的手,指节紧得发白,眼底有着遮不住的血丝。
屏风外,沈家三位公子都在。
长子沈怀璟任职金吾卫刚从京畿巡防营赶回来,腰间佩刀未解,身姿挺拔,沉默站在窗边。次子沈怀珩穿一袭月白常服,手中捻着佛珠,面色看似温和,指尖却转得比平日快。三子沈怀昭年纪最轻,往日最爱嬉笑,今日却像被谁拿针缝住了嘴,在屏风外走了几步,又怕脚步声吵到沈明珠,只得硬生生停下来。
沈怀昭憋了半晌,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大夫不是说今日会醒吗?这都什麽时辰了,怎麽还没醒?那些大夫到底有没有用?」
沈怀珩看他一眼,声音仍轻,「你若再晃下去,大夫有没有用不知道,父亲会先把你扔出去。」
沈怀昭立刻站定,委屈道:「我这不是急吗?她平日虽然烦人,可也没这样吓过人。」
沈怀璟淡声道:「闭嘴。」
沈怀昭立刻闭上嘴,可片刻後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就说一句。」
沈岳没有回头,只沉声道:「出去说。」
沈怀昭这下真的不敢出声,屋内重新静了下来。
药炉里炭火微微爆开发出轻细声响。窗外的海棠枝被雨水压得低垂,一滴水珠从花瓣尖端坠下,落在石阶上,碎成一点微凉的光。
就在那一瞬,床上的沈明珠指尖忽然动了一下。
守在旁边的贴身丫鬟春桃猛地睁大眼,「侯爷,姑娘动了!」
沈岳俯身唤她,「明珠?」
沈明珠像是从很深很冷的水底被这声叫唤拖了出来。
她胸口闷得厉害,喉咙也疼,耳边嗡嗡作响,像还浸在湖水里。她费力睁开眼,先看见床顶垂下的银红纱帐,又看见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怔住。
父亲?他还活着?
不对,现在父亲本就活着。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湖水那样冷,那样深,她分明记得自己沉下去时有人在岸上尖叫,也有人喊她的名字,水灌进口鼻,她拚命挣扎,最後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再後来,她看见了一本命书。
那本命书浮在黑水之上,书页自己翻动,字字血红,一笔一画写着与她有关之人的结局————
靖安侯沈岳,被诬私采灵青矿、私铸假币,於天牢中自尽。
长兄沈怀璟,查京郊矿山案时遭人设计,被困塌陷矿洞,屍骨不全。
二兄沈怀珩,任少府监丞被栽赃贡宝贪墨,死於狱中,死前仍在牢墙上以血鸣冤。
三兄沈怀昭,被挚友出卖,追查禁械时遭伏杀,少年郎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还有她自己,沈明珠,侯府嫡女,前半生被人捧着养成不知世事的娇小姐,後半生因家中接连出事被继母献给三皇子一派,成了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最後死於一杯毒酒。
沈明珠看着父亲,眼眶一下红了。
她从前总觉得父亲不疼她。父亲忙,父亲冷,父亲一见她闹脾气就皱眉。她摔杯子,他训她;她和哥哥吵架,他让她懂事;柳氏替她说话时,他也只是沉默,久而久之,她便认定这侯府里真正疼她的只有继母柳氏。
沈明珠鼻子酸得厉害,想喊一声父亲,可喉咙像被刀割过,只能发出一点破碎气音。
沈岳立刻道:「别急,先喝水。」
春桃忙递上温水,沈岳亲手扶她坐起。沈明珠小口喝着,眼角却有泪滚下来,落在沈岳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紧。
「可是疼?」他低声问。
沈明珠摇了摇头。她只是看着他,心里乱得像被人扯散的线。
【父亲还活着……真好。】
沈岳身形骤然一僵。
已走到屏风内的三兄弟同时抬头。
沈明珠分明没有开口,可那道声音却清清楚楚落在他们耳边,带着病後的虚弱,也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庆幸。
沈明珠毫无察觉,还沉浸在命书带来的惊惧里。
【现在还来得及。父亲还没有被人诬陷私采灵青矿,也没有被扣上私铸假币的罪名,自然没有在天牢里自尽。】
沈岳握着杯盏的手猛地收紧。
沈怀昭倒吸一口气,刚要出声,就被沈怀珩一把按住手腕。
沈怀珩面上仍温和,眼底却已经冷了下来。他看向沈怀璟,沈怀璟也正在看他。他们都听见了。
沈明珠慢慢转过眼,看见三个兄长。
长兄沈怀璟站得最近,他眉目沉稳,像往常一样不大说话。沈明珠从前最怕他,觉得他像一座冷冰冰的山,自己每次闯祸,他只要看她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又要挨训。
可此刻看见他好端端站着,她竟然想哭。
【长兄也还在。还好,还没有去查那座要命的矿山,没有被困在塌下来的矿洞里,那麽重的石头砸下去得多疼啊……】
沈怀璟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矿山,塌陷……近来京郊确实有私采灵青矿的风声,只是他尚未接手查办,明珠怎麽会知道?
沈明珠又看向二哥沈怀珩。
沈怀珩向来温柔,说话慢条斯理,从不大声训她。可她以前不亲近他,总觉得二哥太聪明,自己那些小心思在他面前藏不住。如今她看着他指间的那串佛珠,又想起命书里那面染血的牢墙。
【二哥也还好好的,没有被少府监里那群黑心肝的陷害,没有冤死在牢里。二哥那麽爱乾净的人,怎麽能死在那种又冷又脏的地方。】
沈怀珩转佛珠的手停住。
少府监,贡宝,牢狱……他如今正任少府监丞,掌器物册录与工匠名籍。若有人要在贡宝上动手脚他确实避不开。
沈明珠最後看向沈怀昭。
三哥今日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红着眼睛,偏还装作没事人似的站在那。从前她最常跟他吵,他嫌她娇气,她嫌他嘴贱,两人一见面就能闹得鸡飞狗跳。
可命书里,她看见沈怀昭倒在暗巷里,身上插满箭,血流一地。平日爱笑的,最後竟连眼睛都没能合上。
沈明珠心口狠狠一缩。
【三哥这个笨蛋也还活着。以後一定不能再让他跟卢子谦混在一起,他把人家当兄弟,人家把他当垫脚石。还有禁械案,千万不能让他一个人追下去。】
沈怀昭脸色瞬间变了。
卢子谦?那是他从小一同骑射的好友。昨日卢子谦还派人送来药材,说等明珠醒了便来探望,明珠怎麽会忽然提起他?还说他会害自己?
屋里没有人说话。
沈明珠却被自己脑中翻涌的画面逼得喘不过气,她眼泪越掉越急,手指死死攥着被角。
春桃吓得不轻,「姑娘,您别哭,您才刚醒,哭多了伤身。」
沈明珠擦了擦眼泪,声音哑得厉害,「我……我没事。」
她说没事,可在场没有一个人信。
沈岳将杯盏交给春桃,低声道:「醒了便好。旁的都不急,先把身子养好。」
沈明珠听见这句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她最爱听旁人说,不急,不用她管,她只要高高兴兴过日子就好。柳氏也总这样哄着她,说侯府嫡女天生富贵,帐册不用看,铺子不用理,外头那些人情往来更不必学,有父亲兄长在,她只管做被人疼爱的姑娘。
她那时信了,到最後,连母亲留给她什麽,她都不知道。
命书里写,她亡母秦氏留下五间铺子、两处庄子,还有半箱珠宝图纸,其中一间西角门外的旧茶铺後来成为假币案的罪证;那册凤纹图样更牵扯出十年前的铁矿旧案,可她直到死前,才知道那些东西早已被柳氏以代管为名,一点一点挪走了。
沈明珠喉间发紧,忽然抓住沈岳袖口,「父亲。」
沈岳立刻低头,「嗯?」
沈明珠望着他,眼底还有水光,声音却比方才清楚一些,「我想看母亲留下的东西。」
沈岳一怔。
三兄弟也看向她。
沈明珠像怕父亲不答应,手指抓得更紧,「母亲留下的铺子、图纸、嫁妆清册,我都想看。」
屋中静了片刻。
沈岳眼神微沉。秦氏过世多年,她留下的嫁妆与铺子一直由内宅代管。这些年柳氏从未说过有异,他也因不愿触碰旧事甚少过问。可明珠方才心声里提到私采灵青矿、私铸假币,又提到少府监与禁械案,如今忽然要看秦氏旧物,这绝不是一时兴起。
「好。」
沈明珠怔住,「父亲答应了?」
沈岳看着她,「那本就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
沈明珠眼眶又热了。
【父亲竟然没有说我胡闹。】
沈岳心口像被什麽轻轻刺了一下。原来在女儿心里,他竟是个只会觉得她胡闹的父亲。
他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丫鬟请安的声音。
「夫人。」
帘子被人掀起,一名穿藕荷色衣裙的妇人快步进来。她约莫三十出头,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忧色,还未走近眼圈便先红了。
「侯爷,明珠醒了?」她便是靖安侯的续弦柳氏。
沈明珠看见她身子一僵。
从前她是真亲近柳氏的,柳氏从不逼她做事,也不让她学那些枯燥规矩。父亲训她时,柳氏会替她说话;兄长们嫌她任性时,柳氏会温声哄她;她不想见母亲留下的老掌柜,柳氏便说那些俗务不用她费心。
沈明珠曾以为,那就是疼爱。
可命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柳氏将她养得娇纵无知,是为了让她失去父兄信任;柳氏纵着她与裴家结怨,是为了让沈裴两家仇怨越结越深;柳氏把她母亲的铺契、图纸一点点自她手中拿走,是为了将来把沈家推入三皇子设好的局中。
沈明珠看着柳氏忧心的脸,背後一阵发冷。
【她来了,我的好继母,哭得真像那麽回事。若不是我看过命书,大概又要以为她是真心疼我。】
沈岳眸色骤沉。
沈怀昭差点脱口而出,是沈怀珩用眼神让他住口。
柳氏听不见沈明珠的心声,只是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气氛不对。沈岳坐在床边没动,三位公子也没有像往日那样向她问安,甚至沈怀昭看她的眼神还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古怪。
她心中一紧,面上却更加温柔,走到床边,伸手想摸沈明珠的额头,「明珠,你可吓死母亲了。你昏迷这几日,我日日睡不好,生怕你有个万一。」
沈明珠下意识想躲,却硬生生忍住了。
她不能打草惊蛇。现在的她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力把柳氏背後的人揪出来。若只靠一场哭闹,最多让父亲以为她受惊生病,反倒让柳氏有机会把一切都说成她胡思乱想。
沈明珠垂下眼,声音仍哑,「让母亲担心了。」
柳氏微微一顿。这孩子今日太客气了,从前沈明珠醒来若见到她,必定委屈地拉着她哭诉,可今天的她没有撒娇,只喊了一声母亲。
