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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荷《侯门~误娶京城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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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荷《侯门~误娶京城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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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侯门~误娶京城白月光》
作者:萧荷
系列:蓝海E159301-E159305
出版社:新月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08月05日
内容简介:
他为天下执法,却愿为她破尽规矩;
她以婚姻为局,他以深情入局。
#说好的相敬如宾呢 #裴大人今天又破例了吗 #绝不和离死命护妻
#他查案查到老婆头上了 #娘子到底穿了多少马甲 #夫人是全京城白月光
京城第一美男子VS.朝野最强少夫人
裴越大婚时全京城的人都在为他可惜,
原因无他,裴家新任主母是个出身低下、家无恒产的姑娘,
所有人都觉得她配不上朝堂最年轻的阁老、皇帝最倚重的纯臣,
世家贵胄都在等着看她笑话,却每每被打脸,她竟一再惊艳众人,
当最後秘密揭穿时,她的真实身分更是惊掉满朝文武的下巴!
他那个乡下来的妻子不是一般人!
是什麽时候开始对她起疑的?
是在刺客身上闻到熟悉的冷杉香,还是察觉到她出众的身手时?
裴越只知道,自己一辈子的气全在她一人身上受尽了,
也为她用尽所有心机手段,想护她周全,想与她团圆……
她借名出嫁,以裴家宗妇的身分踏入京城,
为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要替三万亡魂讨一个公道,
从互相试探到生死相依,从相敬如宾到抵死缠绵,
最重规矩的他屡屡为她破例,她也终於学会爱情,
可惜,他们的结局注定要和离……
第一章 乡下来的妻子
李明怡成婚已有三日,至今还未见过自己的夫君。
接亲当日,喜轿尚未落地,新郎裴越接到一道急敕,顾不上拜堂成亲便调转马头往西北方向驰去。
听说是出了大事,至於何事,府内无人告知於她,李明怡也不甚放在心上,独自跨过火盆,拜了天地君亲便进了洞房,直至今日尚不曾踏出院门一步。
依照嬷嬷的说法,新娘子不曾喝合卺酒,不宜出院门。
不知是裴家真有这规矩还是嫌她这乡下来的姑娘粗野,怕她冲撞了人,不愿叫她露面。
她倒还算好,只是这陪嫁丫鬟青禾已耐不住性子了。
青禾向来上山下海、无拘无束,从未被这般拘过,整整三日不得出门,可把她闷坏了。她趴在东窗下的四方桌边,如同一尾搁浅的鱼,毫无生气。
「姑娘,姑爷何时回来?」姑爷回来了,饮过合卺酒,她便可出门透口气了。
李明怡坐在面南的主位,气定神闲喝着茶,失笑道:「论理今日回门,咱们本可出去,你既坐不住了,我这就去禀了夫人,捎你出门逛逛?」
青禾登时坐直了身子,眼神一亮,活过来似的,「姑娘没骗我?」
李明怡揉了揉她脑袋瓜子,「岂能骗你,去唤嬷嬷来。」
青禾飞也似的掀帘而出,不多时便将长春堂的管事嬷嬷给招了来。
青禾性子急,见不惯嬷嬷慢吞吞的步调,嘴里说着「请」,实则半只手臂拖住嬷嬷胳膊,将人强行送进了屋。
嬷嬷素日养尊处优,何时见过这等阵仗,一只胳膊被青禾攥得生疼,直皱眉头。
李明怡见状扫了青禾一眼,青禾这才撤手,退至一旁,冷冷哼了一声。
不怪她这样,这几日她闲来无事四处溜达,无意中听到那些大小丫头躲在角落里奚落她们主仆,言词间嫌弃她家姑娘出身不好,配不上那名动京城的状元郎。
没错,姑娘出身是不好,只是一落魄乡绅家的闺女,家无余财,可这门婚事也不是他们高攀来的,是裴家老太爷自个儿送上门来的,既然如此,奚落她家姑娘做什麽?
