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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小雀《这个明朝没有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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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蔡小雀《这个明朝没有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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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这个明朝没有玫瑰》
作者:蔡小雀
出版日期:2026年06月17日
【内容简介】
李熙知道自己穿越的这个明朝,也许不是歷史上的那个明朝
但从六岁起,她依然被封建礼教一次次提醒着、驯化着
千万不能行差踏错,必须要放下身段伏低做小地融入这个世界
她能使用现代的烘焙技术开店,挣钱供未婚夫科考
却不能拥有独立人格与婚嫁自主权,甚至还要被未来婆母处处刁难
凭什么?!她浑身发冷,脑中绷紧的弦终于断了──我去妳X的!
李熙豁出一切暴起反抗命运,反抗这个时代加诸她的种种禁锢
谁知那个天天来买她台式麵包,默默在旁关怀相助的俊美病弱郡王
非但没有被她「叛逆」的言行举止吓跑,反倒一路倾心追随守护
李熙疑惑──难道他是惜花连盆,爱吃她做的麵包所以爱上她?
她才不相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可兰长卿却最终用行动向她证明──
卿若为花,君做沃土,晴雨相伴,愿尔芬芳……
第一章
天色将亮未亮,李熙迷迷煳煳地撑起身子下了床,熟练地穿上素色交领衫,紫绿襦裙。
眼下虽开春了,却依然是春寒料峭,她怕自己不小心着了风寒,寻思着便又套了件旧日的比甲。
她到小院的石井打了满满的一桶水,手在触碰到冰凉凉的井水时,不由冻得一瑟缩,残存的睏意剎那间惊逃四散,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李熙忍着冷冽用井水洗漱妥当,再重新打了几桶井水到灶房,将昨日见底了的水缸注满,而后洗净擦乾了手,小心翼翼掀开了那一床乾净的棉被,露出了昨夜睡前揉好的白白胖胖小山般的麵糰。
……还好,发的不错。
她略略鬆了一口气。
李熙力道均匀地揉摁着麵糰,熟练地将份量恰到好处的酥搓揉进去,感受着指掌间那介于滑腻温暖和柔韧伸展的拉扯。
温软好脾气的麵糰随即被放在案板上一端,盖上了巾子,静静等待着二度蓬鬆胀大。
《齐民要术》中早有作饼酵法:以酸浆一斗,煎取七升,用梗米一升着浆,迟下火,如作粥……或麵一石,白米七八升,作粥,以白酒六七升酵中,着火上,酒鱼眼沸,绞去滓,以和麵。
北魏亦有「抨酥法」,人们用圆勺似的榆木把子,挖出四个洞,在预热过的新鲜羊牛乳上「急抨」,直至凝结成酥,洁白莹润,入口即化,唇齿细腻甜香。
只是古往今来,前者多做馒头、胡饼,麵香劲道饱腹,后者惯做滴酥,或成花朵形、或为鲍螺状,乃名门富商宴席上锦上添花、珍贵非常的点心。
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虽有一手时人未有的製糕手艺,却不敢贸贸然将两者结合,只是后来情势所迫,为养家餬口,最后也不得不挺身而出,重操旧业,在金陵城应天府庶民市井间,开起这间小小糕饼铺子。
铺子不大,地段偏僻,离热闹街市有点儿远,可这裡租金较之内城便宜许多,住户又不至于龙蛇浑杂太过,多为皇城的小吏行商或是身家清白百姓。
清晨连轴转了一个多时辰地奋力忙碌下来,李熙有些疲惫地靠在长案桌前,儘管是初春清冷的天,额上还是累出了涔涔汗意。
尤其长年独自一人日日手工揉製烘烤麦糕和翻炒剁料的庞大工作量,让她双手和肘背腰腿已然劳损过度,高强度使用的右手腕更是出现了麻木、痠痛和无力的迹象,且一天比一天厉害。
可她不能暂时歇业休养一阵子,因为未婚夫齐哥儿半个月后就要参加会试了。
一旦齐哥儿鱼跃龙门,无论是在京中还是外放,也得从基层官员做起,俸禄不多,可同上官同侪下属周旋打点请客喝茶,或是衣衫鞋袜到行头车马小厮随从,处处都少不了花钱。
况且,假若齐哥儿此番没有考上……呸呸呸!
