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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有容《东宫今日大吉》(娶妻行大运之一) [打印本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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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有容《东宫今日大吉》(娶妻行大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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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东宫今日大吉》(娶妻行大运之一)
作者:有容
系列:蓝海E159201-E159202
出版社:新月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07月23日

内容简介:

爱财转运太子妃 × 霉运缠身东宫太子
她负责收钱转运,他专治朝堂黑帐,
一个看气运,一个断阴谋,甜宠查案,默契升温,
所谓灾星,究竟是天命不容,还是有人借命害人?

谢微澜从小就看得见人的气运,黄橙是吉,黑灰是凶。
所以春宴上看见太子殿下满身黑气时第一个念头是——
这人也太倒楣了吧?
没想到她当场被点选为太子妃,想顺利在东宫活着养老,
就得做专业转运师,他不欠人人情,她也不爱白做工,
於是小灾十两计,中灾五十两起,大灾另议,
洞房花烛夜她抄起铜枕一击把刺客拍晕,
归宁宴上揪出差点害他坐实「灾星克妻家」恶名的族妹,
查着查着她才发现,他不是天生灾星,
是有人借咒术、流言一点一点把「不祥」两字扣到他身上。
他怕她受伤想把她推远,她却偏偏站回他身边,
京中丹药案未破,灾地水患又传来急报,
她坚持陪同自请为钦差的他南下赈灾,
好不容易查出赈粮、假丹药与假天命之间互相勾连,
忽然一道急诏传来——
太子回京侍疾,太子妃随行待问。
原来她这替殿下转运的人竟成了被召回京待问罪的妖妃?


这故事不能只有小编看到!

如果您喜欢玄学转运+先婚後爱+聪明女主携手冷面太子破局的故事,这本绝对会让您欲罢不能。
两人因赐婚结为夫妻,开局没有轰轰烈烈的情爱,反而以一纸「转运契约」展开合作,两人一路从
互相试探、利益合作,慢慢变成真正并肩的夫妻。最精彩的是,女主用看气运识破凶兆,用帐册拆
开邪恶利益链,男主则以监国太子的手腕正面破局,既有轻松讨喜的转运日常,也有动用心计的朝
堂对决。整体读起来节奏明快,设定有趣,甜中带爽,爽中有谋。
这是有容睽违已久、重返读者面前的新作,这一次回归不只保留了过去作品中最动人的情感温度,
也加入近年读者喜欢的玄学转运、朝堂查案与先婚後爱元素,全新的作品、满满的惊喜,旧雨新知
走过不能错过。

  第一章春宴择妃

  仲春二月,宫墙外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花影一路压到朱红宫门前,风一吹,花瓣便像细雪似的落在青石道上,偏今日入宫赴宴的各家夫人小姐谁也没心思赏花,人人都知道皇后娘娘设下这场春宴,名义是赏花,实则是为太子择妃。

  大胤皇朝开国至今百余年,皇族萧氏坐天下,世家门阀握根基,朝堂上看似君臣一心,实则盘根错节,稍有风吹草动便能牵出一串人来。

  尤其近年皇帝萧承曜龙体渐衰,丹药一炉接一炉送进福宁殿,朝政多由太子萧楚寒代理,後宫与朝中便越发不安分。

  太子有才,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太子倒楣,这也是满朝皆知的事。

  谢微澜跟着母亲下马车时,正好听见前头两位夫人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前几日东宫议事,太子殿下才拿起茶盏,茶盏便自己裂了,热茶泼了一手,旁边奉茶的小内侍还摔破了额头。」

  另一位夫人轻叹一声,「这还算轻的,年前太子巡城,马车车轴半路断裂,殿下擦伤了手臂,可护在旁边的近卫被惊马踢断了两根肋骨。你说邪不邪?」

  「邪不邪的谁敢说,宫里那位袁仙师不是说过吗,太子殿下命格太重,寻常人近身便容易受冲。」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谢微澜低着眼,像是半句也没听见,只伸手扶了扶鬓边珠钗。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银线春衫,外罩浅杏薄纱,裙摆上绣着细碎梨花,走动时不显张扬,却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清雅。

  京中人人都说谢家嫡女温婉端庄,知书达礼,像一枝养在清水里的白莲,谢微澜每每听见都只能赞叹自己会演。

  她目光从宫门前停着的车马一一扫过,心里已经默默盘算起今日各家女眷的衣料首饰。

  陆家三姑娘头上那支赤金累丝步摇至少值三百两,姚家小姐腕上那串南珠圆润得很,若不是贡品少说也要五百两,韩家女儿裙边那一圈孔雀金线绣得密,工价怕是比布料还贵。

  谢微澜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京中贵女不是来赏花的,是来把银子穿在身上互相砸人的。

  青黛跟在她身後,见自家姑娘目光平静,便知道她多半又在估价,忍不住悄声道:「姑娘,夫人今日吩咐过入宫要端庄,您可别盯着人家的首饰看太久。」

  谢微澜唇角微弯,声音温温软软,「我只是觉得陆三姑娘那步摇不错。」

  青黛小声嘀咕,「是不错,能抵咱们小库房一角。」

  谢微澜笑意更深,正要抬步,忽然瞧见宫道尽头一名小宫女端着托盘匆匆过来,那宫女额前隐隐罩着一层黑气,黑气并不浓,却像一根细线牵着她脚下。

  谢微澜眼神一凝,她自幼便能看见人的气运,黄橙为吉,黑灰为凶,越近灾祸,颜色越沉,这本事她从不对外人提起,谢家上下也只当她眼力好、反应快、天生会避祸。

  眼下那小宫女脚下的黑气明显在往姚家小姐身边飘,不出意外三步之内必定出事。

  果然,当那小宫女走到姚家小姐身侧时,鞋尖不知被哪片翘起的青石绊了一下,手中托盘一歪,满盘热茶眼看就要往姚家小姐身上泼去。

  姚家小姐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纱裙,若被茶水泼中,失礼不说,怕还要烫伤,周围女眷皆倒吸一口气,却来不及伸手相帮。

  谢微澜不着痕迹地抬手像是扶鬓边珠钗,袖中一枚小巧玉扣滑出,正巧落在那小宫女另一只脚前。小宫女被玉扣硌了一下,身子反倒往旁侧偏去,托盘里的茶盏哐啷落地,茶水只溅湿了廊柱旁的石阶,没沾到姚家小姐半片裙角。

  在众人的惊呼声里,谢微澜低身捡起玉扣,神情无辜得像真是不小心掉了东西。

  姚家小姐惊魂未定,见谢微澜就在身侧,连忙攥着帕子道:「多谢谢姊姊,若不是你……」

  谢微澜眸光温和,轻声道:「妹妹莫怕,想来只是宫道湿滑,没有伤着便好。」

  她嘴上这麽说,眼角余光却看向远处廊下。

  廊下站着一名着深青宫装的女官,眉目沉稳,正将方才那一幕收入眼底。谢微澜认得她,皇后娘娘身边掌事女官云翘。

  云翘看了她片刻,转身进了花厅。

  青黛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姑娘,方才那事不会被瞧出什麽吧?」

  谢微澜慢慢将玉扣收入袖中,笑得十分端庄,「瞧出我心善?那倒也无妨。」

  青黛心道,自家姑娘方才出手救人时分明先看了人家袖口料子,像在算这人若欠了情,日後还得起多少。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东侧的万春亭一带,亭外曲水绕石,亭内锦席铺陈,四周垂着杏色纱幔,风过时,幔影与花影一同浮动,倒真有几分春日盛景。只是坐在席上的夫人小姐们各有心思,谁也不敢真把这场宫宴当成寻常赏花。

  谢微澜随母亲落坐後便安静垂眸,端出十足十的世家贵女姿态。

  谢夫人见她如此,略微放心,低声叮嘱道:「今日宫宴不同寻常,你少说话,少出风头,万事看母亲眼色。」

  谢微澜乖巧点头,「女儿明白。」

  她自然明白,皇后设宴为太子择妃,各家贵女都盼着被看见,可谢家不一样。

  谢氏百年清贵,父亲谢崇安这些年刻意远离朝堂,不肯轻易站队,为的就是在皇帝病重、夺嫡未定时保全家族,若她今日被皇后看中,谢家便等於被推上东宫这条船。

  而东宫这条船眼下不只在风口浪尖,还被人传成一艘会招雷的破船。

  谢微澜心里很清楚,嫁给太子有三大坏处。

  第一,太子霉运缠身,据说近身之人容易受伤。

  第二,太子政敌不少,嫁过去等於半只脚踩进夺嫡泥潭。

  第三,太子本人冷淡难近,听说眼神能冻死人,夫妻相处必然辛苦。

  当然也有好处,东宫有钱。

  想到这里,谢微澜轻轻捏了捏袖中的帕子,努力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做人不能只看银子,尤其是这种可能有命赚没命花的银子。

  正思量间,亭外传来一阵环佩声,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皇后沈扶鸾到了。

  沈扶鸾与寻常后妃不同,她出身北境沈氏,年少时曾随父兄上过战场,哪怕如今身居凤位,眉眼间仍有一股英气。她今日穿着正红凤纹宫装,发间只簪一支凤羽簪,没有过分华丽,却叫满园春色都压不住她的气势。

  她身侧跟着陆贵妃。

  陆贵妃一袭粉紫宫装,眉眼温婉,唇边含笑,走路时步子轻得像怕踩疼了花影。她入宫多年,圣宠不衰,又是二皇子萧楚昀生母,宫中人人都说她性子柔和,从不与人争锋。

  谢微澜抬眼只看了一瞬便垂下眼。

  陆贵妃身上气运不黑,反倒是一层温润的淡金,只是那淡金底下缠着细细灰线,像锦缎里藏了针,若不仔细看极易被表面的柔光骗过去。

  谢微澜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宫里的柔弱美人十个里有九个不能信,剩下一个多半更不能信。