这还不算,更可恶的明明是姑爷应诏离开,暗地里那些人却非说姑娘命不好,婚途不遂,招了祸事,方在新婚夜见不着自己的夫婿。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可没把青禾气个半死。
朝中难道就裴越一个臣子?依她看,分明是裴越不待见姑娘,故意冷落。
青禾来了三日,足足受了三日气,偏生她们在京城举目无亲,连个去处也没有。
青禾腹诽这空档,李明怡已与嬷嬷摆明意思。
嬷嬷面露难色,「上房那边未有传唤,少夫人不如再等一等?」
李明怡不等了,含笑道:「来了三日,也该给婆母请安。」
嬷嬷见她坚持,不好推辞,一面吩咐人去通禀,一面亲自领着李明怡往上房去。
沿途奴仆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纷纷屈膝,裴家规矩大,甭管心里多不待见这位家主夫人,面上礼仪却不能错半点儿。
这个时辰裴母不在上房,而是在议事厅料理家务。
李明怡跟着嬷嬷来到议事厅,院子里聚了不少仆妇,一个个见了她,目露异色,无声屈膝行礼。
寒风瑟瑟,晨起还隐约见稀薄的日芒,这会儿功夫竟是乌云密布,半空飘起细密的雪丝。
李明怡紧了紧披风,立在廊外,听得嬷嬷通禀了一声,那案後之人却似闻也未闻。
「这处帐目再核一核,去年已买了三百幅帘子,今年即便要添也不至於添这般多,哪一房报的帐目得仔细核对才是,若是有人藉着采买中饱私囊,绝不姑息。」她声量不高,声线淡泊平静,却不失威慑力。
看得出来婆母在忙,李明怡也就不急了。
裴母荀氏确实很忙,每日卯时起,至巳时中,足足要料理两个多时辰的族务方能喘口气。
原盼着儿子娶了媳妇能帮衬她,如今是不指望了。
这新妇来自乡下,不曾见过世面,恐连中馈二字是何意都不甚明白,何谈接过她手中之棒。
将案上最後几张批票发出去,荀氏这才揉着发酸的脖颈,头也未抬吩咐,「进来吧。」
「是,母亲。」
声线倒是极为乾净,且有力量,并不唯诺瑟缩。
荀氏这才抬眼,却见李明怡带着婢子跨入堂内,那婢子似乎不曾意识到这议事厅等闲不得入,却是堂而皇之跟了进来。
荀氏无心纠正她,撩手示意李明怡落坐。
主仆二人,一坐一立,坐着的那个身姿端正,一身翠青的裙衫,通身无饰,极其乾净俐落,就连发髻也梳得十分爽利,下聘时那些灼艳的发饰一个都没用,仅余一支碧玉抱头莲簪子插於发中,不娇不作,目光几无波澜。
晾了她这般久,她神情无半分委屈,还算沉得住气。
站着的那个一身青色长衫,端的是腰板挺直,眉峰如刃,给她一把刀她便能杀人似的。
就主仆二人这通身气派,硬生生将这象徵裴府内宅中枢的议事厅衬成了某个江湖堂子。
这可是大晋第一高门哪,全京城最讲规矩的门第。
荀氏暗暗叹了一声,开门见山道:「听说你要出门?」
李明怡回道:「是,今日也算回门,媳妇打算带着丫鬟出门去逛逛,还请婆母准许。」
荀氏并未直接回绝,而是淡声道:「越儿已回京了,这会儿正在宫中回话,保不准能回来用午膳,你不如过几日礼成了再去?」
裴越既要回府,李明怡自然没有离开的道理,便不再多言。
话音才落,廊外传来仆妇通报,说是家主回府了。
荀氏脸上这才露出笑容,领着李明怡出门,「走,回我院子。」
荀氏做母亲的当然不用迎儿子,她进了屋,吩咐人预备午膳,李明怡带着青禾立在廊外等候裴越。
须臾,前方穿堂行来一人。
天色在将暗不暗之时,风一重雪一重。
那人身着绯红仙鹤补子官袍,外罩黑色大氅,款步朝这边行来,及至台阶,发现李明怡,目光在她身上静静停留一瞬,抬手揖下,「亲迎之日仓促离去,还望夫人海涵。」