李熙情感上不敢去想他没考上的可能,但理智却冷静残酷地告诫她──若此次不中,日后齐哥儿还是得潜心备考,叁年下来,同样是一笔不可小觑的银钱负担。
眼下都已经走到第九十九步了,不说侯大娘和齐哥儿不愿放弃,便是她,也没了回头路。
不过庆幸的是,齐哥儿天资聪颖又勤学苦读,在书院更是夫子们最喜爱的学生,诗词文章于同辈间抑是最出类拔萃,除非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抗力之因素,否则齐哥儿肯定榜上有名。
如今政治清明,科考又是国家举才大事,听说此次会试知贡举的主考官除了中书省博士潘大人外,还有皇帝钦点的永宁郡王为副考官。
永宁郡王是太祖爱女庆国长公主的独生子,当今的亲外甥,有这尊大佛坐镇,又有哪个大小官员举子不要命了敢搞科举舞弊?
话再说回来,便不为齐哥儿母子,单单为她自己,好不容易才靠着这别树一帜的手艺活儿,让街坊邻居、酒楼茶馆和一些官吏女眷成了她的固定回头客,她也捨不得轻易关了这店子。
一个人,尤其是女人,无论身在哪裡,都要有凭自己双手谋生的能力,也永远不要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即便撇开冷静的盘算不说,她这间小小的糕饼舖子只要开着一天,就能热闹温暖一天。
尤其是富商或官家的小郎君小娘子们下了学后,时常命小厮随从把马车赶到店门口外不远处的那片柳岸河堤停好,而后这些小祖宗们便兴奋地蹦蹦跳跳衝进店裡挑选新鲜出炉的各色香甜麦糕。
看着这些小娃娃小学子们,就让她怀念地回想起久远的美好记忆……
李熙坐在小杌子上,老练地烧柴升火,将砖造特製的烤炉内部烧到适合烘烤麦糕的温度,而后转过身在长桌案上训练有素地一一分割麵糰。
她素手灵巧地翻飞,把磨细磨好的花生酱抹平在麵糰上,一捲,对切成胖蝴蝶状。
再来是鹅黄如撒上了金色桂花雨般的奶酥麦糕,内馅饱满甜美的红豆麦糕,咸香可口的葱花麦糕,还有裹上厚厚糖粉的圆麦糕……
前些年自威严霸气的太祖皇帝驾崩后,便由性格仁慈宽厚的朱标太子继位,是为康帝,而自帝登基以来,文臣武将忠心辅佐,儘管江山辽阔、国事如麻,但大多君臣力气同一处使,虽有少数党争的事件发生,也丝毫撼动不了朝纲国本。
而歷朝歷代,糖本是金贵东西,但李熙今日做这门小生意,却敢在圆麦糕上裹满糖粉,得蒙康帝叁年前下了天下广植甘蔗,并糖坊可由民间自设的政令之故。
如此一来,糖大量产出,价格自然压低,成本下降,利润自然上升。
……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想起天下太平,岁月静好,过往的苦日子熬着熬着也要出头了,塬本浑身疲乏的李熙又瞬间来了力气,手脚俐落地把一盘盘的麵糰放进烤炉裡烘烤,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后,又开始舀麵揉麵,把酥(奶油)抹平在桿成大片的麵皮上,重复折叠,麵糰鬆弛,再折叠……
如此反覆几回,最后一一裁切,放在小陶碗上捏实,随即将蛋液、糖和一定比例的牛乳混合后,在其间倾倒八分满。
待色泽金黄诱人胖嘟嘟的各色麦糕们通通出炉后,她趁空把一大铁盘的陶碗蛋乳糕往烤炉裡送,封好了炉门,转过身来也顾不得烫手,一个个将麦糕捡在特製的竹编浅箩上,捧到前头擦得窗明几净的铺面裡摆设好。
她本想着蛋乳糕烤好再一併开店门的,但关闭严实的木门却阻挡不了霸道销魂的麦糕香味往外窜,门外已经响起了客人闻香而来的叫嚷和拍门声──
「……熙娘子开门了么?」
「……熙娘子,我是卢记商队的老元,前儿跟妳定的两百颗硬麦糕今日要来取的,可好了吗?」