  沈扶鸾落坐後,众人方才入席,她目光在席间一扫,笑道:「今日只是赏花小宴,不必拘束,本宫瞧着各家姑娘都像春枝新蕊,倒叫这园子里的花也失了颜色。」

  众夫人忙笑着应和,席间气氛略松了些。

  陆贵妃柔声道:「皇后娘娘说得是,妾身瞧着今日来的姑娘们个个好,若不是知道娘娘眼光高,妾身都要替太子殿下看花眼了。」

  这话说得像是玩笑,实则把「太子择妃」四字轻轻挑明,席间贵女们顿时坐得更端正了。

  沈扶鸾慢慢捧起茶盏,笑意不减,「择太子妃不是看花选花,光颜色好不成,还得禁得住风雨。」

  陆贵妃眼睫一垂,柔柔笑道:「太子殿下身分尊贵,自然该配最好的,只是近来外头人多嘴杂,总说太子殿下身边灾厄多,妾身听着都替殿下心疼。若未来太子妃胆子小,只怕也要被那些闲言碎语吓着。」

  这话表面心疼太子,实则将太子的霉运摆到台面上,若有贵女面露惧色,便显得不堪太子妃之位;若有人急於表忠心,又容易落得刻意攀附。

  谢微澜安静坐着,心里想,陆贵妃这一刀递得温柔,伤人却很痛。

  沈扶鸾还未开口,亭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太子殿下到。」

  众人再次起身,谢微澜跟着低头行礼,视线落在青石地面上,只看见一道玄色衣摆从花影间行来,那衣摆上绣着暗金龙纹,走动时金线微闪,像深夜里掠过的冷光。

  「免礼。」

  男子声音清冷,不高,却让亭中细碎声响都静了下来。

  谢微澜抬眼,终於看清了这位传闻中的倒楣太子。

  萧楚寒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色略淡,周身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冷峻矜贵,只是他神情清冷,像是覆着一层霜雪,叫人一眼惊艳又不敢轻易靠近。

  可谢微澜真正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身上的气。

  浓列黑气几乎压过了寻常人的本命光,但那黑气并不均匀,像一张被人强行织上去的网,层层缠在他肩背与眉心,间或有细小金光从网缝中透出,又很快被黑气遮住。

  谢微澜见过将死之人的黑气,也见过心怀恶意之人的黑气,可萧楚寒身上更像是外力长年累月扣在他命上的枷锁。

  她心口微微一跳,这不是寻常霉运,反倒像是咒。

  萧楚寒走到沈扶鸾身侧行礼。

  沈扶鸾看着他,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面上却只笑道:「今日春宴,你来得倒巧。」

  萧楚寒淡淡道:「母后设宴,儿子自当来请安。」

  陆贵妃掩唇笑道:「太子殿下孝顺,难怪皇后娘娘日日惦记。只是殿下近来政务繁忙,今日难得来赏花,可得多坐一会儿。」

  萧楚寒目光平静扫过她,「贵妃娘娘有心。」

  那一眼不冷不热,陆贵妃笑意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柔婉。

  谢微澜看得心里直摇头,这位太子殿下倒是真不给人面子,难怪招人恨。

  萧楚寒在席上落坐,内侍上前奉茶。

  那内侍才走两步,谢微澜便见萧楚寒肩头黑气忽然往茶盏上一缠,她眼皮一跳,还未来得及细看,只听「喀」一声细响,茶盏竟在内侍手中裂开一道缝。

  热茶瞬间溢出,内侍惊得脸色煞白,手一抖,整盏茶便要朝萧楚寒膝上翻去。

  站在萧楚寒身後的近卫霍长风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去挡,热茶泼在他手背上,烫得皮肤立刻泛红,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低声道:「殿下恕罪。」

  萧楚寒眸光微沉,并未看自己的衣袍,反而先看霍长风的手,「下去敷药。」

  霍长风道:「属下无碍。」

  萧楚寒声音冷了些,「孤说,下去。」

  霍长风这才退下。

  亭中众人表情各异,有人低头装作没看见,有人眼底浮起惧意,也有人飞快与身旁人交换目光。

  谢微澜却看见在茶盏裂开前,萧楚寒放在膝上的手指曾微不可察地收紧,那不是惊讶,更像是早已习惯,只是在等身边人又一次替他受过。

  陆贵妃轻轻叹息,「这茶盏好好的怎麽忽然裂了?可怜霍侍卫又受了伤,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当真辛苦。」

  这话一出,席间更静。

  沈扶鸾眼神一利,正要开口,萧楚寒却先出声道:「东宫侍卫护主有功,自有赏赐,不劳贵妃挂心。」

  陆贵妃柔声道:「妾身只是心疼殿下,殿下莫要误会。」

  萧楚寒没有再接话。

  谢微澜端起面前茶盏掩住唇角,心道,陆贵妃这不是心疼,是恨不得当场给太子身上贴一张「靠近者伤」的告示。

  赏花宴继续,可气氛已与方才不同,沈扶鸾命人取来彩笺,让各家贵女以春日为题写诗作句。

  众贵女自然明白这是给她们展示才情的机会,一时间有人研墨,有人沉思,也有人悄悄抬眼去看太子。

  谢微澜对这种场合熟得很,她既不能写得太差,免得丢谢家颜面,也不能写得太好,免得被皇后注意。於是她端端正正写了四句中规中矩的春景诗,字迹清秀,意境平稳,属於夫子看了会点头、诗会看了会忘记的那种。

  青黛站在她身後,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把原本能惊艳全场的起句划掉,换成一句四平八稳的「春风入苑花如雪」,心痛得像看见十两银子掉进水里。

  谢微澜写完,慢慢搁笔,刚要把彩笺交给宫女,她忽然看见案桌上方垂着的纱幔边缘染上一点黑气。

  那黑气细细一缕,顺着幔角往上游走,最後落在亭梁上挂着的一盏琉璃宫灯上,而宫灯正下方坐着萧楚寒。

  谢微澜眼神微变,这果真不是偶然,那黑气像有人故意牵引,专挑最容易牵连旁人的地方下手。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此刻众人注意力都在彩笺上,若宫灯落下,萧楚寒多半能避开,可站在他身侧奉墨的小内侍必定会被砸中,到时候又是一桩「太子无恙,身边人受灾」的谈资。

  谢微澜在心里叹气,她今日真的只是想安安静静赴宴,最好从头到尾像朵无害的花儿,回府後继续替父亲盯帐,偏偏这位太子殿下身上的霉运简直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撒,若不管,那小内侍额上的黑气已经浓得快滴下来。

  谢微澜看了眼自己面前的茶盏,又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姚家小姐,姚家小姐方才欠她一个人情,眼下气运微黄,倒是个现成的转机。

  她抬手取帕,像是不慎碰倒茶盏,茶水沿着案桌滴落,溅到姚家小姐裙角。

  姚家小姐惊了一下,谢微澜立刻起身,歉然道:「妹妹恕罪,是我一时失手。」

  姚家小姐忙道:「不妨事,只是溅了一点。」

  谢微澜神色愧疚,亲自拿帕替她拭裙,两人这一动,旁侧宫女下意识上前帮忙,挡住了奉墨小内侍的去路,那小内侍不得不停步,刚好离开宫灯正下方。

  下一瞬,亭梁上传来一声轻响。

  琉璃宫灯毫无预兆地坠下,砸在萧楚寒身侧三步处,碎片四溅,有一片尖锐碎琉璃直往萧楚寒面门飞去,他偏头避开,碎琉璃擦过他的鬓边,划断一缕发丝,最後钉在身後柱上。

  席间惊呼四起,那奉墨小内侍吓得双腿一软,若非方才被宫女挡住,此刻被砸中的就是他的脑袋。

  谢微澜垂眸,轻轻把姚家小姐裙角最後一点水渍按乾,心想,又救一个,今日这春宴若能结算功德,她少说也该拿双份点心。

  萧楚寒却在此时看向她,隔着满亭惊乱与她对上眼。

  谢微澜动作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慌神情,像个被宫灯坠落吓到的寻常贵女。

  萧楚寒看了她片刻,没有说话。

  沈扶鸾冷声命人彻查宫灯。

  陆贵妃则捂着心口,柔声道:「今日这是怎麽了,先是茶盏,又是宫灯,幸好太子殿下无事,只是这周围伺候的人怕是都吓坏了。」

  这句话又将众人心中不敢说的念头勾了出来。

  太子不会死,可他身边的人总会遭殃。

  谢微澜看见萧楚寒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仍是那副冷淡模样。他越不动声色,周身黑气便越沉,像有什麽东西藉众人的畏惧与议论往他身上添锁。

  她忽然明白了,这霉运不只是要伤人,还要让所有人相信他就是灾星,一旦所有人都信了,咒术便有了人心作土,流言作水,会越长越深。

  谢微澜心头微凛,她想起方才那些夫人提到的宫中方士,又想起陆贵妃看似心疼的每一句话,隐约嗅到了一点阴谋的味道。

  沈扶鸾面色沉下来,手指抚过袖中玄铁凤羽扇的扇柄。她今日本不想在宴上动怒,可接连两桩意外都冲着太子而来,还偏偏挑在各家女眷面前,若说无人设局未免太巧。

  云翘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娘娘,宫灯挂钩断口齐整,不像自然磨损。」

  沈扶鸾眼底寒意更深,正要命人封园,忽然瞥见谢微澜仍半跪在姚家小姐身前,神情柔顺,动作稳当,并没有像旁的贵女那样花容失色。

  方才宫灯落下前,这谢家姑娘碰倒茶盏,看似失手,却刚好让奉墨小内侍避开死劫,加上前头救了姚家小姐……一次是巧合,两次还是巧合吗?