雪花簌簌,他肩不晃,佩玉无声,将风度刻在骨子里。
李明怡早闻裴越被誉为京城第一美男子,今日近观仍不由吃了一惊,他五官清俊,皮相极其贵气,眼皮薄薄带着一层锋利感,令人不敢直视,姿容俊秀挺拔,彷佛从这漫天的风雪里幻化而来,委实担得起「风华绝代」四字。
李明怡欠身回礼,「无妨的。」
新妇这般通情达理,裴越稍感意外,又多问了一句,「吃住可还遂意?」
李明怡这回笑了,「整日吃饱喝足,甚好。」
她这一生颠沛流离,枕戈待旦,为粮食和冬衣愁得是够够的,如今在裴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属实是过好日子。
裴越听她语气淡而定,不似虚言,放心下来。
好似招待客人一般,寒暄过後,他便领着李明怡进了屋。
行礼落坐,一顿饭吃完,裴越和李明怡坐在荀氏下首,当中隔着一张不宽不窄的高几。
荀氏打量他们片刻。
儿子高大挺拔端坐圈椅,神情依旧不显山露水,好似娶谁都掀不动他半点情绪。
不知他委屈与否,总之,她这个做娘的替他委屈。
儿子生来便是裴家最尊贵的嫡长孙,自幼金尊玉贵长大,十七岁高中状元,满腹经纶,一身过人本事,走江南,除腐政,所到之处名声斐然,入朝五年便帮大晋国库扭转颓势,而後在他父丧三年後,皇帝硬是寻个由头将那老迈昏聩的户部尚书给踢走,许了他入阁行走,如今已是大晋最年轻的宰辅。
可恨那混不吝的老爷子,不过是与潭州乡绅吃了一回酒,便糊里糊涂把越儿婚事许了出去,若非如此,满京城的姑娘,哪个不任他挑?
罢了,兴许是老天爷见不得他圆满,非要他在婚事上吃吃苦头吧。
荀氏自我宽慰一番,端起母亲的架子,嘱咐二人,「自今日起,你们夫妇该当和和美美、有商有量过日子,男主外,女主内,做丈夫的要懂得疼惜妻子,做妻子的要体谅丈夫艰辛……」
说着说着有些说不下去,两人出身迥异,眼界不同,往後的日子该要怎麽过荀氏都替他俩发愁。
裴越在思量朝中公务,李明怡惦挂着去何处弄点酒来吃,早早神游太虚,谁也没把荀氏的话当回事。
粗粗听了一耳,便出了上房,裴越送李明怡回长春堂,止步门前,「我还有公务要忙,夫人先歇着。」
新婚当日他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安顿在京郊往北百里行宫的北燕使节团遭恶徒抢劫,丢失了一件重要宝物,牵涉两国邦交。
恰逢这次北燕和北齐使节团进京朝贡,为的是跟大晋换些绢帛铁器,其间诸务均是裴越这位户部尚书料理,一应首尾都在他手里,不得已撂下新婚妻子离开。
离京三日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裴越不可能陪李明怡,也不想陪。
李明怡看着眉目清冷的男人,摸不准他今晚过不过来。
「裴……」「大人」二字滑到嘴边又咽下,改口道:「家主尽管忙公务,我无碍的。」
这已然是她第二回与他说「无碍」,裴越欣慰於妻子体贴,转身告辞。
李明怡带着青禾回了房,雪声飒飒,伴随好眠,一觉睡到下午申时。
至晚,天色彻底黑下,外头银光素裹,也不见裴越来後院用膳,李明怡就不管,带着丫鬟用了晚膳,在廊下散了会步便歇下了。
青禾替她打了一盆热水,给她泡了药浴,熟练地替她舒缓经络,「姑娘,姑爷今晚来後院吗?」
李明怡将双脚缓缓往药桶里沉,沉默片刻道:「你今晚先回厢房睡。」
青禾直直看着她没吭声。