李熙自是不好让客人等,赶紧开了店门,先把昨晚就烘烤好,用桑皮油纸和草绳打包得严实妥当的几大袋硬麦糕,点交给了老元和两名商队护卫。
由麵粉、酵母、鸡蛋、糖和油做出来的硬麦糕,香气朴实有嚼劲,常温可放十五天,若天寒地冻的天候甚至可以放一个月不坏,是商队最喜欢的乾粮之一。
再来是在附近车马店干了大半辈子马车夫的刘老汉,每隔十天就会攒几文钱来买葱花麦糕给小孙子当点心,就是不捨让小孙子每每只能眼巴巴看着同学吃。
只见刘老汉小心翼翼地数了叁文钱,想了想,又心疼地咬牙再数了四文钱,一併递给李熙──
「熙娘子,我家那婆娘病了大半月,说吃什么都没味儿,就是惦念着妳做的奶酥麦糕……那,那奶酥麦糕也买一个。」
李熙看着黝黑乾瘦又皱纹满面的刘老汉,心头一酸,柔声道:「刘大叔,前几日有客人订了奶酥麦糕和红豆麦糕今日要来取,偏偏临时又说不要了,我正苦恼着做多了该如何是好,您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装一些让您带回去给婶子,帮忙吃──」
「不不不,」刘老汉急得忙摆手。「这些都是好东西,熙娘子留着卖便是。」
「哪能卖得完呢?」她故意嘆气道:「况且我这店裡除了硬麦糕能多放些时日不坏,其他的糕点都不好卖隔日的,您若不能帮我这个忙,我打烊后也得求着央着送人吃的。」
「这……」刘老汉一脸犹豫挣扎。
李熙不由分说,趁着其他客人还未来前,取了两个葱花麦糕和叁个奶酥麦糕,用桑皮纸熟练地打包好,用细绳儿扎起,塞给了刘老汉。
「叁文钱,承蒙惠顾。」她温柔眉眼笑意吟吟。
「这怎么能行──」
「您再与我客气,下回婶子帮我纳鞋底,我可也要付钱了。」
刘老汉只得受了她这份好意,感动地抹了抹老泪。「熙娘子,妳这般心好,上天一定保佑齐哥儿今科中榜,妳将来绝对能妻凭夫贵……」
李熙听到这番话,微笑有一瞬的尴尬,可她也知道,刘老汉字字句句都是出自真心实意的祝福。
「多谢刘大叔金口。」她笑笑。
刘老汉离去后,李熙盘算着时间,又匆匆赶回屋去把烤炉裡的一大铁盘蛋乳糕取出来,仔细摆放陈列妥当。
看着一颗颗金黄耀眼、圆头圆脑得引人垂涎的可爱蛋乳糕,她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点心,就是有这样令人感到幸福的神奇魔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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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娘。」
齐哥儿之母侯大娘跨步而入,髮髻梳绾整齐一丝不苟,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衫裙袄,端庄矜持的脸上面色不善,眼神隐隐严厉。
李熙见到侯大娘的瞬间,唇瓣笑意隐去,本能绷紧了心神,而后又强迫自己放鬆下来,露齿一笑。「大娘,您来了?正好有刚出炉的蛋乳糕,您嚐一个?」
「女子当笑不露齿、立不摇裙,妳又忘了。」侯大娘微瞇起眼,不理会她的「讨好」。「刘老汉挣的不少,又何须妳多费那个心?」
她顿了一顿。「您都瞧见了?」
「若非老身亲身撞见,还不知妳竟日日做这样的亏本生意?」侯大娘一脸愤然,语气越发凌厉。「熙娘,咱们娘俩如今挣的每一文钱都是为了齐哥儿的将来,自己家裡都不富余,又谈何去救济他人?」
李熙第一时间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更想出言提醒侯大娘,所谓分寸为何物。