柳氏心头疑虑更重,却笑着道:「醒了便好。水宴那日到底怎麽回事?我听说裴家那位世子也在附近,你与他素来不和,莫不是又起了争执?」
裴照雪。沈明珠脑中立刻浮起一张冷淡得讨人厌的脸。
镇北公世子裴照雪,多年的死对头。从前她最讨厌他,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吵闹的鸟。命书里写,他後来会因灵青石扳指中毒伤腿,镇北公府兵权因此被削,沈裴两家最後一起遭三皇子算计。
【柳氏这话好熟。命书里她也是这样,一步步引我把落水的事全归到裴照雪身上,让我更恨裴家。可那个冰块脸再讨人厌也不至於推我下水,真正想让沈裴两家斗得你死我活的人,是三皇子那条笑面蛇。】
沈岳彻底沉下脸色。三皇子。这已是明珠心声中第二次提起三皇子。
柳氏见众人都没接话,便又柔声道:「明珠,若真受了委屈,不必怕。你父亲和兄长都在,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沈明珠抬起眼看她。若是从前,她大概真会被这话勾起火气,嚷着要去裴家问罪,可如今她只觉得荒唐。
她虚弱地笑道:「母亲多心了。我落水时周围人太多,眼下也记不清,不好胡乱攀扯旁人。」
柳氏眸光微闪,这不像沈明珠会说的话。
沈怀珩低头拨了拨佛珠,唇边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沈怀昭则像第一次认识妹妹似的看着她。
沈岳沉声道:「明珠刚醒,不宜追问落水之事。」
柳氏忙道:「侯爷,我只是担心她受委屈。」
「有委屈也等她身子好了再说。」沈岳语气不重,却不容反驳,「你先回去。」
柳氏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多年来,沈岳对她虽然谈不上亲近,但鲜少当着儿女的面这样驳了她的话。她下意识看了沈明珠一眼,心中疑云更深。
沈明珠却在这时轻声开口,「母亲。」
「怎麽了?」柳氏温柔回头应道。
沈明珠靠在软枕上,脸色仍苍白,语气却很平静,「我方才同父亲说,想看看我母亲留下的铺子、图纸和嫁妆册子。这些年都是母亲替我收着,想来应该都妥当吧?」
屋内一静。
柳氏眼底有一瞬凝滞,很快又笑起来,「自然妥当。那些旧物都收在库房里,你从前不是嫌麻烦,不爱看吗?怎麽病了一场,倒想起这些了?」
沈明珠轻轻垂眼,「从前不懂事,现在想看看。」
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落在柳氏心口上。
柳氏笑道:「你才刚醒,身子还虚弱,等养好了,我再慢慢替你整理。」
沈明珠心里立刻冷笑。
【慢慢整理?上辈子就是让你慢慢整理,整理到最後铺契少了三张,图纸少了半箱,连母亲留下的凤纹册都不见了。】
沈岳脸色冷得几乎能凝霜。
沈怀珩眼神一沉。
铺契少三张,图纸少半箱,凤纹册不见,这些若是真的,柳氏这些年管的就不是嫁妆,而是一把要送进沈家心口的刀。
沈岳开口,「不必等。今日便先封库房,明日清点。」
柳氏一惊,「侯爷,这也太急了。明珠刚醒,何苦让她为这些琐事费神?」
沈岳看向柳氏,「她想看。」
只这三个字,便堵住了柳氏所有话。
沈明珠怔怔看着父亲。她没想到,父亲会这样乾脆替她撑腰。
【父亲今日怎麽这麽好?难道他也落水了?】
沈岳:「……」
沈怀昭实在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柳氏立刻看向他。
沈怀昭忙咳嗽两声,板起脸道:「父亲说得对,妹妹要看就看,咱们侯府又不是没人清点不起几箱旧物。」
沈怀珩也温声道:「明日我陪管事清点。我这少府监丞别的不敢说,册录器物倒是看得多,总不至於出错。」
沈怀璟更直接,「我派人守库房。」
柳氏袖中的手指攥紧。
沈明珠看着三位兄长心头忽然发热。这样被人站在身前护着的感觉,对她而言实在陌生。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在侯府里吵吵闹闹,是因为没有人真正听她说话,可现在她甚至还没大哭大闹,他们便已替她挡下柳氏的拒绝。
她觉得眼眶泛泪,连忙低下头。
【不能哭。沈明珠,你以後可是要开明珠阁、查私矿假币禁械、救父兄、斗三皇子的女人,怎麽能被几句话感动哭?】
沈怀昭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开什麽阁?查什麽东西?斗三皇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妹妹不是落水醒来,是落水後把全家的命都捞在自己手里了,顺便捞了一堆他听不懂但很要命的麻烦。
柳氏勉强笑了笑,「既然侯爷和几位公子都这样说,那便清点吧。我只是怕明珠累着,没有旁的意思。」
沈明珠乖巧地点头,「我知道母亲疼我。」
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疼我是真的,想疼死我也是真的。】
沈怀昭肩膀一抖又差点笑出来,被沈怀璟冷冷看了一眼这才硬生生憋住。
柳氏走後,屋里安静了许久。
沈明珠才刚醒精神撑不了太久,方才又说了这麽多话,已经有些头晕。可她不敢睡,怕一闭眼又回到那片黑水里,也怕醒来後发现这一切只是她临死前的一场幻觉。
沈岳看出她的虚弱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睡吧。库房的事父亲会处理。」
沈明珠看着他,忽然问:「父亲,我以前是不是很不懂事?」
沈岳一时怔住。若是从前他大概会说你知道便好,可此刻看着女儿苍白的脸,想起她心里那些惊惧与死局,那些训斥的话便怎麽也说不出口。
沈明珠却以为他的沉默就是答案,垂下眼睫,轻声道:「我以後会改的。」
沈岳心口一沉。
沈怀昭先忍不住,上前几步道:「你改什麽?你以前也就是烦了一点、娇气了一点、爱告状了一点、抢我马鞭又哭着说我欺负你了,还不至於十恶不赦。」
沈明珠原本满心酸涩,被他这一串话气得差点坐起来,「沈怀昭,你不会安慰人可以闭嘴。」
沈怀昭见她终於有力气骂人,反倒松了口气,「能骂人了,看来是真醒了。」
沈明珠瞪着他。可瞪着瞪着,她又想起命书里三哥满身是血的样子,眼圈忽然红了。
沈怀昭立刻手足无措,「不是,你别哭啊,我就随口一说。马鞭给你抢就抢了,我早觉得那条不好看。」
她哑声道:「你以後少跟卢子谦来往。」
沈怀昭神色微变。
沈岳与沈怀珩也看向他。
沈明珠说完便後悔,却又不愿收回话,只能低头硬找理由,「我不喜欢他,他看人的眼神不正。」
若在平日,沈怀昭肯定说她又任性,可他已经听见她方才的心声,哪里还敢当成小姑娘胡闹,只能收起笑意,难得认真地道:「知道了,我会留心。」
沈明珠惊讶抬眼。
【三哥今日怎麽这麽听话?不会也摔坏脑子了吧?】
沈怀昭:「……」算了,她是病人,他不跟病人计较。
沈岳见她眼皮越来越沉,便让春桃小心服侍,又带着三个儿子出了东院。
廊下雨後微凉,海棠花影落在几人衣摆上。
沈怀昭一出门便压低声音问:「父亲,方才那些话你们都听见了吧?不是我一个人中邪?」
沈怀璟沉声道:「听见了。」
沈怀珩指尖拨着佛珠,「我也听见了。明珠没有开口,那些话却像是直接落在耳边。」
沈怀昭脸色发白,「她说父亲会被诬陷,长兄会死在矿山,二哥会死在牢里,我会被卢子谦害死,还有三皇子、私矿、假币、禁械……这到底是梦话还是她落水时真看见了什麽?」
没有人回答。
沈岳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许久後才道:「今日之事,不许外传半个字。」
三人齐声应下。
沈岳又道:「怀璟,查水宴上明珠落水前後接近过她的人。怀珩,明日清点你母亲留下的铺契、图纸、嫁妆清册,尤其查茶铺与凤纹册。怀昭,你照常与卢子谦往来,不要惊动他,但他见过谁、说过什麽,全都记下来。」
「知道。」沈怀昭难得没有抱怨。
「柳氏那边呢?」沈怀珩轻声问。
沈岳眼神冷下来,「先看她动什麽。」
沈怀璟沉默片刻後道:「父亲,若明珠心声所言为真,沈家与裴家十年前的旧怨也该重新查了。」
沈岳没有立刻说话。
靖安侯府与镇北公府不和多年,京中无人不知。十年前铁矿失守案,沈家认为裴家推卸责任,裴家则认为沈家夺功嫁祸,两家从此势同水火,连小辈见面都不肯给对方好脸色。
若明珠心声里的三皇子、私矿、灵青矿都是真的,那十年前的事恐怕从一开始便不是沈裴两家看到的样子。
沈岳沉声道:「查。从十年前铁矿案开始查。」
同时东院里,沈明珠并不知道父兄已因她的心声重新点起前院书房的灯。
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她又回到那片冰冷湖水中,命书浮在水面,书页被无形的风吹得哗啦作响,只是这一次,命书上的字不再全是血色,有一行淡金色的字慢慢浮现——
明珠蒙尘,死局未定。
水光里,她看见母亲秦氏年轻时坐在窗边画图,案上铺满簪钗珠玉,一支凤纹金簪在阳光下明亮得惊人。
母亲回头看她,声音温柔得像春风,「珠珠,自己的东西要自己拿回来。」
沈明珠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春桃趴在床边守着她打盹。屋内药香淡了些,远处传来归鸟啼声。
沈明珠躺了片刻,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指尖。
从前这双手只会挑首饰、摔杯盏、拉着柳氏撒娇,或是指着沈怀昭骂他讨厌,可母亲留下的图纸是用手画出来的;铺子是靠自己撑起来的;人的命,也该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不想死,也不想让父亲死,不想让哥哥们死,不想让靖安侯府成为别人夺嫡路上的一堆白骨!
她会怕,也会慌,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可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问,只等着别人一把将她推到死路上。
春桃迷迷糊糊醒来,见她睁着眼,忙坐直身子,「姑娘醒了?可要喝水?」
沈明珠看向她,声音仍有些哑,却比早晨好了许多。
「春桃,明日替我找几张乾净的纸,再把我那套细毫笔拿来。」
春桃愣住,「姑娘要写字?」
沈明珠轻轻摇头,「我要画图。」
春桃更惊讶了。姑娘从前最嫌画图费眼,先夫人留下的旧册也懒得翻,怎麽病了一场忽然想画图了?
沈明珠看着窗外暮色脸上仍带着病後的虚弱,却多了一分倔强。
「我要把母亲的铺子重新开起来。」
夜色一点一点落下,侯府各处灯火次第亮起。
沈明珠不知道,命书里那些死局从她醒来那一刻开始悄悄偏离了方向。
她只知道,这一回她要先拿回母亲留下的东西,再拿回自己的人生!