李明怡知她担心什麽,抚了抚她眉梢,笑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待青禾离去,李明怡随意在书架上拾起一册书,倚着暖榻的引枕翻看,午歇睡得久,这会儿没有睡意,径直看到夜里亥时三刻方将话本子看完,李明怡揉了揉眼,远远听见廊外传来异常沉稳的脚步声。
不消说,裴越回来了。
李明怡将书册放好,起身迎他。
少顷,裴越掀帘而入,抬眸便撞见一素衣女子亭亭立在灯下,那素衣只用一片腰带拢着,领口袒露一片雪白肌肤,略有几分慵懒随兴。
裴越大约是没料到她衣冠不太齐整,错愕移开视线。
李明怡神情倒无变化。
往後住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日日规规矩矩,岂不累得慌。
裴越要讲究是他的事,她在自己寝房素来如此,犯不着忌讳。
隔着明亮的灯火,两人默然相对。
裴越余光确定李明怡没有拾掇自己的打算,忍了忍,方唤嬷嬷送酒进来。
嬷嬷服侍了李明怡几日,已习惯她的穿着,捧着杯盘立於二人之间,「请家主和夫人饮交杯酒。」
交杯是做给外人看的,此处无外人,两人各自饮了酒,搁下杯盏。
礼成,嬷嬷退下。
裴越这才将视线挪回,「我平日歇得晚,不知会不会叨扰夫人歇息。」
他目光不偏不倚,不错望一处。
李明怡道:「我无固定的作息,时而早睡,时而晚睡,家主不必顾忌。」
裴越一听她作息不定,额尖直跳。
他不同,每日亥时末睡,卯时初起,无特殊应召,几乎雷打不动。
他素闻乡下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作息该是稳当的,看来也不全是如此。
李明怡见他薄唇翕动,好似寻不到旁的话,笑了笑道:「家主可要喝茶?」说着便要去倒茶。
不料对面那男人却严肃看着她,「戌时往後,我从不饮茶。」
夜里饮茶伤身。
那眼神分明也是在提醒她,夜里别喝茶。
李明怡顿住,默默收回手。
兴许还未找到做夫妻的感觉,也兴许身分悬殊,陌生得连尴尬都谈不上。
裴越立了片刻,「我去更衣。」
他抬步绕过屏风,进了浴室。
李明怡也无上前伺候丈夫的自觉,裴越待她虽客气,那抹淡淡的嫌弃却是遮掩不住,她不会自讨没趣。
裴越显然没有圆房的打算,正好,她也没有。
这是他的婚房,她初来乍到,不好占据他的卧室,李明怡拾起自己挂在屏风处的外衣往西次间去。
那里有一张软榻,适宜她睡。
李明怡夜视极好,甚至不用燃灯,抱着一团被褥便上了榻。
两刻钟後,裴越穿戴整洁出了浴房。
外间已不见李明怡踪影,隔着一架屏风,里面是一张千工拔步床,略有红烛晃动。
想是睡下了。
面对一位素昧平生的妻子,猝然行房,委实做不到。
她既过了门,不能让她受委屈,主卧该留给她,是以裴越熄了外间的灯,也抬步往西次间去。
李明怡已然睡熟,倏忽听见外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睁开眼,黑暗中进来一道高大身影,兴许还不适应西次间的黝黑,他步伐格外缓慢。
是裴越无疑。
李明怡错愕一瞬,很快了然,两人定是想到一块去了。
眼看裴越身影越来越近,李明怡及时提醒,「裴大人。」
嗓音清清冷冷,恍若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距离。
黑暗里,那道身影明显一顿,至於神情,隐在暗处,瞧不真切,想来应当十分微妙。
裴越心情着实很微妙,压根没料到李明怡早早占了地方,这份默契让他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足足愣了半晌方循着床榻周边的圈椅落坐。