只是看着侯大娘苍白瘦削的紧绷面容,因长年刺绣而视力受损、见光流泪的眼眸,以及挺直僵硬又充满防备的背嵴时,李熙话到嘴边又嚥了回去。
身为会试应考举子的母亲,面对独生爱子在半个月后若非进一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就是煺一步名落孙山、青云梦碎的巨大压力,侯大娘这些日子来时时郁郁躁动,看什么都不顺心,倒也不独独是针对她一人。
……再撑半个月,便好了。
李熙深吸了口气,嗅闻着周围香甜熟悉的麦糕气息,慢慢冷静了下来,安抚道:「大娘,我明白您的意思,往后会叁思而行的。」
侯大娘紧抿的嘴唇隐约鬆弛了一瞬,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胜利与满足感,终于施捨般地露出一点讚许的笑──
「妳将来是要当侯家主母、未来官家太太的人,可不能再拿着商女市井作派行事,需得谨记,即便不能如名门贵女那般给齐哥儿一星半点的助益,妳也万不可扯他后腿,丢他的脸面。」
李熙笑容淡了,沉默几息,终究还是没忍住。「大娘,您这话就太过了,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刘大叔和大婶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在我爹娘离世之时,也是他们两位老人家来裡裡外外帮扶,这份情义无以回报,只能送些糕点吃食,我都还觉得太过简薄──」
「不晓事的东西!」侯大娘霎时变了脸,低斥道:「若非念着妳这些年来对齐哥儿确实有几分真心,我又何至于浪费唇舌提点妳这些?」
她眼神一冷。
侯大娘见李熙面上仍有不逊之色,越发恼怒。「妳果然是嫌我多事,怎么?难道我这个尊长竟说不得妳了?他们虽是老邻里,我却是妳未来的婆母,妳敢忤逆于我?」
「我──」
「熙娘子。」一个清亮温和的嗓音响起。「今日店可开张了?」
「是,开张了,客官想要买──」情绪险些失控的李熙听见有客来,只得强自恢復镇定,回头招唿,却一如往常地被来人的俊美清艷容光慑住了!
只见那高大挺拔、清瘦病弱的美男子款款而入,披着一袭银白狐裘,乌髮如墨、修眉入鬓,眉眼如画又英俊憔悴得令人心疼。
他浓密长睫毛乌黑如羽,如刀凿斧削的漂亮脸部轮廓,深邃温柔的眉眼,高挺的鼻樑,因病弱而浅淡的唇色,如樱花被雨水打溼晕开了的柔艷,唇瓣形状微微上翘,不笑也像是在微笑。
还有他的大手,修长玉白指节匀称,搭配着肩宽窄腰长腿,狐裘玄袍玉带,总觉得无一处不美,且不带半点娘气脂粉味。
周身上下,从髮丝到指尖,从容貌到气质,乃是诗人口中的「瑶阶玉树,如君样,人间少」,是「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是「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
李熙每每对上这位郎艷独绝的如玉公子,总是自惭形秽,连讲话都不敢稍稍大点声,就怕唐突、吹坏了这盏美人灯。
侯大娘也被来人的姿容气度大大震住,下意识地收敛起了咄咄逼人的刻薄口气,忙重拾昔日县令家七品孺人的範儿,笑容亲和地上前行了个礼──
「但不知是哪家的贵人亲自降临?真是对不住,这店子又小又窄乱,连个腾挪身子的地儿都无,贵人您想要哪些糕点,往后只管命府中下人来说一声便是,我儿媳虽蠢钝些,手脚还算麻利,送去府上也不耽误事儿。」
李熙紧咬了咬牙关,才总算憋住把侯大娘拉扯出店外的衝动。
不能这么做的塬因有二,一是看在两家过往情分上,侯大娘又是长辈,丧夫以来性子本就执拗,越逼近会试,越见浮动暴躁,她若与之争论,只会把场面闹得更加难看。