第二章不想再做糊涂千金
翌日清晨,天色还带着雨後的湿意。
东院窗外的海棠被夜风吹落了几瓣,花瓣黏在青石缝里像未乾的胭脂。春桃端着药进屋时,沈明珠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窗外,脸色仍苍白,眼下还有青影,可那双眼睛不像前几日那样迷茫,反倒平静得出奇。
春桃一看她醒来立刻快步上前,「姑娘怎麽不多睡会儿?大夫说了,您这几日最要紧的是养神。」
沈明珠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药碗上,眉头皱了一下。
那药黑沉沉一碗,苦味还没入口便先冲到了鼻前。若换作从前,她大概已经把脸埋进被子里,说什麽也不肯喝,非得让春桃拿三样蜜饯、两碟点心来哄。
春桃也做好了被她闹一场的准备,谁知沈明珠只是盯着药看了一会儿便伸手接过,闭眼喝了半碗,苦意直冲舌根,苦得她眼角都红了。
春桃看得心疼,忙把蜜饯递过来,「姑娘慢些,没人催您。」
沈明珠含了一颗蜜饯,缓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剩下的等一下喝。」
春桃眼眶一热,「姑娘肯喝已经很好了。」
沈明珠看她一副快哭的模样,有些不自在,「我只是病了一场,又不是突然成佛了。」
春桃噗哧笑出来,赶紧低头,「姑娘还会说笑奴婢就放心了。」
沈明珠也跟着笑了一下,看向床边小几上的纸笔。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连忙道:「姑娘昨儿吩咐的纸笔奴婢一早就找来了。只是您现在身子虚,不能画太久,奴婢跟您说好,只画半个时辰,多一刻都不成。」
她挑眉,「你现在倒管起我了?」
春桃很有胆子地点头,「二公子也说了,若姑娘不听,奴婢就去前院请他。」
沈明珠立刻闭嘴。
二哥沈怀珩平日里是笑得最好看的那一个,也是说话最温柔的,可不知为何,他越温柔,沈明珠越有一种自己若敢胡闹,下一刻便会被他不着痕迹地收拾妥当。
她伸手摸了摸鼻尖,低声道:「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
春桃这才将小案支到床边,又替她铺纸研墨。
沈明珠握住细毫笔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这枝笔是她幼时用过的,笔杆细,笔锋软,最适合勾首饰花样。母亲还在时,常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慢慢画出一朵花、一片叶、一枚小小的玉扣。那时她年纪小,坐不住,画两笔就闹着要吃点心,母亲便笑着说,珠珠这麽贪嘴,将来若开珠宝阁怕不是要把金簪画成桂花糕。
她那时听不懂,只觉得母亲笑起来真好看。
後来母亲不在了,那些笔和图册便都收进库房。柳氏说,姑娘家不必学这些辛苦东西,靖安侯府的嫡女只需被人疼着、宠着,将来风风光光出嫁便好。
沈明珠那时真信了,她以为不必学是被疼爱,现在才知道,不让她学、不让她问、不让她懂,便是让她在最该清醒的时候,连刀从哪里刺来的都看不见。
笔尖落到纸上时,第一笔歪了。
「姑娘,手疼吗?」春桃立刻紧张问道。
沈明珠摇头,「不是疼,是太久没画了。」
她又重新蘸墨,慢慢勾出第二笔,这一次,线条稳了许多。
她先画了一枚小金锁。锁身是海棠花形,花瓣层层相叠,中间藏一处极细暗格,可以放平安符,也可以放一小片写了生辰八字的红纸。若给孩子戴,寓意长命平安;若给远行之人戴,则寄托家人牵挂,即使做成素银款,也能让寻常人家买得起。
她画着画着,心绪竟慢慢安定下来。
原来她不是什麽都不会,只是这些年被人哄着、纵着,忘了自己也曾有想做的事。
春桃在旁看着,忍不住小声道:「姑娘画得真好。」
沈明珠手一顿,故作镇定,「只是随便画画。」
「奴婢从前也见过银楼送来的新样,哪有姑娘这个好看?这小金锁若做出来,夫人们肯定喜欢。」春桃认真道。
沈明珠被她夸得耳根有些热,低头继续补花纹,「夫人喜欢还不够,也得让寻常人家的孩子能戴。」
春桃没听明白,「姑娘要做便宜款?」
沈明珠点头,「贵的要有,平价的也要有。高价首饰赚来的银子我想抽一成放进一个匣子里,专门帮贫寒女子、匠户孤儿、没钱请大夫的人。」
春桃怔住,她之前从没听姑娘说过这样的话。
从前姑娘也会赏人银子,但多半是一时高兴,今日觉得这个丫鬟簪花好看,赏;明日觉得那个小厮跑腿勤快,赏。那些赏是娇贵千金随手抛出去的银锞子,与如今这句「专门帮人」完全不同。
「姑娘是要做善事?」春桃眼睛不禁发亮。
沈明珠看着纸上的小金锁,轻声道:「不只是善事。」
她想起命书里许多被轻描淡写带过的名字。
矿变被困死的矿工,因假币案被灭口的银匠,因禁械案受牵连的人,那些人在朝堂奏摺里或许只是几行字,可每个人背後都有家,有人等他们回去。
若她能早些伸手或许能救下一些人,或许那些人将来也会在沈家看不见的地方,替她点一盏灯。
沈明珠在图纸边角写下三个字:明灯匣。
春桃看着那三个字,喃喃念道:「明灯匣……这名字真好。」
沈明珠刚想说话,外头便传来丫鬟通报。
「姑娘,二公子来了。」
沈明珠像偷懒被夫子抓到的小姑娘立刻坐直身子。
沈怀珩进门时,正好看见她慌忙想把图纸收起来,忍不住笑道:「藏什麽?我又不是来没收你笔的。」
她轻咳一声,「二哥怎麽这麽早?」
沈怀珩将手中的旧册放到小几上,「父亲入宫前交代,今日清点母亲留下的嫁妆、铺契和图纸。你若有精神便先看一遍旧册;若想休息,我替你记下,晚些再说。」
沈明珠的目光落在那本旧册上,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那册子封皮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可保存得很好,封面上写着「秦氏嫁妆」四个字,字迹清丽,是她母亲的笔迹。
沈明珠伸手摸了摸封面,指尖竟有一点发抖。
沈怀珩看在眼里,没有催她。
片刻後,她抬起头,「我撑得住。」
沈怀珩坐下,翻开册子,温声道:「母亲当年嫁入侯府时,嫁妆共有一百二十抬。金银玉器、布匹田产暂且不说,另有京中铺子五间,城外庄子两处。五间铺子分别是永宁街的秦记银楼、安平坊的绸缎铺、南市的香料铺、福水巷的纸墨铺,以及西角门外一间茶铺。」
沈明珠默默听着。这些东西分明属於她,她却是现在才知道。
从前柳氏说铺子生意不好,说她年纪小不必管,说等她出嫁时自然会替她打理妥当。她便真的没有问过,连五间铺子分别在哪里都不知道。
沈明珠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真是糊涂得厉害。
「这些铺子现在都还在吗?」她低声问。
沈怀珩看她一眼,翻到另一页,「秦记银楼与纸墨铺还在你名下。绸缎铺三年前改为租赁,每年租银入侯府公帐。香料铺两年前说是经营不善,暂时停业。至於西角门外那间茶铺……」他停了下来。
沈明珠心口一紧,「茶铺怎麽了?」
沈怀珩声音微沉,「铺契不在库房中。」
春桃脸色一白,急声道:「怎会不在?那不是夫人替姑娘收着的吗?」
沈明珠倒没有立刻说话。她闭了闭眼,命书里那一段文字又浮上来,西角门旧茶铺暗藏银料往来,後为沈家私铸假币案旁证。她手指慢慢攥紧被角。
【果然是那间茶铺。沈家被扣上私铸假币的罪名,就是因为它。铺契现在不见了,是柳氏拿走了,还是已经落到三皇子手上?】
沈怀珩眸色一凝,假币,三皇子,茶铺,这三者若能串起来,那便不是内宅贪墨,而是有人早早把刀磨好了,只等沈家走到刀口上。
沈明珠抬头,「二哥,铺契不见了能找回来吗?」
沈怀珩没有敷衍她,「能查。」
沈明珠听懂了,能查,不代表一定能立刻找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先查。若查不到,就想办法让拿走它的人自己露出破绽。」
沈怀珩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从前的明珠若知道自己的东西少了,定然当场哭闹,闹到柳氏院子里去。可此刻她明明害怕又生气却没有失控,反而想着引人露出破绽。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涩,原来她不是天生愚笨,也不是只会骄纵胡闹,不过是这些年从没有人真正教她该学、该懂的事。
沈怀珩温声道:「明珠,东西是你的,侯府也是你的家,你想查便查,不必一个人硬撑。」
沈明珠鼻一酸,连忙低下头翻册子,假装自己在认真看内容。
【二哥这麽会说话从前怎麽没发现?不能哭,沈明珠,你现在哭起来一定很丑。】
沈怀珩低头拨了拨佛珠,眼里浮出一点笑意,还知道在心里嫌自己哭得丑,看来精神确实好些了。
两人正在看册子,外头又传来丫鬟的声音。
「夫人。」
春桃立刻紧张起来,看向沈明珠。
沈明珠垂下眼,将嫁妆册子轻轻合上。
帘子掀起,柳氏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衣裙,发间簪着两支素钗,眼下敷了淡淡的粉,看起来像是为沈明珠忧心了几日,整个人都憔悴了些。
若是从前,沈明珠看见她这样,必定要感动得拉住她的手,说自己让母亲担心了。可如今沈明珠只觉得这位继母真的很会演。
柳氏进门先看了沈明珠一眼,柔声道:「明珠今日气色好多了。我听下人说,二公子在这里陪你看旧册,便过来瞧瞧,你才刚醒,怎麽能看这些费神的东西?」
沈怀珩笑道:「是我拿来的。父亲吩咐,母亲留下的东西该让明珠自己心里有数。」
柳氏眼神微动,随即温柔叹道:「侯爷自然疼她,只是这些年铺子田产都是我替明珠看着,等她出嫁时不会短了她什麽的,如今突然翻出来,倒像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有什麽不是。」
这话说得柔软,也说得委屈。若是从前,沈明珠会心疼柳氏,转头怪二哥多事。
沈怀珩没有接话,只看向沈明珠。
沈明珠知道,二哥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她若想拿回自己的东西,就不能永远躲在父兄身後。
沈明珠抬眼看向柳氏,声音还有些哑,语气却很平静,「母亲误会了,我不是疑心母亲,只是我已经十六了,生母留下的嫁妆,我若连有哪些铺子、哪些庄子都不知道,将来嫁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靖安侯府的嫡女只会穿衣吃饭?」
柳氏脸上的笑微微一僵,这话句句在理,她不好反驳。
她很快又笑道:「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事。只是你从前最不爱看帐,母亲怕你累着。」
「从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想学了。」沈明珠笑着回答。
柳氏看着她,心底的不安越发浓重。
沈明珠变了!不是病後忽然变得安静,也不是落水受惊後一时懂事,而是她像忽然知道自己该抓住什麽,这比哭闹更麻烦。
「学是好事,只是管铺子不是画几张花样那麽简单,要看帐,要管人,要进货出货,也要应付客人。你从前连帐本都看不下半页,怎麽说都太急了。」柳氏试探道。
沈明珠听着这话心头微微一冷。
就是这种语气,温柔、怜惜、替她着想,实则每一句都在告诉她,她不行,她不会,她不必学,从前的她竟然把这当成疼爱。
她指尖轻轻压着册子边缘,慢慢道:「母亲刚嫁进侯府时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管这麽大的家吧?」
柳氏被她的话堵得一滞。
沈怀珩眼中笑意更深。
沈明珠又道:「不会就学。我若看不懂帐,可以问二哥;管不好人,可以问父亲;首饰花样,我自己会画。母亲替我管了这些年,我自然感激,可总不能一辈子都让母亲替我管。」
柳氏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她望着沈明珠,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病弱少女陌生得厉害。
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漂亮的眼睛,可从前很好拿捏的骄纵与依赖,似乎被什麽东西烧掉了,只剩下温柔却不肯退的倔强。
柳氏勉强笑道:「你既然有心母亲怎会拦你?只是秦记银楼这些年生意不好,帐面恐怕不太好看,你看了可别生气。」
沈明珠心里冷笑。
【生意不好?秦记银楼当年在永宁街也算有名,若不是高福私换银料、吞了工钱,又把好匠人一个个逼走,怎麽会败成这样?】
沈怀珩手中佛珠微停。
高福,这名字他知道,秦记银楼如今的掌柜,正是柳氏陪房的远房表侄。
沈怀珩抬眼看向柳氏,温声道:「说到秦记银楼,正好我也有事想问母亲。昨日我让人去取近五年的帐册,管事说一时找不齐,既然是先母留下的嫁妆铺子,帐册却找不全,未免不合规矩。」
柳氏神情一顿,「底下人办事不仔细罢了,我回头训他们。」
沈怀珩笑意不变,「不必回头。我已派人去请高掌柜,待他来了,当面问清楚便是。」
柳氏脸色终於变了些。「明珠身子不好,哪能见外头掌柜?这些事交给我便是。」语气仍温柔,话里却多了几分急切。
沈明珠看着她,「母亲,我想自己听。」
柳氏眸光微沉。
偏偏这时外头传来婆子通报,「二公子,秦记银楼的高掌柜到了。」
沈怀珩看向沈明珠,「见吗?」
「见。」
片刻後,一名四十来岁的男人被带进了偏厅。
他身形微胖,穿着半旧青布衣裳,一进门便跪下行礼,额上已有薄汗,「小的高福,见过二公子,见过姑娘,见过夫人。」
沈明珠打量着他。命书里这人只占了短短几行,写他藉掌管秦记银楼之便,私吞银料,挪走图纸,後来还替柳氏将半册凤纹图样送出侯府。她越看他越不顺眼。
【就是这条胖头鱼,把我娘的银楼管成破烂摊子,年年报亏,这帐若是乾净,我把沈怀昭的马鞭吃了。】
沈怀珩:「……」
门外刚好过来探消息的沈怀昭脚步一歪,差点撞上廊柱。关他的马鞭什麽事?