两厢陷入沉默。
李明怡屈膝坐起,看向侧坐的裴越,即便是一道侧影亦是端肃如山。
她率先打破僵局,「我午後睡了好几个时辰,夜里不困,恐叨扰家主安歇,故而择了次间就寝。」
真实缘故是何,两人皆心知肚明。
遮羞布嘛,总该得有。
裴越微微侧眸,就着她话头回,「西次间不如喜房暖和,你一个姑娘家,身子骨弱,禁不住冻,你去那边睡。」
「不不不,我什麽地儿都睡过,这张暖榻於我而言已是极好,家主切莫担心,时辰不早,快些去安寝。」李明怡催他走。
裴越不可能把她扔在这,语气不容置疑,「你去。」
「你去。」
再度陷入僵局。
自然还有一个更好的法子,那便是一道回去。
可惜,谁也没开口。
裴越自小养尊处优,习惯旁人揣度他的心思,惯是谋定而後动,这些年接任家主更是积威甚重,从未有人敢违逆他的意思,可他万没料到,这位乡下来的妻子行事也不遑多让。
到了这个境地,再僵持下去显得过於嫌弃彼此,那麽这门婚事已无存在的必要,还不如不成亲。
裴越既决心守诺,迟早得接受她。
李明怡其实无可无不可,只是不愿做那个先让步的人。
窗外的雪已停,薄薄的一层雪光洒落院头,照进窗棂。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後,裴越终於拿定主意,「这里冷,还是去喜房睡。」
言罢,他先起身。
李明怡不好再拒,随後收拾衾被进了东次间。
裴越背对她立於屏风处解腰封,李明怡径直上了床。
拔步床内只有一床厚实的鸳鸯喜被,李明怡将自己那床被褥铺进去,提醒裴越,「我睡里榻。」然後痛快地钻进帘帐内。
裴越凌晨要上朝,醒得定比她早,他睡外榻较为便宜。
裴越默许,确认床上无动静了这才褪去外衫,罩灭灯盏,掀开帘帐上了床。
各人一床被褥,泾渭分明,均是平躺,一动不动。
李明怡习惯了这麽睡,从不把後背露给旁人。
裴越则是不适应这陌生的床榻,过去他宿在书房,这长春堂他也是第一回来。
第一夜同床共枕,两人连一句话也没说上。
到了裴越安寝的时辰,他闭上眼,尽量让自己进入梦乡。
可惜天不遂人意,他对气味格外敏感,即便嬷嬷依照他喜好将被褥熏了香,李明怡身上那股奇特的冷香还是若有若无地袭来。
裴越兀自忍着,至後半夜方睡着。
李明怡不同,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树杈草垛,哪儿都睡过,没有择床的毛病,一夜好眠。
醒来,身边已无踪影。
摇了下拔步床外的铃铛,廊外候着的仆妇丫鬟鱼贯而入。
平日李明怡也不叫人伺候,实在是今日要敬茶,得穿喜庆些,需梳妆打扮。
净面漱口後,傅嬷嬷先帮她将发髻梳好,随後拾起一枝眉笔打算给她描眉,一瞅那张脸,忽然就顿住了。
这几日不曾细瞧,只觉这位山野来的少夫人步履如风,一身江湖气,不敢深望,甫一打量才发觉那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不娇不艳,身量亭亭,五官更是有一份得天独厚的清致,让人见之忘俗。
傅嬷嬷一时无从下手,「少夫人,您过去爱描什麽妆?」
李明怡摇头,「我从不施妆。」
傅嬷嬷失笑,「那奴婢也就不画蛇添足了。」
收拾妥当,吃了点早膳垫肚子便出了门。
裴越在院门前与管事议事,似是等了她一会儿,见她出来,略略扫她一眼,确认着装稳妥,方往前一比,示意她跟上。
至於敬茶,傅嬷嬷早已准备妥当。
李明怡上京时祖父已过世,家无余财,两袖空空,没有一分嫁妆,迎亲当日将裴家聘礼换汤不换药重新装点,抬进门便算嫁妆了。