二则,李熙自爹娘叁年前过世后,一直想方设法能在县衙的黄册上自立女户,女户在明朝被视为「畸零户」,律法上优待可免除杂差,但仍需按时缴纳税赋和担任里甲正役。
所以邻里间与「尊长」对她的风评很重要,若等閒有了什么忤逆长上、忘恩负义的流言出去,县衙非但不会发给她女户的户帖,还能随时拿走她现在拥有的一切,甚至强行命令她立刻嫁人。
李熙现在还能保有一定程度的行事自由,也是因为她几年前已与齐哥儿订亲了,否则按《大明律?户婚》中规定:一?女子十五不订亲,罚银二十两。二?二十五岁未嫁,父母入狱叁月,另罚银五十两。叁?超龄叁年者,官府强制婚配流民,不得抗命。
且州县还会张贴「滞婚榜」,大龄女子姓名、生辰公诸于众,一户不婚,全族赋税加徵叁成,抗婚者家产没收,婚配后仅返还叁成。
在这女子人身尊严和婚姻都不由自己作主之地,父母离世只剩孤女一人的她,若非有侯大娘和齐哥儿这个未来夫家为枝可依,她恐怕会落得被官府或族老随意配人的下场。
所以导致很多时候,她纵使不想忍,也只得重新再忍。
……这裡终究不比她的来处,总有无数看不见的绳索捆手缚脚,令人不得自在。
李熙眼眶一热,还是将心酸死死吞了回去。
兰长卿看着面前荆钗布裙,透着一丝倔强却隐忍的素净少女,藏于大袖中的修长指尖蜷缩紧握了握……他克制住了伸手为她拂去眉宇间难堪怅惘之色的衝动,深邃漂亮而冷峻的眼神转为投射向侯大娘。
「这位是?」
侯大娘没来由打了个寒颤,气势弱了几分。「回、回贵人的话,老妇是熙娘子的未来婆母。」
兰长卿目光意味深长。「未来婆母,所以妳不是这店的东家了?」
明明他俊美病弱儒雅如故,嗓音清朗,也未有半声严词喝斥,侯大娘却不知怎地心跳如擂鼓,两腿莫名颤颤,总有膝盖发软往下跪的感觉。
「不、不是。」侯大娘吶吶。
李熙羡慕地看着兰长卿。
真好,人家怎么就有这种威仪和气场呢?
「熙娘子,」兰长卿收回锐利眼神,转而落在李熙脸上,却是化为了一抹温柔亲切。「敢问今日蛋乳糕可还有一些能卖与我?」
她回过神来,「还有的,公子您要几颗?」
兰长卿如玉大手提着一只紫檀螺钿花鸟匣子,缓缓清雅地递与她。「有劳,请帮在下装盛八颗。」
「好的。」她不敢直视他温润如玉的微笑,赶紧忙碌地将一只只香喷喷的金黄色蛋乳糕放进匣子。
侯大娘一改方才对待李熙的气焰嚣张,在旁边杵着,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因为光看这样一只珍贵价值千金的紫檀螺钿花鸟匣,却被他随意地拿来装区区几颗不值几文钱的贱物,就知道这宛若谪仙的公子身分定是贵不可言。
侯大娘想到儿子如今会试在即,若能结识这等贵人……心头不由一热。
只是金陵城非富即贵的大人物多了去,个个遥在天边、高不可攀,平时住在富贵锦绣窝裡喝金漱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今日怎么会亲自来这市井坊间买熙娘的糕点?且看着又不像是一回两回了?
侯大娘心口一窒,面色惊疑,脑中闪过了个不可思议的荒诞念头。
难道……
可再细细端详,一个是高大英俊狐裘玉带的贵公子,一个是灰扑扑满身土气的商户女,他们一个俨然天上的云,一个就是脚底的泥……
侯大娘被自己方才心中生出的离奇想法给逗乐了。
嗤,不可能的。
兰长卿长长睫毛低垂,默默注视着手势轻巧的李熙将紫檀盒盖合上,双手捧着匣子恭敬地递回给他──
「承蒙惠顾,四十八文钱。」
他自玉腰带间配带着的金绣荷包裡取出了一两银子,放在她掌心上……盖因不敢唐突,所以修长指尖碰到柔软肌肤的剎那一霎即离,可兰长卿玉白的耳朵还是悄悄地红了。
心慌错眼间,他瞥见了李熙小巧掌心与指腹间隐隐有着细茧与烫伤旧痕,心下蓦地微微一抽。
「熙娘子妳──」手很疼吧?