  沈扶鸾眸中慢慢浮起兴味。

  陆贵妃显然也察觉皇后目光落在谢微澜身上,便轻声笑道:「说起来,方才多亏谢姑娘碰倒茶盏,那小内侍才逃过一劫,谢姑娘倒是有福气的人。」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把众人视线全引到谢微澜身上。

  谢夫人脸色微微一变。

  谢微澜心里也想叹气,就知道宫里的便宜不能随便捡,救人容易,被人盯上麻烦。

  她起身行礼,声音柔和,「贵妃娘娘谬赞,小女子只是失手弄湿了姚妹妹裙角,实在不敢居功。」

  陆贵妃笑意柔婉,「谢姑娘不必谦虚,本宫瞧着你临危不乱,比许多人都沉稳。」

  谢微澜低着头,语气更谦虚,「小女子只是吓得忘了动,倒叫娘娘误会了。」

  萧楚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吓得忘了动?方才满亭的人都乱了,她拭裙的手稳得连帕角都没抖。

  沈扶鸾忽然笑了。「谢家小姐抬起头来。」

  谢微澜心里默念一声不好,面上仍温顺抬眼,「皇后娘娘。」

  沈扶鸾看着她,「你叫谢微澜?」

  谢微澜道:「是。」

  沈扶鸾语气随意,「本宫早就听闻谢家女儿知书达礼,今日一见,倒觉得传言只说对了一半。」

  谢夫人忙起身,「娘娘恕罪,小女若有失仪之处……」

  沈扶鸾抬手止住她,笑道:「本宫是说,知书达礼自然好,可只会知书达礼,不够。」

  亭中众人一时听不懂皇后的意思。

  沈扶鸾望着谢微澜,眸光明亮而锐利,「东宫未来的女主人不能只是养在深闺的娇花,遇事不慌,知进知退,该出手时能出手,出手後还知道藏拙,这样才有意思。」

  谢微澜心中一跳。

  皇后娘娘,您眼光可以不必这麽毒。

  她正要再谦虚几句,亭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通报,「姚太妃到。」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姚太妃乃先帝嫔妃,辈分极高,平日深居寿安宫,却掌着宫里不少旧人脉,她今日忽然来春宴,显然不是单纯赏花。

  姚太妃被宫人扶着进亭,头发花白,面容慈和,一身暗紫寿纹宫装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先看了一眼碎裂的宫灯,又看了看萧楚寒,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才听说园中出了事,便过来瞧瞧。太子可伤着了?」

  萧楚寒起身行礼,「劳太妃挂心,孤无事。」

  姚太妃慢慢点头,「太子无事便好,只是你身边的人又受惊了。本宫年纪大了,信些老话,命格之事不可全不放在心上。」

  这话比陆贵妃更重,陆贵妃还披着心疼的皮,姚太妃却直接以长辈身分把命格二字压下来。

  沈扶鸾脸色冷了,「太妃慎言,宫灯坠落自有内侍省彻查,还未查明前,何必牵扯命格。」

  姚太妃看向她,语气仍慈祥,「皇后,本宫知道你护子心切,可天下人看的是结果。太子自幼灾厄缠身,近身者多受牵连,若将来择妃,也该选个命硬福厚、能镇得住东宫的人才是。」

  她说着,目光落在席间几位出身勳贵的姑娘身上,显然另有所指。

  陆贵妃温声道:「太妃也是为殿下着想,皇后娘娘莫要动气。」

  沈扶鸾冷笑一声,「本宫的儿媳,本宫自会挑。」

  亭中气氛瞬间绷紧。

  谢微澜站在原处,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可能不是赴宴,而是进了一个早就摆好的局。

  茶盏、宫灯、流言、太妃、贵妃,每一步都在把萧楚寒往「灾星」的位置上推,也在逼皇后选一个符合她们心意、能被她们掌控的太子妃。

  而皇后现在盯上了她,这就很要命。

  她悄悄看向萧楚寒,正好见他垂眸看着地上碎裂的琉璃,神情冷淡,像这场争锋与他无关,可他周身黑气深处那点金光仍在一闪一闪,没有熄。

  谢微澜忽然有点好奇,这样一个被霉运缠了这麽多年,被日日拿命格污名往身上压的人,竟然还没有被压垮。

  沈扶鸾忽然开口,「谢微澜。」

  谢微澜立刻收回目光,「小女子在。」

  沈扶鸾问道:「你怕太子吗?」

  满亭目光刷地落到她身上。

  谢夫人脸色白了白,青黛紧张得差点攥破帕子。

  这问题答怕,等於得罪皇后与太子;答不怕,又像急於攀附东宫。更要命的是,姚太妃与陆贵妃都在等她出错。

  谢微澜沉默一息,抬眸看向萧楚寒。

  萧楚寒也看着她,眸色冷淡,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可谢微澜看见他袖口边缘有一点被热茶溅到的痕迹,他明明也被波及,却从头到尾只问了霍长风的伤。

  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买回一幅号称前朝名家的古画,谢家帐房急得跳脚,她一眼看出那画是假的,父亲却只说,人活在世,最难不是辨真假,而是看清真假後还愿不愿意担责。

  她那时不懂,如今倒有点懂了。

  太子的灾厄是真是假还未可知,有人正借这灾厄伤人却是真的。

  谢微澜屈膝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回皇后娘娘,小女子怕。」

  姚太妃眼底露出一丝得色,陆贵妃也微微弯唇。

  沈扶鸾却没有生气,只问:「怕什麽?」

  谢微澜抬起眼,神情仍温婉,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小女子怕宫灯年久失修无人管,怕茶盏裂了无人查,怕好好的人受了伤,最後只用一句命格不好带过。若真是天意,小女子自然敬畏,若是人为却借天意之名遮掩,小女子便觉得可怕。」

  萧楚寒眸光微微一动。

  沈扶鸾看着她,忽然大笑出声,「好!」

  她这一声好惊得众人心头一震。

  姚太妃脸色沉了些,「皇后,这姑娘倒是牙尖嘴利。」

  沈扶鸾扬眉,「太妃说错了,本宫倒觉得她说得明白。东宫要的不是听见灾星二字便吓得退避三舍的人,也不是满口奉承却心中算计的人,而是遇事肯先查真相的人。」

  陆贵妃柔声道:「谢姑娘自然聪慧,只是太子妃之位非同小可,是否还要再斟酌……」

  沈扶鸾打断她,「不必斟酌了。」

  谢微澜心里咯噔一声。

  沈扶鸾当着满亭女眷的面,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道:「谢氏女微澜,端方聪敏,临危不乱,本宫瞧着甚好。待本宫回禀陛下,便择吉日,聘为太子妃。」

  满亭死寂,谢夫人差点没站稳,青黛更是眼前一黑。

  谢微澜跪下谢恩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这回不是救一个小内侍,也不是省一盏茶的事,是她把自己搭进东宫了。

  萧楚寒站在不远处,垂眸看着跪在花影里的少女,她面上恭顺,指尖却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懊恼,又像是在飞快盘算什麽。

  不知为何,他心底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位谢姑娘,似乎并不像传闻那般温婉无害。

  沈扶鸾心情极好,亲自让云翘扶谢微澜起身,又看向萧楚寒,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爽利,「太子,你觉得如何?」

  萧楚寒抬眸,看了谢微澜一眼。

  谢微澜也正好抬眼,两人目光相撞,她眼底那点端庄温顺尚未完全收好,底下却藏着一丝「殿下若敢拒绝我倒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真心期待。

  萧楚寒看懂了,他平静道:「母后眼光,自然不差。」

  谢微澜心里最後一点侥幸啪地碎了。

  春风吹过万春亭,杏花花瓣落在碎裂的琉璃宫灯旁,一片柔粉压着一线冷光。

  亭中众人各怀心思,陆贵妃垂眸饮茶,姚太妃面色难看,沈扶鸾笑意明亮,萧楚寒神色淡淡,而谢微澜站在花影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太子身上那张黑色咒网正有一缕细线悄悄朝她探来。

  她指尖微动,袖中玉扣轻轻一转,那黑线碰到她身前三寸时竟像被什麽烫了一下,倏地缩了回去。

  谢微澜心中一顿,随即慢慢垂下眼。

  原来如此,不是她非要入局,而是这局早就等着有人来破。

  第二章洞房惊变

  明天就是太子大婚之日,谢府门前的石狮子被人擦得鋥亮,红绸从正门一路挂到二门,满府下人忙得脚不沾地,唯有谢微澜坐在自己院中的小榻上,面前摊着三本帐册,一本是谢家嫁妆清单,一本是东宫聘礼折子,还有一本是她私下让青黛誊出来的京中各家药铺近三月药材价格。

  青黛抱着一匣子新打好的金钗进门时,见自家姑娘还在拿算盘拨珠子,忍不住道:「姑娘,明日就是大婚,旁的姑娘这时候不是试嫁衣就是哭嫁,您怎麽还在算药材?」

  谢微澜头也没抬,指尖在算盘上一拨,珠声清脆,「哭嫁伤眼,试嫁衣伤腰,算帐至少伤的是别人的钱。」

  青黛把金钗匣子放下,小声道:「可您嫁的是太子殿下。」

  谢微澜终於抬眼看她,「所以更要算清楚。」

  青黛一怔,「算什麽?」

  谢微澜慢慢合上药材册子,眸光落在窗外将落未落的暮春花影上,「算他身上的黑气到底是天生倒楣,还是有人拿银子、药材、人命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青黛被她说得後背一凉,忙往门外看了一眼,「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谢微澜笑了笑,语气仍轻,「我若敢乱说,早在春宴上就说了。正因为不敢乱说,才要把能看见的都记下来。」

  春宴後,皇后定下她为太子妃,京中各家明面贺喜,暗地里却什麽话都有。有人说谢氏女福厚,正好能镇东宫灾厄;也有人说皇后此举是把谢家拖下水,要用百年世家的气运替太子续命;更难听些的便说谢微澜命硬,若嫁进东宫,怕不是要用一生替太子挡灾。

  谢微澜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怕,而是觉得亏,若真要她替人挡灾,那东宫最好提前把补贴写进婚书里。

  谢崇安自赐婚後便沉默了两日,今日把她叫到书房,书案上摊着一幅前朝名家山水,他望着画看了半晌,才低声道:「微澜,谢家这些年不争不抢,仍被推到局中,是父亲无能。」

  谢微澜坐在他对面,认真看了一眼那幅画,「父亲,这画是假的。」

  谢崇安被她噎得一顿。

  谢微澜指着画上山石皴法,神色端庄,「前朝苏大家晚年笔势沉,不会在石根处用这麽浮的墨,您若花了超过八十两便是被坑了。」

  谢崇安原本沉重的神色裂开一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二百两。」

  谢微澜静了片刻,轻轻吸了一口气,「父亲,东宫虽危险,但聘礼丰厚,女儿忽然觉得这门婚事也不是全无好处。」

  谢崇安被她气笑,眼底的忧色却淡了些。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扣面温润,上头刻着谢氏家纹,「这是大师加持过的护身扣,你收着。入东宫後凡事不要硬撑,谢家虽试图避锋芒,却不是没有能力护你。」