屋内,高福不知道自己已被沈明珠在心里判成胖头鱼,只觉得今日气氛极不对劲。
柳氏端坐一旁不发话,二公子笑得温和,可那笑越看越瘮人,沈姑娘明明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叫他不敢直视。
沈怀珩翻开帐册,「高掌柜,秦记银楼近五年帐册为何少了两本?」
「回二公子,许是底下夥计收放时不仔细,小的已经让人去找了。」
「哪两年的哪两本,由谁经手,收在何处,都不知道?」沈怀珩问。
「这……铺中事务琐碎,小的一时记不清。」高福额上汗更多。
沈明珠忽然开口,「银楼去年进了多少银料?」
高福愣住,他没想到这位从前只会挑首饰的姑娘竟会问银料。
他稳了稳心神,道:「回姑娘,去年生意不好,银料进得不多,约莫三百两上下。」
她看向沈怀珩,「二哥,帐上写多少?」
沈怀珩翻了一页,「七百六十两。」
高福脸色一白,忙道:「小的一时记岔了,是七百多两。姑娘恕罪,小的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沈明珠没发怒,只是继续问:「那去年卖出去多少件银饰?」
高福嘴唇动了动,「这……小的得回去查帐。」
「进了七百多两银料,生意又不好,卖出去的东西不多,那仓库里应该剩下不少银料吧?」
高福答不上来。
柳氏终於开口,「明珠,这些细帐高掌柜一时记不清情有可原,你何苦为难他?」
沈明珠转头看她,「母亲,我没有为难他,我只是想知道,我的铺子为什麽亏了。」
柳氏一噎。
沈明珠又看向高福,「高掌柜,从今日起,秦记银楼的帐我要自己看。三日内,把近五年所有帐册、银料进出、匠人工钱、典当记录,全送到侯府来。」
高福下意识看向柳氏。
这一眼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沈明珠心里一沉。
【果然,他认的主子不是我。】
沈怀珩淡声道:「高掌柜,你看夫人做什麽?秦记银楼是先母留给明珠的嫁妆铺子,如今明珠问你要帐,你只需回答她。」
高福忙低头,「是,是,小的明白。」
「还有,我母亲留下的首饰图纸银楼可有副册?」沈明珠又道。
高福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沈明珠看得清楚,心也更冷了。
高福结巴道:「图、图纸都在侯府库房,银楼怎会有副册。」
沈明珠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屋内静得有些吓人。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道:「我只是问一句,高掌柜慌什麽?」
高福脸色更白。
柳氏起身,声音温柔,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明珠,你才刚醒,今日问到这里也够了。高福,你先回去,把姑娘要的帐册整理好送来。」
高福如蒙大赦,忙磕头退下。
沈明珠没有拦。她知道现在逼问不出什麽,高福这样的人不敢自作主张,他背後必有人撑腰。她要的不是今天就撕破脸,而是让他慌,让柳氏也慌。
只要他们慌了,就会有所动作,只要有动作,就会留下痕迹。
柳氏离开前又温声叮嘱了几句让她好生养病。沈明珠乖乖应下,神情甚至比从前更柔顺,可柳氏走出东院时,脸色已不如来时好看。
等人走远,沈明珠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寝房整个人靠回床头软枕上。
「怕了?」沈怀珩看着她。
「没有。」沈明珠嘴硬回道。
【怕死了,手心全是汗。柳氏会不会今晚就派人去偷帐册?高福会不会乾脆烧了银楼?我要不要派人去守?可派谁?春桃吗?不行,春桃跑起来还没我快。】
春桃虽然听不见,但忽然觉得姑娘好像看不起她。
沈怀珩差点笑出来,又觉得心疼。
他温声道:「放心,父亲已派人盯着库房。秦记银楼那边我也会让人看着,高福若真想烧帐册,倒省得我们等三日。」
「二哥都安排好了?」沈明珠感到惊讶。
沈怀珩微挑眉,「不然你以为我真只是来陪你翻册子?」
沈明珠一时无言。
【果然是笑面狐狸。还好是我哥,不是我的敌人。】
沈怀珩笑得更温柔了。妹妹病了一场,心里倒比嘴上诚实许多。
他收起嫁妆册子,「下午若有精神,我让人把库房里的图纸搬一部分过来。你不是要画图?先看看母亲留下的旧样。」
沈明珠立刻坐直,「我要看凤纹那一册。」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你怎麽知道有凤纹册?」沈怀珩看着她。
沈明珠脑子飞快转动。她总不能说命书里写,那册凤纹图样牵涉十年前的铁矿旧案。
她低头捏着被角,含糊道:「我梦见母亲画过,那个图样很好看,我记得。」
「我去找。」沈怀珩没有拆穿她,只点头道。
待他离开後,沈明珠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日光渐盛,东院被雨洗得乾净明亮,可她心里却像压着一团潮湿的云,沉甸甸的。
她以前以为人生不过是今日穿什麽衣裳,明日戴什麽簪子,谁惹她不高兴,谁又得了她想要的东西,如今才知道,那些她不曾看见的铺契、帐册、图纸早在暗处织成了一张网,而她一直坐在网里,还以为那是别人替她搭好的锦绣棚。
沈明珠看向桌上的纸笔,她拿起那张尚未完成的小金锁图纸,又在旁边补了几笔。
这一次,她没有只画高价款,她将小金锁拆成三种样式,赤金嵌红玉的是贵客款,银锁嵌琉璃的是中等款,素银打磨的是平价款,锁身里都能藏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只是用料不同,心意却一样。
春桃在旁看着,忍不住道:「姑娘,这若做出来会不会有人嫌平价款太简单?」
「简单也可以好看,不是只有贵的东西才配被人珍惜。」沈明珠由衷道。
春桃听得一愣。
沈明珠也怔了一下。这话像是说首饰,又像是说她自己。
从前的她以为,只有被人捧着、宠着、穿最贵的衣裳、戴最漂亮的珠宝,她才是侯府里重要的人。可命书让她看见,若她自己不懂、不醒、不站起来,再贵的身分也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她低头继续画,笔尖渐渐稳下来。
午後,侯府库房开锁。
因沈岳有令,沈怀璟派了两名亲信守在库房外,谁进谁出都要记名。
王嬷嬷捧着钥匙,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苦药。
沈怀珩坐在库房案後,一箱一箱对照册录。
沈怀昭本来被派去盯卢子谦,听说要清点妹妹的东西,非要过来凑热闹不可,结果一进门就被沈怀珩指去搬箱子。
沈怀昭抱着一只沉木箱,忍不住道:「二哥,我好歹也是侯府三公子。」
「所以搬得动。」沈怀珩头也不抬回道。
「……」他就不该来。
箱子一只一只打开,旧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玉簪、金钗、点翠步摇、珍珠璎珞,一件件包在软布里,虽多年未见天光,仍看得出精致。另有几册首饰图样,纸页泛黄,却保存得仔细。沈怀昭平日对这些毫无兴趣,可想到这些都是母亲留给妹妹的,倒也没有胡乱翻弄。
沈怀珩逐册核对眉头越皱越紧。首饰大多在,布匹少了些尚可说年久损耗,可图纸册明显不齐。
他翻到册录中一行字,淡声道:「凤纹册不在。」
王嬷嬷立刻道:「二公子,夫人当年整理时便没见过什麽凤纹册,许是先夫人生前送人了。」
沈怀珩抬眼,「我问你了?」
王嬷嬷一僵,忙低头,随即被沈怀珩支了出去。
沈怀昭凑过来,「凤纹册很重要?」
沈怀珩合上册录,「明珠点名要找的东西,你说重不重要?」
「那就是重要。」他想起妹妹心声里那些乱七八糟却都透着血腥味的事,心口有些发沉,「二哥,你说妹妹落水後看见的那些,会不会都是真的?」
沈怀珩看着箱中缺失的位置,沉默片刻道:「不管是不是真的,已经有东西对上了。」
茶铺铺契不见,凤纹册也不见,这不是巧合。
另一边,柳氏回到自己院子後,脸上的温柔一点一点消失。
她坐在榻上,手里端着茶盏,半晌没有喝。
心腹赵嬷嬷低声道:「夫人,姑娘醒来像是变了个人。」
「不是像,是变了个人。」柳氏冷冷道。
「会不会是落水吓着了?」
柳氏指尖轻敲杯壁,眼神阴沉,「吓着了,会忽然想起秦氏的铺子?会一开口就要查秦记银楼?她从前看帐册都嫌脏眼,如今竟当着我的面问高福银料进出。」
「那高福那边……」赵嬷嬷忐忑不安。
柳氏闭了闭眼,「让他闭紧嘴。帐册能补便补,不能补的别留在铺子里。」
「烧了?」赵嬷嬷压低声音道。
「蠢。沈怀珩已经盯上秦记银楼,这时候失火岂不是把把柄送到他手里?」柳氏冷冷看她。
赵嬷嬷忙低头。
「把东西挪出去。还有,那半册凤纹图不能再留在府里。」柳氏交代。
赵嬷嬷脸色一变,「可那东西不是已经……」
「隔墙有耳。」柳氏打断她。
赵嬷嬷立刻噤声。
柳氏望着窗外,手中的茶已经凉透。
沈明珠生来便占了嫡出的名分,哪怕沈岳待她不算亲近,沈家三个儿子也常与她闹别扭,可只要她站在那里,便是秦氏留下的明珠。
而嫁进侯府多年的她,再如何温婉周全,也只是续弦。
当年柳家败落,她父亲病死,长兄流放,幼弟被人带走,所有人都说柳家贪墨铁矿、罪有应得,可她不信,後来有人告诉她,柳家不过是沈裴两家争功的替罪羊。她恨沈家,也恨裴家。
之後三皇子母族找上她,说能保住她幼弟的命,只要她嫁入靖安侯府,替他们看住沈家。
她因为三皇子母族保媒,嫁进侯府。
这些年,她一步一步让沈明珠远离父兄,让她被娇宠养废,把亲人当冷心人。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直到这场落水。
「沈明珠,你最好只是病糊涂了。」否则,她也只能先下手。
傍晚时分,沈怀珩将清点结果送到东院。
沈明珠听见凤纹册也不见时没有太惊讶。她早从命书里知道会有缺漏,可真正知道时,心里还是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不关乎值不值钱,而是母亲爱她、替她打算的证明。如今有人偷走那些东西,就像连那段被母亲珍爱的岁月也被一同偷走了。
沈怀珩见她沉默,温声道:「别急。缺了东西代表有人动过,有人动过,就能查到。」
沈明珠抬头,「若查到是柳氏呢?」
沈怀珩没有避开她的注视,「那便按侯府规矩处置。若牵涉朝堂,便按大齐律法处置。」
沈明珠咬了咬唇,「父亲会为难吗?」
沈怀珩看着她,忽然明白她真正担心的是什麽。她怕柳氏有罪,也怕父亲为难,更怕自己好不容易亲近的家人又因为翻开旧事而生出裂痕。
沈怀珩心中一软,抬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
沈明珠愣住,二哥很少这样摸她的头。小时候似乎有过,後来她嫌他像哄小孩,发脾气不让他碰,他便再没有这样做过。
「明珠,家不是靠假装没事维持的,真有毒刺,拔出来才会好。」
沈明珠眼眶有些热,低声说:「我知道了。」
她想了想,从枕边小匣子里拿出今日画的图纸,「二哥,你看看这个。」
沈怀珩接过来,起初只是随意一看,随即神情认真起来。
纸上画的是一枚海棠小金锁,花瓣细致,锁身内侧藏着极小暗格。图纸旁边还标了三种用料、三等价位,以及「明灯匣」三个小字。
「你今日画的?」沈怀珩抬眼看她。
「嗯。很久没画了,可能还不够好。」沈明珠有些不好意思。
沈怀珩看着她苍白却期待的脸,心里忽然有些酸。
哪里不好?这张图纸有巧思,有用处,也有心意。若她从小没被人耽误,今日未必是京城人口中骄纵不懂事的侯府千金。
「很好。」沈怀珩由衷道。
「真的?」沈明珠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沈怀珩指着暗格处,「这里若让匠人再调整可以做得更细致,你想用它做秦记银楼的新样?」
沈明珠点头,「我想让秦记银楼重新翻身,但不要再叫秦记银楼。」
「那叫什麽?」
沈明珠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指尖轻轻压在海棠花心上。
她想起母亲梦中唤她珠珠,也想起命书上那句明珠蒙尘。她从前被人养得像一颗只会发亮却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的珠子,如今她想拨开灰尘,自己走出去。
「叫明珠阁。」她轻声道。
沈怀珩看着她,眼底笑意温和,「好名字。」
「我想先做这批平安锁。高价款卖给贵人,平价款卖给寻常人家,每卖出一件高价款,抽一成银子放进明灯匣,用来帮贫寒女子和匠户孤儿。」
沈怀珩微微一怔。
沈明珠像怕他觉得自己太过天真,小小声道:「我知道这样可能赚得没那麽快,可我想试试。母亲留下铺子,不该只让我卖漂亮东西,若能救人,也算没有辜负她。」
沈怀珩心口一动,他忽然觉得,落水醒来後的妹妹真的一点一点从以前那层娇气壳子里走出来了。
壳子还在,她仍会怕苦,会嘴硬,会动不动在心里骂人,可壳子里那颗心已经开始发亮。
「你只管做,帐册、人手、匠人,我替你把关。」
沈明珠鼻子一酸,立刻低头,「二哥,你别对我这麽好。」
「为何?」沈怀珩失笑。
「我会想哭。」她小声道。
「那便忍着。你方才不是还说自己以後要开明珠阁、查案救人吗?」沈怀珩眼里笑意更深。
沈明珠猛地抬头。她方才说过吗?