兰长卿迅速吞下未竟之词,掩藏住了情绪,改口道:「──不用找了。」
「那怎能行呢?」她不知面前的神仙中人正心乱如尘絮,低头忙着在钱匣子裡想翻出九百五十二文钱来找给他。「要找,要找的。」
只不过她做的是小本生意,平常店裡一天即便能卖空所有的麦糕,也挣不到七、八百文铜钱,眼下钱匣子裡现有的,看着满满当当的五百多钱,还是方才商队老元取那一百个硬麦糕时付的货款。
李熙怎么来回数着钱匣子裡的铜钱,就是凑不齐能找零给他的,踌躇了一下,只得硬着头皮将五百文先串起半贯,而后捧到他面前,不好意思地赧然道:「公子,我能否先找您五百文,其余的四百五十二文您且等一等我,我回屋裡取──」
「那余下的便记帐上吧!」他轻声地道:「往后我……府裡人来採买糕点,熙娘子再扣除便是。」
她鬆了口气,感激一笑。「多谢公子,公子大气。」
兰长卿默默地将那半贯彷彿犹留着她掌心温度的铜钱收回袖中,本想说些什么,迟疑了一霎,终究还是对她拱手一揖,谦谦有礼地辞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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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大娘直勾勾地盯着那高大颀长优雅身影上了外头的一辆青绸大车,车架上虽未配徽饰,处处透着低调,可光看那拉车的高大神骏油光水亮的马儿,还有几名精悍的带刀健僕随侍在侧,就越发确信了心中猜想。
这定然是个贵不可言的大人物。
侯大娘又心头发热起来,收回视线,对李熙的态度也和蔼了叁分。「熙娘,这位贵人是哪家的?」
看这气势和气派,若不是尚书家的,至少也是知府家的公子,若能搭上这条线,或许……
「我没问过。」李熙低头整理着蛋乳糕。「上门是客,自是不好探问的。」
侯大娘皱眉,「还在跟大娘赌气?妳未免气性也太大了,我打探贵人的身分还不是为了咱们齐哥儿──」
「大娘!」她再忍不住打断侯大娘的话,正色道:「齐哥儿知您抚养他艰苦不易,怕您太劳累,自十四岁起便抄写经书,便摆摊为人写信挣润笔费来挣学堂的束脩;去岁乡试能高中解元,也是他酷暑寒冬苦读,从未有一日鬆懈得来的成果,此番会试,您也当对他有信心才是。」
齐哥儿饱读圣贤书,胸有丘壑自成风骨,连夫子想写信给京中为官的同乡故交为其美言几句,也被坚决婉拒了,如今侯大娘试图想藉权贵帮儿子铺路,非但不光彩,更是狠狠泼了齐哥儿一盆脏水。
「住口,」侯大娘脸胀红了。「我们母子之间,还容不得妳挑拨离间!况且我都是为了齐哥儿好,难道我这个做娘的会害他吗?」
「大娘──」
「妳莫不是嫌弃我儿只是个穷举人,见那贵人容色气度非凡,自己便生了攀附之心,这才处处推搪阻拦?」侯大娘怀疑地盯着她。
「大娘,若我想攀附他人,又何须日日劳累开店营生,还把挣来的银钱大多用在齐哥儿读书上头,」李熙再也忍不住冷了脸,「难道是我自己不懂得怎么花吗?」
侯大娘被她的话堵得一僵。「妳,妳居然敢回嘴?」
「您虽是我未来的婆母,可至少此时此刻,我李熙还没进您侯家的门,」她努力平静地就事论事道:「若李侯两家多年相扶之情,还敌不过您今日的猜忌之心,未免也太教人心寒。」
「好,好得很,」侯大娘恼羞成怒,索性恶人先告状。「妳如今是眼见攀了高枝儿,已经不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裡了?」
李熙顿觉心累疲惫得不想再说一个字。
侯大娘占着未来婆母的先天优势,几次叁番想拿捏掌控她,一次次试探又试探,已经到了无理取闹的地步,这份亲事,还有继续的意义吗?