  谢微澜接过玉扣,指腹在家纹上一压,笑道:「父亲放心,女儿最会保命。」

  谢崇安看着她,欲言又止,终究只道:「太子殿下其人未必如传言那般不祥,春宴之事为父也有所耳闻,若有人借命格害人,你嫁过去便要更小心。」

  谢微澜点头,「女儿明白。」

  她明白得很,这桩婚事不是花轿一抬、红盖头一遮就能安稳过日子的寻常婚事。她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东宫,一条储君路,一个被灾星污名压了多年的咒局。

  翌日天未亮,谢府便燃起喜烛。

  谢微澜被嬷嬷们围着梳妆,凤冠压下来时,她险些怀疑东宫是想先用首饰试试她的颈骨结不结实。

  青黛在旁边替她整理嫁衣,红着眼小声道:「姑娘,奴婢一想到您今日要嫁出去,就有些难受。」

  谢微澜隔着铜镜看她,「你难受什麽,你也跟着去东宫。」

  青黛一噎,「奴婢是替夫人难受。」

  谢微澜想了想,「那你替夫人多难受一会儿,我先省点力气,晚上可能还有场硬仗。」

  屋中几位嬷嬷只当她紧张说胡话,纷纷笑着劝她新婚夜莫怕,太子殿下虽性子冷些,却是天下少有的尊贵人物。

  谢微澜低着眼,乖巧应下,心里却想,尊贵人物若身上缠着那麽重的黑气,洞房里摔个烛台、塌张床、飞来一把刀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想,谁知後来竟差不多都应验了。

  迎亲队伍自谢府出发时,满城百姓夹道围看。

  太子大婚,规制隆重,朱红仪仗一路铺开,鼓乐声震得街边酒旗都微微颤动。谢微澜坐在喜轿里,红盖头遮住视线,却遮不住外头百姓压低的议论。

  「谢家姑娘真敢嫁啊,太子殿下身边可不太平。」

  「你懂什麽,皇后亲自挑的人必是有福气的。」

  「福气?莫不是命硬吧。」

  「小声些,东宫的人在前头。」

  谢微澜端坐不动,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摩挲那枚玉扣。

  这些话不是今日才有,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消,有人把萧楚寒的霉运做成笑谈,有人把护卫受伤做成忌讳,有人再顺手把她这个新太子妃也编进流言里,说她福厚也好,命硬也罢,最後都是为了让天下人觉得东宫与不祥二字分不开。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若是寻常新娘,听了这些话怕要委屈落泪,可谢微澜不同,她只觉得这些人很吵,且吵得毫无新意,要骂人也不骂得精准些,命硬算什麽,她明明是命贵,最好能按次收钱。

  喜轿入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东宫早被红绸喜灯装点一新,宫道两侧宫人跪迎,处处都是大婚喜气,可谢微澜隔着盖头仍能隐约看见地面浮着淡淡灰黑,像喜色之下压着一层未散的阴霾。

  拜堂时,萧楚寒牵着红绸另一端,手指修长,动作沉稳不见慌乱,谢微澜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从他的步伐判断,他今日大约仍是那副冷淡模样。

  礼官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谢微澜屈身时,余光瞥见殿外喜灯晃了一下,她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萧楚寒似乎察觉她慢了半拍,低声道:「不适?」

  谢微澜隔着盖头,声音温顺,「凤冠重了些。」

  萧楚寒停了一息,道:「忍一忍,礼快成了。」

  这话算不得温柔,却也没有传闻中的冷。

  谢微澜轻轻嗯了一声。

  礼成後,她被送入寝殿,东宫寝殿名为长明殿,殿内喜烛高燃,红纱低垂,桌上摆着合卺酒与各色喜果。

  谢微澜坐在喜榻边,青黛替她悄悄揉了揉肩,压低声音道:「姑娘,这凤冠真沉,您脖子还好吗?」

  谢微澜保持着新嫁娘该有的端庄坐姿,声音从盖头下闷闷传出,「脖子还在,命也还在,已算不错。」

  青黛忍笑,又不敢笑太大声,「姑娘,今夜您可别再说这些不吉利的。」

  谢微澜慢慢道:「我不说,它就不来了?」

  青黛一听这话立刻紧张起来,「姑娘可是看见什麽了?」

  谢微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不见殿中全貌,却能从红盖头底下窥见一点地面。

  长明殿铺着红毯,毯边金线绣着连理枝,喜庆得很,可那红毯下方隐隐有黑气沿着纹路游走,像有人把凶兆藏在喜字底下,等着夜深时翻出来咬人。

  这黑气比春宴时更阴冷,不是寻常煞气,是可能要命的。

  谢微澜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搭,摸到父亲给她的玉扣,又摸到自己早早藏好的小铜梳,铜梳不大却挺沉,必要时砸人也顺手。她原本还想在枕下藏把匕首,可青黛说新婚夜枕下藏刀太不吉利,於是她退了一步,换了个铜枕。

  吉不吉利另说,砸人一定很实用。

  殿外传来脚步声时,青黛立刻退到一旁,门扇被推开,夜风卷进一点酒气与寒意,随後又被人关在门外。

  谢微澜听见宫人齐声行礼。

  「太子殿下。」

  萧楚寒淡淡应了一声,「都退下。」

  宫人们依次退出,青黛也不放心地看了谢微澜一眼,才跟着退出外间,殿内一时只剩下喜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萧楚寒走到她面前。

  谢微澜低着头,只看见玄色靴尖停在面前红毯上。那黑气在他脚边格外浓,却又有些畏惧似的避开她裙摆一寸。

  萧楚寒没有立刻掀盖头。

  谢微澜等了一息又一息,终於忍不住想,这位殿下莫不是也不想成这门亲,正在琢磨如何开口说合作不必同房,各睡各的?

  若真如此,倒也不错。

  下一刻,喜秤挑起盖头,眼前红影一掀,满殿烛光倏然撞入眼中。

  谢微澜微微抬眸,萧楚寒站在她面前,已换下大婚礼服外层重袍,只着玄红相间的喜服,墨发以金冠束起,烛火落在他眉眼间,将他平日霜雪般的冷意削淡了几分,倒显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俊美,若不是他肩头黑气浓得快能另起一锅墨,谢微澜或许会真心欣赏片刻。

  萧楚寒看着她,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春宴那日她穿得清雅,眉眼温顺,像一株藏在水边的白梨,今日嫁衣如火,凤冠明珠压在发间,倒把她眼底那点灵动衬得更分明。她明明坐得端庄,却不像寻常新嫁娘那般羞怯,更像一个已经把殿内陈设、逃跑路线都暗暗看过一遍的人。

  萧楚寒眸光微动道:「凤冠重便取了。」

  谢微澜一怔,随即十分自然地抬手,「多谢殿下。」

  她本以为还要客套几句,没想到太子殿下如此上道。青黛若在此处,大概会感动得重新评估东宫的宜居程度。

  萧楚寒似乎也没想到她答应得这麽快,唇角极轻地牵动一下。

  他伸手替她取下凤冠,动作生疏却不粗鲁,冠上珠串轻轻晃过她耳畔,谢微澜能闻见他袖间淡淡的冷香,像雪後松枝,乾净又有些凉。

  凤冠被放到一旁,她整个人都轻了三分,连语气都真诚不少,「殿下体恤妾身记下了。」

  萧楚寒淡淡道:「记这个做什麽?」

  谢微澜温声道:「人情往来,总该记帐。」

  萧楚寒看她一眼,「谢家女儿果然会算帐。」

  谢微澜眨了眨眼,「殿下过奖。」

  萧楚寒没有接话,转身取了合卺酒,两人依礼饮下,酒液微辣,从喉间一路烧下去。

  谢微澜放下酒盏时,殿中某支喜烛忽然爆了一声,火星溅到桌角红绸上,红绸立刻冒起一点火苗。

  萧楚寒眉心一蹙,伸手便要拂开。

  谢微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萧楚寒垂眸看她,眸色骤冷。

  谢微澜顾不得他冷不冷,另一手抄起桌上茶盏准确泼在火苗上,火被浇灭,烛台却因她动作带起的风晃了晃,原本就有些偏的底座忽然一歪,竟朝萧楚寒方向倒去。

  若萧楚寒方才伸手去拂红绸,袖口必定会先沾火,再被烛台砸中。

  谢微澜看着那烛台砰一声倒在桌面,蜡油流了半桌,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第一灾,喜烛。

  萧楚寒视线落在她按着自己手腕的手上,她的手不大,指尖带着一点酒盏余温,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寻常女子新婚夜遇上这种事,多半要惊呼後退,她却像早有准备,甚至连袖口都没让蜡油溅到。

  谢微澜後知後觉松开手,神情无辜,「妾身失礼。」

  「你反应很快。」

  谢微澜垂眸,「怕火,便快了些。」

  萧楚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怕的东西倒不少。」

  谢微澜微微一笑,「怕火,怕刀,怕穷,怕白忙一场。」

  前两个还正常,後两个便不那麽像太子妃该在洞房花烛夜说的话。

  萧楚寒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生气,只淡淡道:「东宫不缺银子。」

  谢微澜心想,她当然知道,聘礼册子她都快背下来了。

  话未出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有什麽东西落在瓦面上。

  萧楚寒眼神瞬间冷下。

  谢微澜也看见他身上黑气陡然收紧,像一张网被人猛地一拉,所有细线都指向殿顶,她心口一凛,「殿下……」

  萧楚寒抬手示意她噤声。

  长明殿外,霍长风原本守在廊下,他手背烫伤尚未痊癒,今日跟着忙了一日却半点不敢松懈,太子大婚是喜事,可越是喜事越容易成为旁人动手的好时机。

  忽然,瓦脊上传来细微摩擦声,霍长风眼神一变,刚要拔刀,廊下悬着的喜灯不知为何忽然坠下,正砸向他面门。他侧身避开,刀才拔出半寸,脚边又滚来一枚不知从何处落下的珠子。

  那珠子小得几乎不起眼,偏偏停在他落脚处,霍长风身形一顿。

  下一瞬,屋脊上黑影掠下,寒光直刺殿门。

  「有刺客!」霍长风厉声喝道,强行稳住身形,一刀拦住刺客。

  两兵相撞,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外头立刻乱起来,侍卫奔走声、宫人惊呼声接连响起。