沈怀珩神色温和,像随口一句玩笑话。
沈明珠疑惑地看了他半晌,最後只以为自己病後脑子有些混沌,慢慢把视线收了回去。
【奇怪,二哥怎麽好像什麽都知道。算了,他本来就聪明,笑面狐狸不是白叫的。】
沈怀珩垂眼喝茶,假装没听见。
夜色落下时,沈明珠终於撑不住想睡了。
沈怀珩离开东院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床边小匣子。匣子里收着那张海棠平安锁图纸,也收着她今日刚刚写下的「明灯匣」三字。
他低声吩咐春桃,「这几张图纸收好,除了姑娘自己,谁来要都不许给。若有人强要,立刻来前院找我。」
「奴婢记住了。」春桃忙点头。
沈怀珩离开後不久,前院书房的灯亮了。
沈岳坐在案後,听沈怀珩说完今日清点结果,神色越发冷沉。
沈怀璟沉声道:「茶铺铺契不见,凤纹册也不见,看来明珠心声中提到的事已经有两件对上。」
「高福那边我去查?」沈怀昭皱着眉。
沈怀珩看他一眼,「你先盯好卢子谦。高福既然已经慌了,今晚多半会有动作,我派人盯着便是。」
沈怀昭啧了一声,「怎麽我现在看谁都像坏人?」
「比从前看谁都像兄弟好。」沈怀璟淡淡回了一句。
「大哥,你以前不这样说话的。」
「你以前也没这麽容易被人卖。」沈怀璟面无表情道。
沈怀昭:「……」他决定闭嘴。
沈岳看向二儿子,「明珠说要掌理银楼?」
沈怀珩点头,「她想改名明珠阁,用母亲留下的图纸与自己新画的首饰打头阵。她还设了明灯匣,想抽一成银子帮贫寒女子与匠户孤儿。」
沈岳沉默许久。他想起秦氏还在时也曾说过,若明珠将来喜欢,便把银楼交给她。秦氏说,珠玉虽贵,人的心意更贵,好的首饰不是让人炫耀,而是让人戴上时知道自己被珍惜。
那时他只当作妻子的闲话家常,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女儿竟走向了那条路。
「让她做。」
「柳氏那边恐怕会阻拦。」沈怀珩担心道。
「那就看她怎麽拦。」沈岳眼神冷了下来。
「我已派人盯着库房与秦记银楼。若高福今晚蠢动便能抓人。」沈怀璟道。
沈岳点头,「不要惊动明珠。她身子未好全,她能安心画图便让她先画。」
书房里安静片刻。
沈怀昭忽然低声道:「父亲,妹妹是真的想改。」
沈岳抬眼看他。
沈怀昭平日总与沈明珠斗嘴,嫌她娇气,嫌她爱告状,可今日看见她即使病着还撑着问帐、画图,又想到她心声里一遍遍想救他们,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抓了抓头,「她以前是有点烦,可不是坏,是不是我们以前……没好好教她?」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一时没有人开口。
沈岳垂眸看着案上的烛火。许久後,他道:「现在还来得及。」
东院里,沈明珠睡得并不沉。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间空荡荡的银楼里,柜上蒙着灰,墙角堆着破旧木盒。门外有许多人指着她笑,说侯府千金懂什麽生意,不过三日热度,迟早又要哭着回去找继母收拾烂摊子。
她独自面对那些笑声,手里却握着母亲留下的细毫笔,笔尖落在空中竟化作一点光,那点光照亮了灰暗的铺面,也照亮了门匾上尚未刻出的三个字——
明珠阁。
沈明珠醒来时,窗外天色还未亮。
她睁着眼看着床顶纱帐,心跳仍有些快。可这一次,她不是因为命书里那些血淋淋的死局而惊醒,而是因为梦里那块尚未挂起来的门匾。
她忽然很想看见它真的挂上去。
她想看见母亲的旧铺被重新整顿,想看见自己画的首饰被人戴上,想看见那些从前被人嘲笑的、看轻的、遗忘的东西,一件一件回到她手里。
沈明珠慢慢坐起来,伸手打开床边小匣子,取出那张海棠平安锁图纸。
晨光尚未透进窗,屋里只有一点残灯。
她低头看着那张图纸,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母亲,我会把它经营起来,我不想再做糊涂千金了。
第三章京中等着看笑话
秦记银楼要改名的消息,是从永宁街先传出去的。
起初只是几个在铺前支摊的小贩闲聊,说靖安侯府那位刚落水醒来的嫡姑娘,病还没养好,忽然想起亡母留下的旧银楼,吵着要自己接手。不到半日,消息便风一样吹进了京中各府後宅。等到第二日,连茶楼里说书先生歇嗓喝茶时都听见有人提起这桩新鲜事。
「沈明珠管铺子?」有人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她不是连帐本都看不了半页吗?」
「可不是?从前只听说她挑首饰厉害,没听说她会做生意。」
「侯府千金嘛,想一出是一出,病了一场,约莫是闷坏了,拿铺子解闷呢。」
「秦记银楼这几年早就不行了,掌柜换了两回,匠人也走得差不多。她若真接手,怕是三日热度还没过,银楼先关门。」
这些话传到靖安侯府时,沈明珠正坐在东院窗下画图。
春桃听完外头小丫鬟打听来的闲话气得脸都红了,进门时连帘子都掀得比平日大声。
「谁惹你了?」沈明珠头也没抬问道。
春桃一愣,「姑娘怎麽知道奴婢生气?」
「你进门时像要拆我帘子。」沈明珠用笔尖点了点纸面。
春桃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把托盘放到小几上,「奴婢不是故意的,就是外头那些人说话太难听了。」
「说我?」沈明珠停笔。
「说姑娘只是三日热度,说您不会管帐,不懂生意,还说秦记银楼本就半死不活,落到您手里,大概连招牌都保不住。」春桃越说越气,「那些人懂什麽?姑娘这几日病着还天天画图,眼睛都熬红了。二公子都说您的图纸好,他们凭什麽笑您?」
沈明珠反倒没生气,她低头看着纸上尚未完成的藏香步摇图样,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
「他们又没说错。」
「姑娘!」春桃急了。
沈明珠抬眼看她,眼底带笑,「我从前确实不会管帐,也不懂生意,秦记银楼在高福手里败了好几年,现在确实半死不活。外头要笑,便让他们笑。」
春桃怔住。
沈明珠放下笔,没有半分退缩的轻声道:「铺子不是靠别人不笑才开得起来的,若他们笑一笑,明珠阁便开不成,那我也不用查什麽铺契、凤纹册,更不用想着救人了。」
她说到最後,指尖轻轻压在纸边。
纸上已经是第三套新样了。除开第一套是那枚海棠平安锁,第二套是四季簪,春海棠、夏清荷、秋桂枝、冬雪梅,共用一支簪骨,花头可拆换。第三套是藏香步摇,步摇尾端的小金珠可旋开,内里能藏香丸,也能藏一点安神药粉,适合长辈与病後女子佩戴。
这几套图纸,是她这几日一点一点画出来的。
起初线条还有些生涩,画到後来她的手越来越稳,许多幼年时母亲教过的东西,像被雨水洗过的旧字,一笔一笔重新浮了出来。
春桃看着她,忽然静了下来。
从前姑娘也会跟外头人赌气,可那气多半像火星,烧得快,灭得也快。今日却不同。姑娘好像真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别人笑她,她也不急着跳脚,只是低头把该画的图画完。
这样的姑娘陌生却很让人心安。
不多时,沈怀珩来了。
他一进门便看见桌上铺满图纸,旁边还堆着几册帐本。沈明珠披着一件浅杏色外衫坐在窗下,发髻只用一支素玉簪挽着,脸上病色未完全褪去,眉眼却比前几日更有神。
沈怀珩站在门边看了片刻,忽然笑道:「看来我来晚了。」
「二哥怎麽来晚了?」沈明珠抬头看去。
沈怀珩走近,指了指那几册帐本,「我原以为今日要教你看帐,没想到你已经先翻看了。」
沈明珠脸色微微一僵。她确实看了,只是看得很痛苦,帐本上的字她都认得,放在一起却叫人头疼。进料、出货、工钱、损耗、典当、利银,每一项都像故意与她作对般。她看不到一个时辰,就觉得自己从前不看帐是有理由的。
但这话不能说。
「先看看而已。」她故作镇定。
沈怀珩扫了一眼帐本边角那些歪歪斜斜的圈注,唇边笑意更深。「看出什麽了?」
沉默片刻,她老实道:「看出高福真的很敢。」
沈怀珩闻言失笑。
沈明珠见他笑了,自己也有些憋不住,指着帐上几处道:「这里说进了一批上等银料,价钱比市价高三成,可後头做出来的银簪却卖得很便宜。若真是上等银料,怎麽会这麽卖?还有这里,匠人工钱一年比一年低,可损耗却一年比一年高,匠人拿得少,东西坏得多,这银楼不败才奇怪。」
「不错。」沈怀珩眼底多了几分认真,她虽然看得慢,圈注得乱,却没有看错。
沈明珠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你看帐虽还生疏,但能先抓出不合理之处便已经很好。」
沈明珠顿时有点得意,又怕太明显,便低头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二哥夸人真好听。可惜帐本还是好难看,看它简直比喝药还痛苦。】
沈怀珩垂眸忍笑。
「高福那边有动静吗?」她又问。
沈怀珩将一份折起的纸放到桌上,「有。昨日夜里,他让心腹把两册旧帐和一包碎银料送去了柳氏陪房名下的一处宅子。我的人没有拦只一路跟着。今日一早,那处宅子有人出门往南市去了。」
「南市?香料铺?」沈明珠心口微紧。
沈怀珩看她一眼,「你反应倒快。」
沈明珠抿唇。母亲留下的五间铺子里,南市香料铺早已停业,可若高福与柳氏的人往那里送东西,便代表香料铺并非真的空着。
命书里她的父兄遭诬陷,她原本只知道旧茶铺是证据之一,如今看来,香料铺恐怕也不乾净。
「你现在身子未好,这些事先交给我们,你要做明珠阁便先专心做。」
沈明珠点头,却又很快问:「那秦记银楼的掌柜呢?高福不能再用。」
「自然不能用。我查过银楼旧人,原先有一位老匠师姓秦,曾跟着母亲多年,後来被高福挤走,如今在城南替人修旧首饰。我已让人去请,若他愿意回来,银楼工艺便有人主事。」
沈明珠怔了一下,「秦师傅?」
她隐约记得,小时候母亲身边常有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师傅,总叫她小珠珠,还偷偷给她做过一枚小银兔。後来那枚小银兔不见了,她哭了半日,柳氏哄她说,再打一枚更大的金兔便是,可她那时想要的,其实只是那一枚。