若不是为了齐哥儿……
她眼神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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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月明星稀
李侯两户紧邻而居,中间只隔着一道人高的围墙,李熙提着灯笼巡视完店铺,穿过小院要回后面主屋的当儿,忽地听见熟悉的低沉嗓音轻唤──
「熙娘。」墙面的缕空捲草纹窗牖那头,影影绰绰透出齐哥儿青松般的身影。
她脚步一顿,心底有些隐隐酸涩,低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妳。」侯明齐清俊文雅的脸庞含着忐忑,有些艰难悔愧地道:「熙娘,对不起。」
李熙默然。
她跟他说了好几年的「没关係」、「不打紧」、「不是你的错」、「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只因她清楚明白,这傲骨铮铮的青年肩上已背负了太多沉甸甸的、中兴家族的责任,还有他母亲倾注了大半生的期待。
她和他都想着,只要再撑一下,熬到他进士及第,得朝廷授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甲进士入翰林院,二甲进士去往六部观政,半年后可直接授正七品的六部主事,叁甲进士大多被打发到地方任七品知县,齐哥儿的学识能力与品德上佳,又作事严谨勤奋,若有这个机会踏入官途,必能有一番作为。
正因李熙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太知道也太心疼他的不易,所以总想着包容体恤煺让一回又一回,但……侯大娘的执拗苛刻,好像已渐渐成了横挡在他们中间,绕不开也弥不平的,无可忽视的天堑。
「妳,当真恼我了吗?」久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他心下越发慌了。「──熙娘?」
侯明齐对这个未婚妻兼青梅竹马的妹妹,本就心中情结曲折婉转、复杂至极,加之他素来性情温厚软和,总想着两头顾念讨好,可偏偏既规劝不了母亲,也不忍再叫熙娘回回委屈。
今日母亲不知怎地,又怒气冲冲地回了家,命令他跪在列祖列宗和父亲的牌位前,厉声告诫他此番必得金榜高中,好重振家声、改换门庭,必要让那些个瞧不起他们母子的东西,洗乾净他们的狗眼!
尤其要好好镇一镇熙娘这个叁心二意又不敬婆母的女娘,让她知道侯家才是她头顶上的天,若没有侯家庇护,她李熙就是个只能任凭市井流氓欺辱打杀的孤女。
侯明齐不敢置信地看着状若疯妇的母亲,脑子乱哄哄,喉头涌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苦悲意……最终还是拼命吞嚥下去。
多年来盼着他功名有望,母亲都快要疯魔了,而熙娘何辜,也是受他牵连所致,但,那毕竟是他的娘啊!
「熙娘……」侯明齐忍不住再唤。「妳同我说说话好吗?」
隔着一道墙,她的侧影清浅秀气如雪白月季,纤瘦却挺直的嵴梁有着一丝不屈的坚忍与冷静。「齐哥儿,再半个月就要会试,现在没有什么人与事比你专心应考更重要。」
「所以,妳不怪我母亲了?」他眸中生出一丝希冀之光。
「我与大娘观念迥异也不是一天两天,」她低声道:「现在争论这些都无济于事,你如今只能做好你自己该做的,我也会做好我该做的。」
他难掩一丝痛苦。「熙娘,妳这些年来的情意与付出,我时时铭记在心,从不敢有一刻或忘,可我母亲抑是为了我,嚐尽了世间艰难,我只希望妳们两人能……亲近些。」
她握着灯笼桿的手紧了一紧。「是,大娘是很辛苦,但她是为了你嚐尽世间艰难,可又凭什么让我来为她的脾气买帐?」
侯明齐呆住了。
气氛有一剎的僵凝难堪。
李熙并没有后悔自己在衝动之下,说出这年代听来大逆不道的话来,因为她以前的教育,经歷过的民情,早就逐渐对于「道德绑架」和「情绪勒索」感到牴触与免疫。
她能够体谅、理解侯大娘,不代表侯大娘有资格把他们孤儿寡母这些年来受的苦,通通转嫁到她身上来。
侯明齐听出她语气裡的强硬,微张了张口,想恳求她再让一让母亲,至少面上恭顺依从也好,可这念头甫起,也觉自己此举太过无耻之尤。
李熙等着他的回应,可半晌过去了,齐哥儿修长的身影动也未动,他没有抬脚离去,却也没能说出半点安抚她的隻字片语。
她心陡然一沉,而后自嘲地笑了。
──李熙,妳置身之地是明朝,且齐哥儿是不折不扣的明朝儿郎,妳究竟想指望他说什么呢?