  殿内,萧楚寒已经拔出挂在墙上的剑。

  谢微澜迅速扫过四周,喜榻、屏风、窗格、烛台、铜镜,每一处都缠着不祥的黑气,她的视线最後落在地面那滩未凝的蜡油上,心里又记下一笔。

  门扇被外力撞开时,一股冷风卷着血腥气灌入殿中,霍长风与两名刺客缠斗,另有一人竟从侧窗翻入,长剑直指萧楚寒。

  那刺客身法极快,剑尖泛着幽蓝,显然淬了毒。

  萧楚寒抬剑迎上,招式乾脆凌厉,并不似外界传闻中那般只会被霉运拖累。他一剑逼退刺客,正要上前,脚下却踩中方才流下的蜡油,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滑。

  这一滑,剑势偏了半寸,刺客眼中一亮,反手刺向他胸口。

  谢微澜心头猛地一跳,她看见萧楚寒身上的黑气与刺客剑尖连成一线,那黑气并非要取他性命,而是让他受伤,让旁人来挡,让东宫大婚夜再添一桩血光。

  霍长风正被外头两人缠住,若他回身救主,必定要硬挨一刀。

  谢微澜几乎没有多想,猛地抓住萧楚寒後腰衣带,用力往自己方向一拽。

  萧楚寒没料到她会出手,身形被她拽得一偏,刺客剑尖擦着他的衣襟刺空,毒刃割断一缕喜服暗纹。

  与此同时,她抄起榻上的铜枕,对着刺客手腕狠狠一砸,「喀」一声脆响,刺客闷哼,长剑脱手。

  谢微澜没有停,双手抱着铜枕又往他後脑补了一下,那刺客身形一晃,砰然倒地,倒下时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像怎麽也想不到自己会在东宫被太子妃用枕头拍晕。

  殿内霎时一静,萧楚寒低头看着自己被扯乱的衣襟,又看了看抱着铜枕、气息微乱却眼神清亮的谢微澜。

  谢微澜慢慢放下铜枕,努力端回太子妃该有的姿态,「殿下,事急从权。」

  萧楚寒看着她,道:「你把刺客拍晕了。」

  谢微澜轻声道:「铜枕沉。」

  萧楚寒一时无言。

  外头霍长风解决一名刺客,冲进殿内时正好看见地上昏迷的刺客以及太子妃手边那只颇有分量的铜枕,他脚步一顿,冷峻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惊讶。

  「殿下,您可有受伤?」

  萧楚寒淡淡道:「没有。」

  霍长风立刻看向谢微澜,「太子妃可有伤?」

  谢微澜摇头,「没有。」

  霍长风一脸难以置信。

  殿下遇刺竟然没有人受伤,这在东宫几乎算得上一桩奇事!

  萧楚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目光落在谢微澜身上,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自幼至今,每逢他遇险,自己未必重伤,身边人却总要替他承一分灾。春宴上是霍长风被热茶烫伤,巡城时是近卫被惊马踢断肋骨,幼时更有小内侍为他挡下坠落的宫瓦,当场血流满面。

  他早已习惯在事後用赏银、升职、抚恤将所有亏欠一笔一笔记清,可今夜,谢微澜伸手一拽竟像把他的霉运生生抑制了。

  殿外侍卫已将剩下刺客压住,长明殿灯火通明。

  青黛冲进来时眼眶都红了,「姑娘!」

  谢微澜看她一眼,立刻用眼神示意。

  青黛硬生生停住,转而去扶她手臂,「太子妃,您没事吧?」

  谢微澜十分欣慰,这丫头改口很快,能在东宫活得长。

  萧楚寒吩咐霍长风,「封锁长明殿,活口押下去审,今夜当值之人全部看管。」

  霍长风抱拳,「是。」

  谢微澜看向地上那名被自己拍晕的刺客,忽然道:「先别让他死。」

  霍长风一愣。

  萧楚寒侧眸,「为何?」

  谢微澜走近两步,蹲下身看了看刺客袖口,那袖口内侧沾着一点极淡的香灰,透着微微的药味,与春宴那日宫灯落下前她闻见的冷腥气有些相似。

  她抬眸道:「他身上有香灰,像是从供奉香火的地方来或至少去过那种地方。寻常死士出任务不会先去拜神吧?」

  萧楚寒眸光一沉。

  霍长风立刻蹲身查看,果然在刺客袖中找到一截烧剩的黑色符纸,符纸残角画着古怪纹路,像字又不像字,边缘还带着丹砂。

  青黛看得脸色发白,小声道:「这是什麽?」

  谢微澜若有所思,「不像护身符,倒像催命的。」

  霍长风看向萧楚寒,「殿下,属下立刻送去给懂符籙的人查看。」

  萧楚寒声音微冷,「不必声张,先送到母后那里,让云翘姑姑亲自接手。」

  谢微澜听见皇后,心头稍定。沈扶鸾既然懂镇煞,这符纸落到她手中总比落到内侍省那些见风使舵的人手里安全。

  刺客被拖下去後,殿中狼藉尚未来得及收拾,喜烛倒了一支,红绸烧破一角,地上有毒剑划出的痕迹,铜枕安安静静躺在榻边,像一件刚立过大功的凶器。

  萧楚寒挥退众人,只留下谢微澜。

  青黛一步三回头,最後被霍长风请了出去,殿门重新合上,方才的热闹与惊乱被隔在外头,殿内只剩两人相对。

  谢微澜看着萧楚寒,忽然觉得这洞房花烛夜和她想的不大一样。

  她原本设想过很多可能,比如太子冷淡地与她约法三章,比如太子因政治联姻而彼此相敬如宾,比如东宫有人给她下马威。

  她甚至想过或许会有刺杀,只是没想到刺客来得这麽急,霉运配合得这麽好,而自己藏的铜枕这麽快就用上了。

  萧楚寒站在烛影里,神色比方才更冷,却不是对她。「你早知有异?」

  谢微澜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仍温和,「不算早知,只是殿下身边……比旁人热闹些。」

  萧楚寒看着她,「热闹?」

  谢微澜认真道:「茶盏会裂,宫灯会落,喜烛会倒,蜡油会滑人,刺客还会挑洞房花烛夜来,若这不叫热闹,那妾身见识浅薄。」

  萧楚寒沉默一息,竟被她说得冷意散了半分。

  他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敲桌面,「你在春宴上也不是失手。」

  谢微澜很想装傻,可对上他那双冷静得近乎锐利的眼睛,便知道装得太过反而显假,她想了想,折中道:「妾身只是运气好。」

  萧楚寒淡淡道:「孤的运气向来不好。」

  谢微澜笑了笑,「所以才显得妾身运气好得珍贵。」

  萧楚寒看着她,目光深了些,「谢微澜,你想从东宫得到什麽?」

  这话问得直接,谢微澜反倒松了口气。

  她不怕谈条件,就怕对方满口情义却不肯给实惠,尤其她眼下嫁进东宫,已经被拖入局中,若不能把话说明白,日後吃亏的多半是自己。

  她在萧楚寒对面坐下,坐姿端庄,语气也十分有礼,「殿下既然问了,妾身便斗胆说实话。」

  萧楚寒道:「说。」

  谢微澜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妾身要求能自保。东宫若有危险,殿下不能把妾身当成摆设,也不能瞒着妾身让妾身白白送命。」

  萧楚寒点头,「可。」

  谢微澜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妾身要查帐。今日刺客身上的符纸与香灰未必是个例,若要查背後之人,宫中用度、药材流向、东宫人事都要有数。」

  萧楚寒眸光微凝,「谢氏女儿新婚夜便要查东宫帐?」

  谢微澜神情不变,「殿下放心,妾身不贪东宫的钱。」

  萧楚寒挑了下眉。

  谢微澜补充,「至少不会偷偷贪。」

  萧楚寒看她半晌,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要如何贪?」

  谢微澜伸出第三根手指,终於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第三,转运补贴。」

  萧楚寒微微一顿。

  谢微澜怕他不懂,还十分体贴地解释,「殿下也瞧见了,妾身今日救了殿下一次,保住霍侍卫一次,顺手拍晕刺客一次。若日後还有茶盏、宫灯、瓦片、暗箭、毒酒之类,妾身能避则避,能救则救,只是这世上没有白做的买卖,殿下身分尊贵,想必也不愿欠妾身人情。」

  这句话恰好戳中萧楚寒,他确实不愿欠人情。

  这些年他将所有受他牵连的人一一安置,赏银、官职、田产、抚恤,能补的都补,不能补的便记在心里,可谢微澜不同,她不等他补,直接把价码摆上桌,理直气壮得近乎坦荡。

  萧楚寒看着她,忽然道:「你不怕孤?」

  谢微澜眨了眨眼,「怕。」

  萧楚寒眸色微暗。

  谢微澜接着道:「怕殿下身边的东西乱飞,怕被刺客误伤,怕白干活没收到钱。」

  萧楚寒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极轻,像冰面上落了一点春水,很快便不见了。可谢微澜看见他周身紧绷的黑气在那一瞬竟散开少许,露出一缕极淡的金光。

  她心头微动,原来这黑气并非全然无解。

  萧楚寒道:「你要多少?」

  谢微澜早有准备,「按次算。小灾如茶盏碎裂、绊脚滑倒、衣袖着火,十两起;中灾如宫灯坠落、瓦片伤人、马车惊乱,五十两起;大灾如刺杀、投毒、咒术反噬,另议。」

  萧楚寒看着她,眼底难得有几分复杂,「你连价钱都想好了?」

  谢微澜温柔一笑,「妾身是谢家女儿,做事总要有章法。」

  萧楚寒慢慢道:「今晚这次算什麽?」

  谢微澜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铜枕,「洞房刺杀,毒刃近身,另有符纸疑似咒术牵引,妾身还用了自备铜枕,器具损耗应由东宫承担。」