沈明珠低下眼,「若秦师傅肯回来,我亲自向他赔礼。」
「为何要你赔礼?」沈怀珩问。
「母亲留下的铺子是我没有看好。」沈明珠轻声道,「他是母亲旧人,却被高福挤走,我从前不懂,现在知道了,总该认。」
沈怀珩没有说话,片刻後,才道:「明珠,你能认,是好事,但有些错,不该全算在你头上。」
沈明珠点了点头,却没有反驳,她知道二哥是在心疼她。
可她也知道,若想真正拿回母亲的铺子,她不能只说自己被人骗了、被人害了,她也要承认,从前的自己确实糊涂,确实没有守住该守的东西。
只有认了,才能改。
两日後,秦师傅入侯府。
他年近六旬,胡子花白,身子微微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进东院前,他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攥着衣角,神色既激动又拘谨。
春桃引他进门时,沈明珠已在小厅等着。
她今日没有穿过於华丽的衣裳,只着一身月白绣海棠襦裙,发上簪着母亲那支玉兰白玉簪。病後的清瘦让她少了些从前张扬的娇气,多了几分柔韧的明亮。
秦师傅一见她眼眶便红了。「像,真像夫人年轻的时候。」
沈明珠心口一酸,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秦师傅吓得立刻要避,「姑娘折煞老朽了!」
沈明珠却执意把礼行完。「这些年是我没有看好母亲留下的银楼,也让老师傅受了委屈,今日请您回来,是想请您再帮我一次。」
秦师傅怔怔看着她。
记忆里的小姑娘还是那个趴在夫人膝上要糖吃的孩子,後来夫人去了,他也曾想好好守着秦记银楼,守着夫人留给姑娘的东西,可新掌柜高福来了以後,先是削减匠人工钱,再是换银料,最後连旧图纸都不许他们碰。他气不过与高福争执,被扣了个手脚不乾净的名头赶出去。
那时他来侯府求见过姑娘,可门房说,姑娘忙着赴宴,没空见一个老匠人,他便没再来过。
如今姑娘向他行礼,说是她没有看好银楼,他心里埋了多年的怨气忽然像被春水泡软了。
他抹了把眼角,「姑娘言重了。老朽这把年纪,也没什麽大本事,若姑娘真想重整银楼,老朽愿意回来。」
「真的?」沈明珠眼睛亮了起来。
秦师傅看着她这双眼,彷佛又看见多年以前,秦夫人拿着新图纸问他,这样做可不可行。
「真的。」他点头。
沈明珠立刻将图纸拿出来,「那秦师傅替我看看,这几套能不能做?」
秦师傅接过图纸时,原本带着几分长辈看孩子的慈爱,可一看下去,神情便渐渐变了。
小金锁的暗格不算复杂,但巧在藏得自然,既不破坏美感,也有实用之处。四季簪共用一支簪骨,花头可拆换,若做得精细,客人买一支簪骨便能配四季花样,既新鲜也能长久吸引回客。藏香步摇更妙,尾珠中藏香,行走时香气微散,若用得好比寻常香囊更雅。
秦师傅抬头看她,眼中满是惊讶,「姑娘,这都是您画的?」
沈明珠有些紧张,「能做吗?」
「能做,不但能做,还能做得很好。只是有些地方要改工法,比如这暗扣,若用寻常扣法用久了容易松,若改成内旋扣便牢固得多。还有这四季簪,簪骨要打得轻,否则换上花头後分量过重,戴久了压鬓。」
沈明珠听得很认真,立刻拿笔在旁边记下。
秦师傅看她低头记字的模样,喉咙忽然有些发堵。
当年秦夫人也是这样,不管他的话多细碎,她都会一条一条记下。她说,首饰这东西,看着是给贵人戴的,可做它的人若不被尊重,东西便没有魂。
「姑娘像夫人。」秦师傅低声道。
沈明珠笔尖微停,眼眶微热。「我还差得远。」
「不急。夫人当年也不是一开始什麽都会。」秦师傅笑了笑。
这句话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沈明珠心里那点不安。
她一直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只是一场落水後忽然醒悟,却没有真正的本事,怕明珠阁开不起来,怕所有人笑对了,怕母亲留下的铺子在她手中败得更彻底。
可秦师傅说,不急。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接下来的十日,东院与明珠阁几乎没有停过。
沈明珠身子尚未完全恢复,沈岳不许她日日出府,她便在侯府里画图、改样、看帐。
沈怀珩替她重新核算银楼旧帐,将高福的人一个个换下;沈怀璟派人看住银楼库房与匠作间,免得有人趁乱动手脚;沈怀昭嘴上嫌麻烦,却三天两头往永宁街跑,说是替妹妹看铺,其实主要是去吓唬那些还想偷懒的旧夥计。
有一回,沈怀昭回来时,得意洋洋地坐在沈明珠对面喝茶。
「你那铺子里有个夥计还想把旧银料偷出去,被我逮个正着。」
「然後呢?」沈明珠抬头问。
「我让他把东西放回去,再自己去向秦师傅领罚。」
「你没打他?」沈明珠感到意外。
沈怀昭啧了一声,「你把三哥想成什麽人了?我又不是街头恶霸。」
沈明珠默默看他。
【很难说。】
沈怀昭额角一跳,他现在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听妹妹在心里骂他,甚至还能喝一口茶压压火。人果然都是会成长的,被骂多了也就习惯了。
他哼道:「我问过秦师傅,那夥计是高福的人留不得,但也不用闹大。秦师傅说照规矩扣工钱赶出去,我就照办了。」
沈明珠弯了弯眼睛,「三哥现在做事真有分寸。」
沈怀昭差点被茶呛住。片刻後,他故作不屑,「你才知道。」
沈明珠笑了笑,将一张新图纸推到他面前,「那有分寸的三哥帮我看看这个。」
沈怀昭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枚男子佩戴的护身玉扣,外形简洁,背面却刻了一圈极细的云雷纹。
「给谁的?」
「先做样。」沈明珠道,「明珠阁不能只做女子首饰,男子玉佩、扳指、冠扣也得有。只是男子用物不能太花俏,要重形制和寓意。」
沈怀昭拿起图纸看了看,「这个不错。若做成黑玉或青玉京中那些公子哥会喜欢。」
「真的?」沈明珠眼睛一亮。
「真的。你三哥我别的不说,对京中纨裤喜欢什麽还是很懂的。」
沈明珠沉默片刻,「这话听着不像夸自己。」
沈怀昭:「……」
两人互瞪一眼又同时笑了。
窗外日光落进来,照在桌上那些图纸与帐册上,像替这间屋子添了些热闹氛围。
沈明珠笑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珍贵。
她从前与三哥常常吵闹,可那时候的吵闹总带着刺,谁也不肯服软。如今仍在斗嘴,却好像有什麽不一样了,像是那层隔在兄妹之间的浓雾终於散开了一点。
明珠阁正式更名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这日天气极好,永宁街一早便热闹起来。
秦记银楼原本的旧招牌被取下,换上一块新匾。匾额是沈岳亲自请人题的字,明珠阁三个字端正清朗,笔锋有力。
新匾额挂起时,四周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有的是附近商户,有的是听闻侯府千金要管铺子,特地来瞧笑话的闲人,也有几名京中贵女派来的丫鬟婆子,站在人群里探头探脑,显然是奉主子之命来打听消息。
沈明珠今日亲自前来,她身子还未完全大好,不能久站,便坐在二楼临窗的小室里。窗纱半卷,她能看见街上人来人往,外头的人却不太能看清她。
春桃站在她身旁,紧张得手心出汗,「姑娘,人好多。」
沈明珠也紧张,她紧张得早上只用了半碗粥,现在胃里空空,心跳快得像有一只兔子在乱撞。可她想着楼下那块新匾额,想着匾额上「明珠阁」三字,忽然又不想退了。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铺子,也是她重新开始的第一步。
楼下,秦师傅带着几名匠人与新换的掌柜开门迎客。新掌柜姓罗,原是沈怀珩从母亲旧人里挑出的帐房,为人谨慎,帐目乾净,说话不算圆滑,胜在可靠。
门一开,便有人进来看热闹。
大堂重新布置过,不再像从前秦记银楼那样把所有的金银首饰一股脑堆在柜中,而是按用途分了几处。左侧是平安锁与孩子佩戴的小件,右侧是女子簪钗步摇,中间则放着几套高价首饰,每套旁边都附了一张小笺,写着首饰寓意与可选材质。
有人一进门便怔住,「这倒新鲜,首饰旁边还写字?」
夥计笑道:「这是我们姑娘定下的规矩。明珠阁的首饰不只看料,也看心意。客人若要送长辈,可看藏香步摇;若送孩子,可看海棠平安锁;若是自己佩戴,四季簪能按时节换花样。」
「花样还能换?」那人原本只是来看热闹,听到四季簪倒真被勾起兴趣。
夥计立刻取出一支样簪,簪骨是细细的银鎏金,簪头可以旋下,另配海棠、清荷、桂枝、雪梅四枚花头。花头不大,雕得却细,换上去严丝合缝,半点不显粗笨。
那人眼睛亮了,「这个倒巧。」
楼上,沈明珠听见这句,紧紧攥着帕子的手终於松了一点。
春桃也高兴,小声道:「姑娘,她说巧!」
「我听见了。」沈明珠强作镇定,可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弯了起来。
不多时,一位带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进了门。她衣着不算华贵,想来只是路过被热闹吸引。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趴在柜边看平安锁,看得眼睛发亮。
「这素银的小锁多少银子?」妇人小声问。
夥计报了一个价。
年轻妇人愣住,「这样便宜?」
夥计笑道:「今日明珠阁开张,这平安锁里头还能放张小纸,若夫人愿意,我们可替您写一句平安话放进去。」
那孩子立刻拉着母亲袖子,「娘,我想要。」
年轻妇人摸了摸荷包,犹豫片刻,还是买了一枚。
秦师傅亲自替孩子把红纸放进暗格,又将小锁合好,才交到年轻妇人手里。
年轻妇人看着那枚不算昂贵却很精巧的小锁,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东西好,不是只有贵人才戴得起。」