也许不是侯大娘和齐哥儿有问题,而是她,是她本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李熙只觉举目无亲,四顾茫然……想流泪,却发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且哭,又能解决什么呢?
她目光低垂,落在忽明忽灭、烛火微弱的灯笼上,哑声道:「齐哥儿,夜深了,你早些歇着吧。」
侯明齐心中一痛。「熙娘!」
她提着灯笼迈开步子,隔着一道墙,欲与他「擦肩而过」──
「妳放心,我今科必蟾宫折桂,也必不负妳!」
如果李熙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女娘,听见未婚夫这样郑重立誓,想必会感动得忘乎所以。
可惜……
「齐哥儿,我相信你这一刻的真心。」她苦笑。
侯明齐只是在其母的事情上优柔寡断,实则于旁的事上聪敏睿知,一瞬 就悟透了她后头的未竟之言。
他微微咬牙,深感受伤。「熙娘,妳我十数年情谊,妳竟不信我?」
她累了一整天,真的已无气力与他辩证这些,「我说了,我现在信你。」
「不,妳没有。」他冷笑,心底一片冰凉。「熙娘,有时我真怀疑妳根本没有把我们母子当成一家人。」
她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隔着窗牖的缝隙,李熙清楚地看见了他清俊脸庞发白,眼角隐隐泛红的悲愤──
「虽妳于钱财上倾囊相付,对我母子有大恩,可妳同时瞧不起我母亲的冥顽执拗,故而不愿受她提点管束,」他再也忍不住,几近咄咄逼人。「妳待我似是情深义重,却也像随时能捨弃抛却……熙娘,妳可知妳这样高高在上的清冷模样,又何尝不叫人心寒?」
她脑子轰地一声,僵住了。
「……说到底,妳还是防着我们母子,熙娘,妳终究也是个自私人。」
直到齐哥儿的脚步愤慨凌乱地消失在彼端,直到手裡灯笼的烛火燃尽了,噗地光明消失,只余轻烟裊裊被黑暗包围……
「塬来──」李熙唿吸有些困难,胸口隐隐抽痛,喃喃自问。「──这么明显了吗?」
还以为自己吞忍遮掩得很好,以为齐哥儿没发现自己隐晦小心的保留与防备……可她早该知道,一个能够从万千学子中厮杀脱颖而出的年轻举人,又会迟钝到哪裡去?
他不捅破这层窗纸,也不过是碍于彼此这十几年来的相依为命和情义相照,可今夜,他们俩几乎是撕开了彼此内心深处最真实、最赤裸裸的那一面。
没错,她李熙可以接受生活过得困苦而委屈,但体内那个藏着现代女性的灵魂,却无法接受失去自我。
一个人的牺牲和付出也是有止损点的,钱能捨,情能给,但如果前方脚下是个明晃晃的悬崖,她还会逼自己傻傻地跳下去吗?
她忽地笑了,觉得有点悲哀,也有说不出的释然。「对啊,我就是个自私人,我更不敢把命运寄望在别人手上。」
说开了也好,省得日后侯大娘再对她有不切实际的要求与期待,别指望着既要她做侯家耕田的牛,还要当侯家体面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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