  萧楚寒淡声道:「开价。」

  谢微澜眼睛微亮,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霍长风的声音。

  「殿下,刺客醒了。」

  萧楚寒神色瞬间收敛,「问出什麽?」

  霍长风在门外道:「他醒来後一直喊『太子灾星,天命当绝』,旁的尚未招认。另有一人咬毒自尽,身上也藏有同样符纸。」

  殿内气氛陡然冷下,谢微澜方才还带笑的眼神也慢慢沉了。

  刺客不是单纯来杀人,而是带着话来的,若今晚萧楚寒受伤,若霍长风或宫人因此丧命,明日京中便会传遍太子大婚夜血光冲天,灾星之名应验。

  这不是刺杀,这是要把刀口和流言一起捅进东宫。

  萧楚寒站起身,声音冷得像霜,「看住活口,孤亲自去审。」

  他刚迈出一步,谢微澜便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萧楚寒回头。

  谢微澜抬眼看他,烛火映在她眼底,明亮而清醒,「殿下现在不能出去。」

  萧楚寒挑眉道:「理由。」

  谢微澜指了指他的喜服,「大婚夜,太子衣衫带血出长明殿,外头的人不用等明日,今晚就能编出十个版本。刺客要的不只是殿下受伤,还要所有人都看见东宫不祥。」

  萧楚寒神色微凝。

  谢微澜又道:「审人可以让霍侍卫先审,符纸送皇后娘娘,殿下要做的是留在这里,明日一早与妾身一同向皇后娘娘请安,只要妾身无事,殿下无事,长明殿没死人,这局就先破了一半。」

  萧楚寒看着她,她极有胆识,没有新婚遇刺後的惊惧,也没有急於表现的逞强。她像在算一笔帐,这边是刺客活口,那边是东宫名声,中间还要把他这个太子本人放到最安全、最划算的位置。

  萧楚寒忽然意识到,母后在春宴上挑中她或许不是一时兴起。

  他慢慢收回脚步,「依你。」

  谢微澜松开他的袖子,心里刚想记下这句话很值钱,萧楚寒便低声道:「今晚转运补贴,黄金百两,另赐你东宫帐房副钥。」

  谢微澜指尖一顿,她努力维持端庄,语气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殿下英明。」

  萧楚寒看着她眼底瞬间亮起的光,忽然觉得比起那些怕他、敬他、算计他的人,眼前这位明码标价的新婚妻子意外顺眼。

  殿外夜色沉沉,风卷过红绸,喜灯在廊下轻轻摇晃,长明殿内狼藉未散,倒下的烛台被扶正,烧破的红绸被剪去一角,铜枕重新放回榻上,像什麽也没发生过。

  可谢微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她与萧楚寒不是寻常新婚夫妻,没有花前月下,也没有柔情密意,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从刺杀、毒刃、符纸和银子开始,听起来实在不怎麽吉利。

  可她看着萧楚寒身上那张黑色咒网被自己拽断一小截,又看见那缝隙里露出的淡淡金光,忽然觉得这桩婚事也许不是全然亏本。

  萧楚寒坐回桌边,将那盏尚未饮完的合卺酒推到她面前,淡声道:「太子妃,合作愉快。」

  谢微澜接过酒盏,眉眼弯起,笑得温婉又精明,「殿下放心,只要银子到位,妾身一定尽力让你少倒些楣。」

  萧楚寒眸光微顿,似乎想说什麽,最後只低低道:「好。」

  窗外更漏声从远处传来,已是子时。

  这一夜,东宫刺客未成,血光未起,灾星之名没有添上新的证据。

  可长明殿地底深处,一缕未散的黑气顺着红毯纹路悄然退去,像蛇一样钻进阴影里,往宫城更深处游去。

  宫城西侧,香火终年不断的清玄殿内,一名白衣方士正跪坐在丹炉前,炉中火光幽蓝,映得他眉眼也带着几分妖异。

  香案上,一张写着萧楚寒生辰八字的符纸忽然裂开一角。

  方士睁开眼,指尖轻轻按住裂痕,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竟有人能截太子的灾,有意思。」

  他抬手往丹炉中添了一味药,火光轰然升高,照亮案上一排尚未送入福宁殿的延寿丹。

  同一时刻,长明殿中,谢微澜原本已经坐到喜榻边,正准备与萧楚寒商量今夜如何各自安睡,忽然鼻尖一痒,轻轻打了个喷嚏。

  萧楚寒看向她,「冷?」

  谢微澜揉了揉鼻尖,若有所思,「不像冷,倒像有人在惦记我的钱。」

  萧楚寒沉默片刻,破天荒替她倒了半盏热茶,「早些歇息。」

  谢微澜接过茶,刚要道谢,视线忽然落在茶盏上,茶盏边缘,一道极细的裂纹正悄悄蔓开。

  萧楚寒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息。

  谢微澜慢慢把茶盏放远,语气十分平静,「殿下,这算小灾。」

  萧楚寒指节抵着眉心,似是无奈,又似是终於在这荒唐夜里生出一点真切的笑意,「记帐。」

  谢微澜弯起眼,「妾身遵命。」

  第三章转运契约

  天将亮未亮时,长明殿外落了一场细雨,雨声敲在青瓦上,将昨夜喜乐残音冲得乾乾净净,廊下红绸被雨气打湿,颜色深了几分,像血色沉进绸缎里。

  东宫宫人一夜未眠,个个垂着头清扫殿外碎瓦与断灯,谁也不敢多问昨夜刺客从何而来,更不敢多看殿门一眼。

  殿内倒是比外头安静,谢微澜坐在铜镜前,青黛正替她梳髻,手上一边忙,一边忍不住从镜中偷看自家姑娘。

  旁人新婚是红烛帐暖,她家姑娘新婚是喜烛着火、刺客翻窗、铜枕拍人,若不是天亮後姑娘还能端端正正坐在这里,青黛简直要怀疑自己作了一场荒唐噩梦。

  谢微澜察觉她视线,慢慢道:「想问便问。」

  青黛立刻凑近,小声道:「太子妃,昨夜您和太子殿下……真就坐着谈了一夜帐?」

  谢微澜从镜中看她一眼,神色平静,「不然呢?」

  青黛欲言又止,「可是今日一早,按规矩您要同殿下去向皇后娘娘请安,若外头人问起洞房花烛夜……」

  谢微澜理了理袖口,语气十分从容,「洞房花烛夜殿下体恤我凤冠沉,亲手替我取冠,又与我饮了合卺酒,之後东宫遇刺,殿下护我周全,我亦略尽本分。这话哪一句不能说?」

  青黛想了想,竟觉得句句都能说,只是合在一起总觉得少了些新婚该有的东西,多了些办案衙门该有的味道。

  她正要再问,外头传来内侍低声禀报,「太子妃,殿下在外间等您。」

  谢微澜起身,青黛忙替她披上绯色外衫。衣料是东宫送来的,柔软细密,针脚极好,袖口压着一圈暗金连枝纹,走动时不张扬,却处处显出皇家规制,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默默估了个价,觉得东宫虽危险,衣食用度倒真挑不出错。

  外间,萧楚寒已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玉,眉眼仍是清冷,只是眼下有些淡淡倦色。

  霍长风立在他身後,右手包着药布,衣袖下隐约露出几处旧伤痕。昨夜被擒的刺客关在东宫暗牢,一夜审讯尚未有结果,倒是先咬出了几句早就准备好的灾星妖言。

  谢微澜上前行礼,「殿下。」

  萧楚寒看她一眼,「昨夜可睡好了?」

  谢微澜温声道:「睡了一个时辰。」

  萧楚寒微顿,「太少。」

  谢微澜眨了眨眼,「殿下也差不多。」

  霍长风立在後头,听见两人这般平静地互问睡眠,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昨夜殿下新婚,若是寻常夫妻,今晨见面该是含羞带怯、情意暗生,可眼下这两位一个神色冷淡,一个笑得端庄,语气像刚核完案卷的同僚。

  萧楚寒却似乎觉得无甚不妥,只道:「先去凤仪宫,母后应早早等着我们。」

  谢微澜点头,刚抬步,目光忽然落在萧楚寒身後的博古架上。

  架上一只白玉瓶微微一晃,那晃动极轻,按理说不至於摔下,可谢微澜看见萧楚寒肩头黑气像被细线一扯,竟直直缠上瓶口。她眉心一跳,脚步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伸手拉住萧楚寒袖口。

  萧楚寒低眸,「怎麽?」

  话音未落,白玉瓶从架上坠下,擦着他原本要走的位置砸在地上,碎成数片。碎玉四溅,有一片尖角正好弹向霍长风小腿。

  谢微澜顺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喜帕一甩,将那片碎玉打偏,碎玉落在靴边,只划破霍长风衣摆。

  霍长风低头看着衣摆破口又看向谢微澜,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近乎敬重的光。

  谢微澜慢慢收回手,把喜帕放回小几上,语气自然,「殿下,早起第一灾,白玉瓶坠落,牵连霍侍卫衣料损耗,妾身已替他省下一条腿伤治疗。」

  萧楚寒沉默片刻,「记帐。」

  谢微澜眼睛弯了弯,「妾身正有此意。」

  霍长风终於忍不住道:「太子妃,属下的衣料不值钱。」

  谢微澜看着他,神情十分认真,「霍侍卫,衣料不值钱,腿值钱。你替殿下挡过不少灾吧?」

  霍长风一愣,下意识看向萧楚寒。

  萧楚寒面色淡了些,没说话。

  谢微澜看见他身上黑气在这一瞬沉了一点,像是被某段旧事压住,她没有追问,只道:「走吧,莫让皇后娘娘久等。」

  出了长明殿,雨已停了,东宫宫道被洗得发亮,喜红灯笼在湿润晨光中显出几分疲惫。

  宫人远远跪下行礼,眼神里既有敬畏也有藏不住的惊奇。昨夜刺客闹得那样大,太子妃竟毫发无伤,太子殿下身边也无人重伤,这在东宫几乎比刺客翻窗还稀罕。

  谢微澜一路走,一路不着痕迹地观察。

  东宫下人身上的气运很有意思,有些人额上黑气淡淡,像是常年受惊留下的阴影;有些人身上有黄色暖光,代表忠心与善意;也有少数人灰气浮动,看见她时眼神闪躲,像心里藏了话。