楼上沈明珠听见这句眼眶蓦地一热。她低头喝茶,掩去眸底那一丝失态。
春桃也悄悄擦了擦眼角。
开张不到一个时辰便卖出了不少东西。
其中最受欢迎的并不是那些高价首饰,而是平价款的素银平安锁和中等价位的四季簪,许多路过的妇人与姑娘进来都为此掏了银子。高价款也并非无人问津,两套海棠红玉锁与一支藏香步摇被一位侯府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买走,说是给家中老太太与小孙女挑的。
到了午後,明珠阁门前的人反而更多。
那些原本在对街看热闹的婆子丫鬟见真有人买,急忙回各府传话。很快,几辆马车停在永宁街外,不少京中贵女与夫人亲自或派人来看新样。
而此时,永宁街街角的一家茶楼二楼,也有人正看着明珠阁。
裴照雪坐在窗边,手边一盏茶已凉了大半。
前阵子才从西北归来的他接任大理寺少卿,镇北公府在永宁街附近有一处暗桩,近日查到十年前铁矿案的一名旧吏曾在附近出现。他过来听消息,恰好看见对面的明珠阁开张,也看见那块新匾,明珠阁。
裴照雪看着那三个字,眸色淡淡。
他身旁的侍卫青砚探头看了一眼,低声道:「世子,那是靖安侯府沈姑娘的铺子,外头都说她病了一场,忽然要做生意怕是三日热度。小的原以为只是闹着玩,没想到生意瞧着还不错。」
裴照雪没有说话。他对沈明珠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娇气、任性、不讲理。
水宴那日,她落水前,他曾远远看见她与几名贵女站在湖边。她穿着一身樱粉衣裙,发间珠翠明亮,说话时下巴微抬,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模样。那样的沈明珠与眼下这间铺子里主打的平价银锁、写着心意的小笺,实在不像同一个人会做出的事。
青砚又道:「听说沈姑娘还设了一个什麽明灯匣,每卖一件高价首饰便抽一成银子帮贫寒女子和匠户孤儿。这倒稀奇,京中贵女做善事多半是施粥放粮,像她这样从生意里抽银子的倒少见。」
裴照雪眸光微动,这倒不像从前的沈明珠会想出来的。
「不过世子,沈姑娘从前不是最看不上这些俗务吗?如今忽然管铺子了会不会真是三日热度?」青砚看着楼下热闹,忍不住笑道。
裴照雪低头喝茶,茶已凉了,入口微涩。
他放下茶盏,淡淡道:「能不能撑住看今日不准。」
「也是。开张热闹不算本事,能长久才算。」青砚附和。
裴照雪没有反驳,可他的目光仍落在明珠阁二楼那扇半卷的窗纱上。
他隐约看见一道纤细身影坐在窗後。虽然看不清脸,只见她偶尔低头与身边丫鬟说话,姿态不像从前那样张扬,反倒显得沉静。
裴照雪不禁想到,落水真能让一个人变这麽多吗?
他不信怪力乱神,也不信人会无缘无故大改性情,可沈明珠的言行举止确实不像从前。
他正想收回视线,楼下忽然喧闹起来。
一名穿桃红裙的姑娘在几名丫鬟簇拥下进了明珠阁。她生得娇俏,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挑剔。裴照雪认得她,是兵部侍郎许家的嫡女许蓁蓁,与沈明珠表面是手帕交,实则京中人都知道,她们两人暗地里没少互相比较。
许蓁蓁今日显然不是来买东西的。
她一进门,便拿起柜上一支四季簪看了看,笑道:「这便是沈姑娘新画的簪子?倒是有趣,只是这花头能拆换,戴出去若掉了,岂不叫人笑话?」
大堂里的人声小了些,夥计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楼上,春桃闻言脸色一变,「姑娘,许姑娘来找麻烦了。」
沈明珠放下茶盏,起身。
「姑娘身子还没好,不如让罗掌柜应付?」春桃忙道。
沈明珠轻轻摇头,「她是冲着我来的,罗掌柜应付不了。」
她扶着春桃的手下楼。
楼梯木板发出轻响,大堂中众人循声看去,便见沈明珠从二楼走下来。
她今日穿得不算华丽,月白色衣裙,玉兰簪挽发,病後清瘦却更衬得眉眼如画。她缓步下楼,神色平静,没有从前被人挑衅後立刻炸起来的娇蛮样。
许蓁蓁见她出现,脸上笑意更深,「沈姑娘总算肯露面了,我还以为今日明珠阁开张,你这个主人只坐在楼上看热闹呢。」
「许姑娘既然特地来替我捧场,我自然要下来谢一声。」沈明珠笑道。
许蓁蓁被她这一句「捧场」噎了一下。
她很快又拿起那支四季簪,「这簪子做得倒巧,只是我方才说的也没错。花头能拆,便可能会掉,沈姑娘,首饰戴在头上,若在宴上掉了,可不是小事。」
周围有人低声附和。
沈明珠没有气恼,只转头对秦师傅道:「秦师傅,取试簪来。」
秦师傅立刻拿来一支专供试用的四季簪。
沈明珠接过,当着众人的面将花头旋开,又重新扣上。她动作不快,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里头的内旋扣。
「这不是插扣,是内旋扣,花头旋入後,需按住这处暗纹再转半圈才会松开。寻常行走、上车、赴宴,都不会掉。」说完,将簪子递给许蓁蓁,「许姑娘若不信,可以试试。」
许蓁蓁没想到她真敢让自己试,一时骑虎难下,只能接过。她暗暗用力想拔下花头,却发现那花头纹丝不动。她脸色微变,又不好当众使蛮力,只能笑道:「倒是有几分巧思。」
「多谢许姑娘夸奖。」沈明珠弯唇。
许蓁蓁脸色又是一僵,谁夸她了?
大堂里已有几人忍不住笑了。
许蓁蓁不甘心,又看向柜上的素银平安锁,「这锁也有趣。只是沈姑娘从前最爱金玉,如今忽然做这些素银小物,难道是秦记银楼亏得太厉害,如今只能做便宜东西?」
这话就有些刻薄了。
春桃气得差点冲上前,被沈明珠一个眼神拦住。
沈明珠拿起一枚素银平安锁放在掌心里。那锁不大,银光柔和,海棠花纹简洁清秀,比起柜中赤金嵌红玉的高价款确实不算耀眼,却有一种安安稳稳的温柔。
「金玉有金玉的贵重,素银也有素银的温润。不是所有母亲都买得起赤金红玉,但每个孩子都值得有一枚平安锁。」
大堂中安静了一瞬。
方才买过素银锁的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听见这句眼眶忽然红了。
沈明珠又道:「明珠阁做高价首饰,也做寻常人家买得起的东西。若许姑娘觉得便宜便丢人,那是许姑娘的看法,可在我这里,首饰贵不贵,不只看金银玉石,也看它有没有被人真心戴上。」
这话说得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有分量。
许蓁蓁脸色有些难看,她本想让沈明珠当众出丑,谁知竟叫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若自己再嘲讽素银小物,倒像是看不起寻常百姓和贫寒人家。
她只能勉强笑道:「沈姑娘病了一场倒变得会说话了。」
「人总该长进些。」沈明珠温声回道。
许蓁蓁被堵得无话可说,最後随手买了一支四季簪,带着丫鬟走了。
她一走,大堂里的气氛反倒热络起来。
原本只看热闹的人开始真心询问,尤其素银平安锁,一口气又卖出十几枚,四季簪也被几位姑娘看上,有人觉得一支簪能换四季花样十分新鲜,当场定了两套。
沈明珠重新回到楼上坐下时,背後已经出了薄汗。
春桃替她倒茶,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姑娘方才说得真好!」
沈明珠端着茶盏,手指还有些发软,「我腿都快站不住了。」
「那姑娘等会还下去吗?」
沈明珠喝了口茶,苦笑,「不下去不行,我总是得学着面对各种客人。」
对街茶楼里,青砚也看得愣住了。「世子,那真是沈姑娘?」
裴照雪没有答话。
刚才许蓁蓁挑衅时,他原以为沈明珠会气得发火。毕竟从前的她受不得半点委屈,尤其受不得有人当众下她面子。可她没有闹,也没有骂,只拿出试簪,让许蓁蓁无话可说。
至於那句「每个孩子都值得有一枚平安锁」……裴照雪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这不像他认识的沈明珠,至少不像从前那个只知道金玉华服、骄矜吵闹的沈明珠。
青砚低声道:「沈姑娘这场病倒像把人病明白了。」
裴照雪淡淡看他一眼。
青砚立刻闭嘴。
片刻後,裴照雪起身。
「世子要走了?」青砚问。
「去明珠阁。」
青砚一愣,「啊?」
裴照雪已下楼。
明珠阁大堂中,沈明珠正让罗掌柜把今日卖出的每一件首饰都记清楚,尤其是明灯匣那一成银子必须单独入册,不能混在铺子的日常帐里。
罗掌柜连连应下。
这时,门外原本热闹的人声忽然小了些,沈明珠忍不住抬头,便见裴照雪走了进来。
他今日一身玄色窄袖锦袍,腰间束玉带,眉目清冷,身姿挺拔。明珠阁里原本挑首饰的几位姑娘一见到他,都不自觉变成轻声细语。
沈明珠怔了一下。裴照雪?他来做什麽?
两家不和多年,她与裴照雪更是京中出了名的相看两厌。今日明珠阁开张,他就算路过,也该当没看见才对。
沈明珠很快收敛神色,微微屈膝,「裴世子。」
裴照雪看着她,她今日脸色略白,方才应付许蓁蓁应该耗了不少精神,眼尾带着一点浅浅的红,可站在自家铺子里时背脊却挺得很直。
裴照雪淡声道:「沈姑娘。」
沈明珠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只能主动问:「世子可是要看首饰?」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裴照雪看首饰?不如说寒山开桃花还比较可信。
裴照雪目光自柜上扫过,最後落在男子玉扣那一处。
沈明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口忽然一跳。
那几枚男子玉扣是她前两日画的试样,其中一枚青玉松枝扣,线条清简,正是她按「冷淡、能打、话少、看着很贵」这几个想法画的。
画的时候她脑中不知怎麽就浮现出裴照雪的脸,她当时还很嫌弃自己,怎麽画个玉扣都能想到死对头,真是晦气。
裴照雪拿起那枚青玉松枝扣,「这也是沈姑娘画的?」
「是。」沈明珠假装镇定。
裴照雪看着玉扣背面的细纹,「松有节,玉有骨,寓意不错。」
沈明珠愣了一下,从前这人见到她,不是冷脸就是冷话,今日居然说她画的东西寓意不错,这人不是被谁掉包了吧?