  她默默记下那几张脸。

  萧楚寒走在她身侧,忽然道:「看出什麽了?」

  谢微澜眼睫一动,笑道:「东宫人不少。」

  萧楚寒淡声道:「你昨夜说要查东宫人事。」

  谢微澜侧眸看他,「殿下允了?」

  萧楚寒道:「副钥已让人送去长明殿,帐房和人事名册你可看,但不能擅自调动暗卫。」

  谢微澜立刻道:「自然,妾身只查帐,没要夺权。」

  萧楚寒看她一眼,「你倒坦荡。」

  谢微澜弯唇,「妾身若真想夺权,会先问清俸禄多少。」

  霍长风在後头险些踩空,幸好及时稳住。

  青黛同情地看他一眼,心道,霍侍卫日後怕是要慢慢习惯,她家姑娘说话就是这麽直接又扎心。

  凤仪宫中,沈扶鸾早已候着。

  她今日未着正装,只穿一身朱红常服,发间簪着珍珠凤凰发簪,眉眼比春宴时更冷。

  云翘立在她身侧,案上放着昨夜从刺客身上搜出的半截黑符与一小撮香灰,另有一只鎏金盒,盒中盛着尚未完全烧尽的符纸残角。

  谢微澜与萧楚寒行礼後,沈扶鸾没急着说刺客,反倒先拉过谢微澜的手,上下打量一遍,「伤着没有?」

  谢微澜心头微暖,低声道:「回母后,没有。」

  沈扶鸾眉梢一挑,「听说你用铜枕拍晕了一个刺客?」

  谢微澜乖巧道:「情势所迫,臣媳失仪。」

  沈扶鸾忽然笑了,「失什麽仪,拍得好!东宫娶太子妃,不是娶一尊摆在屋里等人救的玉像,刺客都进房了还管什麽仪态,能活着便是本事。」

  谢微澜一时竟生出几分遇见知己的感动。

  萧楚寒看了母后一眼,似乎对她这番话早已习惯。

  沈扶鸾转头看向他,笑意淡了,「昨夜活口怎麽说?」

  萧楚寒道:「只反覆喊太子灾星、天命当绝,其余尚未招。死的那个口中藏毒,身上有着同样符纸。」

  云翘将黑符推到灯下,沉声道:「娘娘,奴婢看过,这符不是寻常道观里的平安符,上头丹砂掺了骨粉,香灰里有清玄殿供香的气味。」

  清玄殿三字一出,殿中安静了下来。

  清玄殿供着历代帝王御封的星君像,如今被袁无咎借作炼丹与观星之所。

  皇帝萧承曜近年病重,对袁无咎越发信任,连延寿丹都由清玄殿送入福宁殿,若刺客与清玄殿有关,事情便不只是东宫遇刺那麽简单。

  沈扶鸾指尖慢慢按在案上,「袁无咎。」

  谢微澜抬眼看去,她在春宴上便听过这名字,昨夜又从刺客袖中闻见那股香灰味,如今看皇后的神情,显然袁无咎与太子身上的咒术牵连甚深。

  萧楚寒声音平静,「母后,此事未有实证。」

  沈扶鸾冷笑,「你总说未有实证,这些年发生在你身上的祸事难不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萧楚寒没有回答。

  谢微澜看见他袖中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这动作极轻,若不是她一直留心,几乎看不出来。

  沈扶鸾看着儿子,眼底怒意里压着心疼,「太子,母后当年用玄铁凤羽扇替你镇过一次煞。那时你才七岁,从摘星楼摔下来,自己断了手臂,抱着你的乳母却当场昏死过去,清醒後再也站不起来,那以後你身边便开始频频出事。」

  谢微澜心头微震。

  萧楚寒垂眸,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旧事,「乳母一家儿子这些年一直有让人照应。」

  沈扶鸾眼神一痛,「母后知道你每一笔都记着。护卫伤了,你给赏银,内侍残了,你养他一家,臣子替你挡灾,你助力他前程。可楚寒,有些事不是给了银子心里就能不疼。」

  谢微澜忽然明白萧楚寒身上的冷淡从何而来。他不是不在意,是太在意,却又无法阻止,只能把所有情义拆成银钱、官职、抚恤,一笔笔结清,好像只要帐目不欠,心里也能少欠一点。

  萧楚寒抬眼,神色仍平静,「母后,今日是来查刺客,不是说从前。」

  沈扶鸾气得拿起案上折扇便想敲他,手抬到一半又怕真敲出点什麽倒楣事,只好重重放下,「你这张嘴,若不是本宫亲生的,早扔出去喂马了。」

  谢微澜没忍住,唇角微弯。

  萧楚寒侧眸看她,「太子妃觉得好笑?」

  谢微澜立刻敛容,「母后与殿下母子情深,妾身只是感动。」

  沈扶鸾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少替他圆,这孩子自小闷得像雪里埋的石头,话不好听,人也不好懂。你日後若受了委屈只管来告诉本宫,本宫替你收拾他。」

  萧楚寒淡淡道:「母后,她昨夜已同儿子谈妥转运补贴。」

  沈扶鸾一怔,「什麽补贴?」

  谢微澜觉得这话由太子本人说出来怎麽听都不大正经,忙温声解释,「臣媳略懂避祸之法,昨夜侥幸替殿下化解一二。殿下不愿欠人,臣媳也不敢白受东宫庇护,便与殿下约定,日後若臣媳能替东宫避灾,殿下按次给些酬劳。」

  沈扶鸾沉默片刻,忽然拍案大笑。「好,好极了。太子,你可算遇着能治你的人了。」

  萧楚寒神情不变,「母后似乎很高兴。」

  沈扶鸾笑意未收,「自然高兴。你这性子,旁人替你受一点伤,你便恨不得把人祖宗三代都安置妥当,可人家未必敢收,收了又怕你多心,如今太子妃明码标价,你给得痛快,她收得坦荡,本宫看着舒心。」

  谢微澜在心里默默点头,皇后娘娘真是明白人。

  云翘也忍笑道:「娘娘,若太子妃日後接手东宫帐册,倒正好能把这笔补贴记得清楚。」

  沈扶鸾立刻道:「记,当然要记,不但要记,还要另设一册,名目便叫转运银。」

  谢微澜眼睛一亮。

  萧楚寒看她一眼,忽然觉得母后这句话可能比昨夜抓到活口还让她高兴。

  说笑过後,沈扶鸾神色重新沉下来,「昨夜之事外头暂且压住了。陆贵妃一早派人来问安,话里话外都在打听长明殿是否见血;姚太妃那边也遣人去内侍省问宫灯与喜烛用度,像是早等着拿东宫不祥做文章。」

  谢微澜若有所思,「那便说昨夜刺客未伤人,反倒被东宫当场擒下,是殿下大婚添喜,连凶徒都来送功劳。」

  沈扶鸾眉梢一扬,「这说法有趣。」

  萧楚寒淡声道:「太轻佻。」

  谢微澜语气诚恳,「殿下,流言不怕轻佻,只怕无趣。旁人说你灾星,你越沉默,他们越觉得是真的,若换个说法,百姓只会觉得刺客倒楣,大婚之日夜闯东宫,结果被太子妃一枕头拍晕,岂不比灾星之说好听?」

  云翘最先忍不住笑出声,沈扶鸾也掩唇笑得肩头微动,连霍长风这样冷面的人眼角都似乎抽了一下。

  萧楚寒看着谢微澜,半晌道:「孤在你这里竟要靠铜枕翻身?」

  谢微澜温柔道:「殿下,工具不分贵贱,有用便好。」

  沈扶鸾笑完,眼底多了认真,「微澜说得有理。袁无咎那一派最会借人心恐惧养势,若他们要把刺杀传成东宫血光,我们便先把它传成刺客自取其辱。云翘,你去安排,别说太详细,只说太子妃临危不乱,助东宫擒贼。」

  云翘应下。

  萧楚寒没再反对。

  谢微澜看着皇后与云翘三言两语便定下反制之法,心里对婆媳联盟的未来忽然多了几分期待。若皇后不是恶婆婆,还愿意给钱给权给撑腰,那日子倒也不是不能过。

  请安後,沈扶鸾留下萧楚寒单独说话,让云翘送谢微澜回东宫。

  谢微澜跟着云翘出殿,沿宫廊慢行,雨後凤仪宫的石榴花含着水珠,红得明亮,与东宫那种压着阴气的喜色不同,这里连风都像带着几分利落。

  云翘忽然道:「太子妃昨夜救了殿下,也救了霍长风。」

  谢微澜道:「霍侍卫忠心,若他受伤殿下心里不好受,东宫也损一员得力之人,能避自然要避。」

  云翘看她一眼,「太子妃说得是。」

  谢微澜笑道:「不过人跟人之间还有情分难计。」

  云翘眼底浮起一丝欣赏,「殿下待人极亲厚,可他不肯承认那是情分,只说是赏罚规矩,久而久之,底下人即使心疼也改变不了他。」

  谢微澜脚步慢了些,「霍侍卫跟了殿下很久?」

  云翘点头,「十年。霍家原是北境军户,他父兄皆在战场上亡故,皇后娘娘将他带回京中,本想让他在禁军里谋个稳当前程,他却自请入东宫。这些年他替殿下挡过落瓦、暗箭、惊马、碎刃,身上伤疤数都数不清。」

  谢微澜回想起霍长风方才那只包着药布的手,心里忽然有些发沉。

  她见过黑气害人,却少见如此长年累月地磨人,若一个人的灾厄总让旁人受伤,那最痛苦的是那个清醒看着所有人为他付出的人。

  谢微澜看着廊外水光,「昨夜殿下看见霍侍卫衣摆被划破时,眼神比看见自己衣襟被毒刃割破还沉,这种人不难懂,只是不好哄。」

  云翘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娘娘果真没看错人。」

  两人回到东宫时,几名管事已候在帐房里,云翘先行回了凤仪宫。

  东宫帐房宽敞整洁,架上按年月收着册子,从银钱用度到器物采买,从宫人名册到侍卫伤赏皆分门别类,谢微澜一进门,眼神都比方才亮了些。

  管事太监姓周,年约四十,脸白无须,行礼时规矩周全,「奴才见过太子妃。殿下吩咐,帐房副钥交由太子妃掌管,凡东宫内务帐册,太子妃皆可调阅。」

  谢微澜接过副钥,指尖掂了掂,语气温和,「有劳周管事。昨夜长明殿损毁的喜烛、红绸、白玉瓶、茶盏与铜枕修补费先单列一册。」

  周管事一愣,「铜枕也损了?」

  青黛在旁边忍不住道:「铜枕立功了。」

  周管事更茫然。

  谢微澜咳了一声,「照我说的记便是。另外,替我取近三年东宫侍卫受伤赏银册、内侍宫女病退抚恤册、器物意外损耗册,再取药材采买册。」

  周管事听见前几项还算镇定,听到药材采买册时,眼神微微一动。

  这一动没逃过谢微澜的眼睛,她笑意不变,「怎麽,药材册不方便取?」

  周管事忙道:「方便,只是册子多,奴才怕太子妃看着费神。」

  谢微澜温声道:「不费神,我最喜欢看册子。」

  青黛在旁边点头,这句是真话,姑娘看帐册比看首饰还专心。

  册子很快送上来,谢微澜先翻侍卫受伤赏银册,越翻眉心越沉。

  东宫侍卫受伤频率高得惊人,落瓦砸伤、马惊摔伤、茶水烫伤、刀架崩裂、弓弦断裂,单看每一件都像意外,合在一起却像有人把「意外」二字拆成碎片,一片片撒在萧楚寒身边。

  更奇怪的是,每次较严重的意外前後,东宫药材采买都会多出几味镇惊、止血、续骨之药,而同月清玄殿也常有香料、丹砂、朱藤、黑附子等物入宫。

  谢微澜指尖停在去年帐册的一行字上:腊月初八,东宫马车轴裂,近卫赵衡伤肋。腊月初七,清玄殿添丹砂三斤,黑附子二斤,夜明香一匣。

  她又往前翻:八月十五,东宫宫灯坠落,小内侍王福伤肩。八月十四,清玄殿添夜明香二匣,朱藤粉半斤。

  她再往前翻:三月初三,太子於摘星楼下险遭落瓦,霍长风伤臂。三月初二,清玄殿添丹砂五斤。

  谢微澜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巧合。

  袁无咎那边每有特殊香药入宫,东宫便容易生出较大意外。若她猜得不错,那些香药与符纸、咒术相关,而太子身上的黑气便是被这些东西一层层养大。

  周管事站在旁边,额上渐渐渗出汗。

  谢微澜抬眼看他,仍笑得温柔,「周管事,清玄殿用度原本也归东宫帐房记?」

  周管事忙道:「不,不归东宫。只是清玄殿有时替陛下炼丹,会从内库支取,东宫这里只留一份宫中各处采买抄录,方便殿下查阅。」

  谢微澜点头,「原来如此,那抄录之人是谁?」

  周管事脸色微变,「是、是奴才底下一名小吏,叫刘喜。」

  谢微澜道:「叫来。」

  周管事腿一软,「太子妃,刘喜昨夜告假出宫,说母亲病重,尚未回来。」

  青黛立刻看向谢微澜。

  谢微澜慢慢合上册子。

  太巧了,大婚夜刺杀,刺客身上有清玄殿香灰,帐房里负责抄录清玄殿采买的人当夜告假不归,若说其中无关,连青黛都不会信。

  谢微澜站起身,「霍侍卫可在?」

  门外很快传来霍长风的声音,「属下在。」

  谢微澜走到门口,将刘喜的名字递给他,「劳烦霍侍卫查一查此人。若还活着,带回来;若死了,查清死在何处、见过何人。」

  霍长风接过纸条,下意识看向萧楚寒书房的方向,似乎有些迟疑。

  谢微澜挑眉,「殿下给了我帐房副钥,难道没给我查人的权力?」

  霍长风正色道:「殿下吩咐,凡与昨夜刺杀有关,太子妃可调东宫明卫。」

  谢微澜眼底笑意一闪,「那便辛苦霍侍卫。」

  霍长风抱拳离去。

  青黛凑过来小声道:「太子妃,殿下给您的权还挺大。」

  谢微澜看着手中副钥,若有所思,「他不是给我权,是不想欠我。」

  青黛疑惑,「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前者是信任,後者是结帐。」谢微澜说着又低头看向帐册上密密麻麻的伤赏记录,声音轻了些,「不过,帐结多了,总有一天会变成别的东西。」

  午後,刘喜的消息传回来,人没死,却被打晕丢在城西一处废宅,身上银票不见了,怀里藏着半张药材单。

  霍长风将人带回东宫,刘喜醒来後吓得直哭,说昨夜有人拿他母亲性命威胁,逼他把东宫近三月药材抄录副本交出去,还让他在大婚当夜告假离宫,免得帐房里有人查到清玄殿采买。

  萧楚寒听完,面色冷得吓人。

  谢微澜坐在旁边,将那半张药材单展开,单上写着丹砂、夜明香、朱藤粉,最後一味被撕去一半,只剩一个「骨」字旁。

  云翘从凤仪宫赶来,看过後沉声道:「像是碎骨香。此物少见,焚後能使人心神不宁,若配咒符,可引煞入身。」

  谢微澜指尖轻敲桌面,「所以昨夜刺客身上的香灰是用来引动殿下身上的黑气?」

  萧楚寒看向她,「黑气?」

  谢微澜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说漏了嘴,青黛在旁边差点咬到舌头。

  萧楚寒眼神沉静,却没有逼问,只道:「你能看见?」

  谢微澜沉默片刻,知道事已至此,藏也藏不了太多,她可以不说全,却不能完全否认,否则往後合作无从谈起。

  她抬眼看他,「妾身自幼能看出一些凶吉之兆,黑灰为凶,黄橙为吉。春宴时,殿下身上的黑气不像天生,而像外力缠缚;昨夜刺客出现时,那黑气与符纸香灰互相牵引,才让烛火、蜡油、毒刃接连成局。」

  云翘神色一变,「观气?」

  谢微澜看她反应,便知皇后与沈氏一门对此并非全无了解。

  萧楚寒却只问:「你替孤避灾,会伤到自己吗?」

  谢微澜一怔,她本以为他会先问这能力能做什麽,能不能解咒,能不能将袁无咎定罪,却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她心头微微一动,语气仍故作轻快,「寻常避灾不会,只是费心神;若是大灾,可能会累一些。」

  萧楚寒看着她,「可能?」

  谢微澜眨了眨眼,「殿下,这属於另议范围。」

  萧楚寒脸色一沉,似乎不满她又把事情说成买卖。

  谢微澜却从袖中取出一张昨夜写好的契纸,推到他面前。契纸上字迹清秀,条目分明,从小灾、中灾、大灾到器物损耗、心神劳费、额外查案津贴,写得清清楚楚。

  萧楚寒低头看了片刻,「你昨夜不睡就为写这个?」

  谢微澜扬起头,「白纸黑字有凭有据。」

  云翘看了一眼,忍笑忍得辛苦。

  谢微澜正色道:「殿下不愿欠人情,妾身不愿白冒险,若将来真要查袁无咎、查清玄殿、查背後假天命之局,便不能靠一时冲动。契约写明,殿下安心,妾身也安心。」

  萧楚寒看着她,她说得坦荡,眼底却没有半点退缩。

  她并非不知道袁无咎危险,也并非不知道东宫这局有多深,可她仍安坐在这里,把危险拆成一条条可查、可算、可应对的事项,好像只要帐册够清,咒术也能被她拨进算盘里。

  这样的人他从未遇过。

  萧楚寒拿起笔,在契纸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从今日起,你可查东宫内务、人事、伤赏与药材往来,明卫可听你调遣。清玄殿与袁无咎之事需先告知孤,不可独自涉险。」

  谢微澜看着他的名字,满意地点头,「殿下放心,妾身惜命。」

  萧楚寒淡淡道:「孤看未必。」

  谢微澜像是知道他话中有话,「昨夜那是事急从权。」

  萧楚寒道:「先备好铜枕也叫事急从权?」

  谢微澜微笑,「有备无患。」

  云翘忽然觉得,这对新婚夫妻虽说话半点不像寻常恩爱夫妻,可一来一回间竟比许多相敬如宾的贵族夫妻更有意思。

  傍晚时分,东宫大婚夜遇刺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只是版本与有心人预料的不同。

  百姓们听说刺客夜闯长明殿,非但没伤着太子,还被新太子妃用铜枕拍翻,一时间茶楼酒肆笑声不断。有人说太子妃福厚,有人说刺客晦气,也有人拍桌叫好,说东宫这回娶的不是娇滴滴的花瓶,而是能镇宅的主母。

  「镇宅」二字传回东宫时,谢微澜正在看帐,闻言笔尖一顿。

  青黛小心翼翼道:「太子妃,外头这麽说,您生气吗?」

  谢微澜想了想,「镇宅也不错,听着比借运妖女值钱。」

  青黛松了口气。

  萧楚寒正好从门外进来,听见这句,脚步微停。

  谢微澜抬眼看他,「殿下,外头流言暂时压住了,接下来便看刺客活口、刘喜口供和清玄殿采买能牵出多少。」

  「袁无咎今日进了福宁殿给父皇送丹药。」萧楚寒眸光微沉,「父皇服丹後精神好转,已下旨嘉赏清玄殿。」

  屋内烛火微微一晃,谢微澜笔尖慢慢停住。

  她看向窗外,夜色里东宫灯影安静,远处宫城深处却像有一股看不见的黑气正慢慢翻涌。

  袁无咎以丹药稳住皇帝信任,又以刺杀和符纸推动灾星流言,若这背後还牵着药材、银钱与朝堂势力,那麽昨夜长明殿不过是一个开端。

  她收起帐册,将今日新立的转运契约压在最上方,抬眸看向萧楚寒。「殿下,妾身忽然觉得,这补贴也许得加一项。」

  萧楚寒问道:「什麽?」

  谢微澜神色端正,语气温和,「查假天命辛苦费。」

  萧楚寒看着她,半晌,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准。」

  窗外夜雨又落,细细密密地敲在宫瓦上,谢微澜低头在契约末尾添上一行字,笔锋稳当,墨色清亮,像是在一张看不见的棋盘上落下了东宫反击的第一子。

  宫城外另一端,清玄殿丹炉火光正盛。

  袁无咎听完小道童回报,指尖捻着一枚新炼成的延寿丹,低声笑道:「铜枕拍刺客,倒是替东宫扳回一局。只是太子妃啊,你能截一次灾,能截一世吗?」

  丹炉中火光一跳,照亮他身後墙上密密麻麻的符纸,其中一张正新添了谢微澜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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