裴照雪抬眼,「多少银子?」
「世子要买?」沈明珠更惊讶。
「沈姑娘开铺子不卖吗?」
沈明珠被噎了一下,这语气还是那熟悉的讨人厌。
她立刻恢复平静,「自然卖。只是这枚是试样,若世子要,可以另选玉料重做。」
「不必,这枚便可。」
沈明珠看向罗掌柜。
罗掌柜忙上前报价。这枚玉扣用料不算极好,价钱定得也公道。裴照雪没有讨价还价,直接让青砚付了银子。
沈明珠看着他把玉扣收起,心里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古怪。裴照雪买了她画的玉扣,死对头买了她画的玉扣,这件事比秦记银楼起死回生还离奇。
沈明珠忍不住问:「世子今日怎会来永宁街?」
裴照雪看她一眼,「路过。」
沈明珠哦了一声,他回的两个字听着就很敷衍。
她心里想,他多半是听说她开铺子,特地来看笑话的。只是没想到笑话没看成,还买了东西。大概是既然来了总不好白跑一趟。
裴照雪看见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怀疑,便猜到她心里大概没什麽好话。
奇怪的是,他今日竟没有像从前那样觉得烦。
他将玉扣收好,道:「明珠阁今日生意不错。」
沈明珠看着他,心想,这算客套,还是讽刺?
她斟酌片刻,回道:「多谢世子。只是开张热闹不算本事,能长久才算。」
裴照雪眼神微动,觉得她确实变了很多。
从前她若听见旁人说她三日热度,必然要怒气冲冲地证明给所有人看。如今她却自己先承认,开张热闹不算本事。
她像是真的知道,做生意靠的从来不是一时风光,而是日积月累。
裴照雪淡声道:「沈姑娘知道便好。」
沈明珠:「……」她就知道。裴照雪这人,果然不能指望他好好的夸人。
沈明珠微笑,「不劳世子提醒。」
两人一来一回,语气客气,旁人却莫名听出一点针锋相对的味道。
春桃站在旁边,默默低头,心想,这才对。方才裴世子要是一直好好说话,她都要怀疑今日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
裴照雪没有再多停留,临走前,视线落在柜旁那只新设的小木匣上,上面刻着三个字,明灯匣。
「这是做什麽的?」
沈明珠看过去,语气不自觉柔和了些,「每卖一件高价首饰,明珠阁便抽一成银子放进去,用来帮贫寒女子与匠户孤儿。今日刚开始,还没多少。」
裴照雪垂眸看着那只小匣子。不知为何,他想起西北军中那些战死兵卒留下的遗孤,朝堂上的人提起抚恤,只会说数目、名册与规制,可那些孩子不是数目。
沈明珠能想到匠户孤儿倒叫他有些意外。
裴照雪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锭,放进明灯匣。
沈明珠怔住,「世子这是?」
「玉扣的填银。」
沈明珠一时没反应过来。哪有人买玉扣还给填银?
裴照雪却像只是随手做了件小事,转身离开。
沈明珠看着他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春桃悄悄凑近,小声道:「姑娘,裴世子是不是也没有外头说得那麽讨厌?」
沈明珠回神,立刻道:「他还是讨厌。」
春桃抿着嘴笑,「是是是,讨厌还给明灯匣添银子。」
沈明珠瞪她。
春桃立刻闭嘴,却眼眉弯弯。
裴照雪离开明珠阁後,青砚跟在他身後,忍了半条街还是没忍住问:「世子,您真买了沈姑娘画的玉扣?」
裴照雪看他一眼,「你方才在铺里没看见?」
「看见了,只是小的有点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
青砚小心翼翼问:「您不是一向不喜沈姑娘吗?」
裴照雪脚步微顿。不喜?确实。
他从前不喜欢沈明珠。她太骄纵,太吵闹,也太容易被人挑拨。沈裴两家本就不和,她还总能在各种宴席上与他针锋相对,像一只被宠坏了的小孔雀。
可今日这只小孔雀站在自己的铺子里,护着素银平安锁,也护着那些买不起金玉的人。
裴照雪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青玉松枝扣,片刻後他淡声道:「以前是不喜。」
青砚立刻竖起耳朵。以前?那现在呢?
可裴照雪没有继续说,只道:「查一查秦记银楼原来的掌柜高福,还有柳氏名下的陪房。沈明珠这铺子改得太快,背後未必安稳。」
青砚一愣,立刻收起玩笑神色,「是。」
裴照雪回头看了一眼明珠阁。
明珠阁前仍然热闹,匾额在日光下乾净明亮。二楼,那道纤细身影又重新坐回窗後,似乎正在低头记帐。
裴照雪收回视线,他仍不觉得自己了解沈明珠。
但至少今日之後,他不能再用从前的印象评断她。
骄矜,任性,不懂事,她或许曾经是,可现在,未必。
明珠阁开张首日热闹到了傍晚才渐渐歇下来。
罗掌柜将今日帐目送上来时手都在抖。他不是没见过生意好的铺子,却没见过一间被人等着看笑话的老银楼,第一日便能卖出这样的数目。
「姑娘,今日共售出素银平安锁三十七枚,四季簪十九套,高价首饰六件,另有预定十二单。明灯匣入银……」他报出数目时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这麽多?」春桃直接惊呼出声。
沈明珠也怔住了,她知道今日生意不差,却没想到会这样好。
秦师傅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夫人若在定会高兴。」
沈明珠低头看着帐册上那一笔笔新记录,眼眶也微微发热。
她没有哭,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帐册边缘,这不只是银子,是她亲手画出的东西被人认可;是母亲的旧铺子改头换面;也是她从命书那片黑水里爬出来後,第一次真正拥有了什麽。
沈怀昭傍晚赶来时见她坐在二楼看帐,忍不住笑道:「哟,沈老板,今日赚了多少?」
沈明珠抬头看他,「比你的马鞭值钱。」
沈怀昭嘴角一抽,「你怎麽还惦记我的马鞭?」
「因为我觉得它迟早要被我拿来发誓。」沈明珠认真道。
沈怀昭:「……」
秦师傅和罗掌柜都忍不住笑。
沈怀昭气归气,还是从怀里拿出一只锦盒放在她面前,「给你的。」
沈明珠疑惑打开,里头竟是一枚小小的金算盘坠子,做得不算精致却很有趣,算珠还能拨动。
沈怀昭别开眼,「路上看见的。你不是要当老板吗?送你个算盘,免得日後看帐看哭。」
沈明珠看着那枚小金算盘忽然笑了,「谢谢三哥。」
沈怀昭被她这句谢说得浑身不自在,「你别这样,怪吓人的。」
沈明珠白他一眼,将小算盘收进袖中,「放心,我等等就骂你。」
沈怀昭松了口气,「那还差不多。」
入夜後,明珠阁终於关门。
沈明珠坐上侯府马车时已累得几乎不想说话。
春桃替她披上薄披风,又把那本帐册抱在怀里,像抱着什麽宝贝。
马车缓缓驶离永宁街。
沈明珠掀起一角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明珠阁。
新匾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只有门前两盏灯笼还亮着,轻轻晃动,照着那三个字。
她忽然想起命书里那句话,明珠蒙尘,死局未定。
今日以前,她只想着活下来,想救父兄,想拿回母亲的东西,可今日之後,她忽然又多了一点贪心,她想让明珠阁长长久久开下去,想让明灯匣真的帮到人,想让那些笑她的人有朝一日提起她,不再说靖安侯府那个娇纵千金,而是说沈明珠确实做成了一件事。
马车转过街角时,沈明珠慢慢放下帘子。
同一时间,柳氏的院中也亮了灯。
赵嬷嬷匆匆进门,低声道:「夫人,明珠阁今日生意很好。素银平安锁和四季簪都卖出不少,许姑娘去闹了一场,反倒替她扬了名。还有……」
「还有什麽?」柳氏坐在灯下,脸色冷得厉害。
赵嬷嬷小心翼翼道:「镇北公府的裴世子也去了,还买了一枚玉扣,往明灯匣里添了银子。」
柳氏猛地抬眼。「裴照雪?」
「是。」赵嬷嬷点头。
柳氏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沈明珠变了,明珠阁开起来了,沈家父兄开始护她,如今连裴照雪都走进了那间铺子。
沈裴两家绝不能靠近!一旦两家重新查十年前那桩铁矿案,许多东西便会被翻出来。
「高福那边怎麽样?」柳氏盯着灯火,眼神阴冷问。
「他说怕二公子穷追不舍,想求夫人救他。」
柳氏冷笑,「救他?他若嘴巴不牢,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那明珠阁……」赵嬷嬷低声问。
柳氏沉默片刻,「既然她喜欢做善事,便让她做。」
赵嬷嬷一愣。
柳氏抬眼,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去找几个人装作贫寒匠户,带着假病童、假孤女去求她,她不是设了明灯匣吗?我倒要看看,等她被人讹上还有谁夸她善心。」
赵嬷嬷忙应下。
灯火轻晃,映得柳氏的眉眼半明半暗。
她原以为沈明珠只是病後一时兴起撑不了多久,可今日明珠阁的成功让她感到不安,那颗被她捏在掌心多年的明珠似乎真的要发光了,而她不能让它亮起来!
靖安侯府东院里,沈明珠回府後洗漱完,已经累得连头发都懒得擦。
春桃替她绞乾长发,又把帐册收进小匣子里。
沈明珠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沈怀昭送的小金算盘坠子,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姑娘笑什麽?」春桃问.
「笑三哥嘴硬。」
春桃也笑,「三公子今日可高兴了,回来时还同门房说,谁再敢说姑娘三日热度,他就让人去明珠阁买三套四季簪,挂他们脑门上。」
沈明珠想像一下那画面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又有些想哭,但她忍住了,今日是好日子不能哭。
她将小金算盘放进匣子里,与海棠平安锁的原图放在一起。
窗外月色淡淡,夜风温柔轻拂。沈明珠躺下时,身体疲倦得厉害,心里却很踏实。
这是她重活之後,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只是为了避开死亡而奔走,她也在往一个新的方向前行。
那里有母亲的旧铺,有父兄的守护,有她亲手画出的首饰,有一盏还很微弱却已经点起来的明灯。
她闭上眼,很快睡着。
梦里,明珠阁门前灯火长明,素银平安锁在孩子胸前轻轻晃着,一枚青玉松枝扣落在玄色衣袖旁,像是被谁握进了掌心。
沈明珠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只隐约觉得,那人身上有一点雪後松枝的冷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小声嘀咕了一句梦话,「讨厌鬼……买东西还挺有眼光。」
春桃守在床边,没听清,只当姑娘梦见了明珠阁生意兴隆,替她掖了掖被角。
而京城另一端,镇北公府书房里,裴照雪取出那枚青玉松枝扣放在案上。
灯下玉色清润,松枝纹简洁有力。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沈明珠今日在明珠阁里说的话,不是所有母亲都买得起赤金红玉,但每个孩子都值得有一枚平安锁。
裴照雪垂下眼,指尖轻轻拂过玉扣背面的细纹。
他仍觉得沈明珠身上有许多疑点,可今日他亲眼看见了一件事,她不是在玩,她是真的想把那间铺子开起来,也是真的想护住一些人。
良久後,裴照雪将玉扣收进袖中,对门外道:「青砚。」
青砚推门进来,「世子。」
裴照雪淡声道:「明日把高福的底细送来。另外查柳氏陪房近半年出入过哪些铺子,尤其是南市。」
青砚应下,又忍不住小声问:「世子,您是要帮沈姑娘?」
裴照雪抬眼看他,青砚立刻低头。
书房里安静片刻,裴照雪才道:「沈家与裴家虽不和,但若有人想藉沈家旧铺动十年前铁矿案,便不只是沈家的事。」
「小的明白。」青砚连忙道。
裴照雪收回视线,看向窗外夜色。
他今日仍不算喜欢沈明珠,只是那点厌烦似乎没有从前那麽严重了。
而这一点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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