李家情形裴家是门儿清,故而对着李明怡也不作指望,譬如今日这敬茶,荀氏私下早吩咐嬷嬷替李明怡预备着了,她待会只用跟着行个礼便算完事。
李明怡不惯操心这些细枝末节,傅嬷嬷说什麽,她满口应好。
敬茶,青禾不曾作陪,这丫头如今跟出笼的鸟似的,早不知蹿哪去了。
第二章 少夫人不受欢迎
昨日风雪交加,李明怡顾不上打量裴府,今日放了晴,举目望去,只见新雪簇簇堆在枝头,别有一番景致。
整座府邸占据宣明坊足足半坊之地,依山傍水,峥嵘轩峻,蓊蔚洇润,一条宽巷从当中穿过,十几房族人分住左右,人烟阜盛,是大晋最为富庶的家族。
而裴家长房就在宽巷之北,比之其余诸房更是景致秀俊,从长春堂前往宣明堂,抬首一望随处可见依山之榭,临水之轩,山泉沿着太湖石飞溅而下,分外壮观。
绕过湖泊,沿着九曲环廊来到裴家祠堂附近的宣明堂,远远地便闻见一片欢声笑语,乍然一听着实热闹,可细辨大多在埋怨老太爷。
为何埋怨老太爷,那自然是不满李明怡这位新妇了。
裴越在转角停下,漆黑的凤眸被明绿的廊道映着已有了几分冷色。
总帐房几位管事见状,纷纷垂首退至廊角,静待不言。
裴越侧眸看向身侧的李明怡,李明怡亭亭立着,唇角挂着一抹无动於衷的笑,这抹笑很静,静若深海,令裴越生出一种恍惚在哪见过她的错觉。
新妇这般淡然处之,委实叫他意外。
不再迟疑,他抬步入内。
堂内诸人瞧见他身影,霎时寂静无声。
今日家主夫人敬茶,於裴家而言是宗族大事,除了嫡支的三房老少到场,其余十几房的长辈和当家少爷夫人也均莅临,偌大的宣明堂乌压压聚满了人。
李明怡踏入时便觉眼前铺开一幅瑰丽绚烂的长卷,精雕细琢的紫檀屏风,各色精致桌具,男子衣着华贵,妇人妆饰富丽,上百双视线投来,神色各异,就如同开在春日里的花团,拥簇繁复,叫人辨花了眼。
裴越负手立在堂中,并未急着上前请安,而是缓缓扫视一周。
满堂被他这一眼扫得垂下眸,谁也不敢吱声。
过去他也没这份威望,毕竟他年轻,上头还有两层长辈压着,如今不同。
老太爷定下这门婚後被族中长老攻讦,被迫卸任家主出逃,裴家族长之任落在裴越父亲身上,可惜那位镌刻天才长年累月案牍劳形,没几年病入膏肓,裴越不过十九岁便接任家主。
原也无人指望这位少年能做出多大的功业,偏生他深谋远虑,眼光独到,下江南那些年,将目光投向海外,如今裴家在松江、余杭、福建等地有好几处工坊,专营海贸,商铺遍地,赚得是盆满钵满。
两年後裴越父亲过世,三年守丧期中他着手整顿内务,定了年终分红之策,赏罚分明。在他的鞭策下,族中人才辈出,人心凝聚更甚往昔,裴家在他手里仅仅五年,称得上如日中天。
跟着这样的掌门人,大家吃香喝辣,谁能不服他?
故而,方才就这麽一眼,所有人噤若寒蝉。
除了几位长老和稳坐当中的婆母荀氏外,其余人悉数起身,齐齐朝二人行礼。
「见过家主,见过少夫人。」
裴越这才携李明怡上前,给荀氏和几位长老请安。
敬茶礼有条不紊,裴家嫡支有三房,除了过世的大老爷,其余几位老爷和夫人均在,晚辈更不少,几位识趣的姑娘拉着李明怡嫂子长嫂子短,李明怡被她们领着,也将人认了个大概。
荀氏静静观察新妇,见她丝毫不怯场,心里添了几分满意。
静下来後,裴越先行敲打,「李氏已嫁入裴家,往後便是裴家宗妇,见她如见我,诸位可明白?」
众人齐声应是。
午膳就摆在宣明堂,大夥儿热热闹闹吃席。
吃了席,下人奉茶,李明怡被两位活泼的姑娘拉着说话,争相问她乡下的趣闻。
大部分女眷冷眼旁观,并不去凑热闹。
当中得空,荀氏将傅嬷嬷叫去里间,低声问:「昨夜圆房了吗?」
傅嬷嬷缓缓摇头。
虽说在一个屋里睡,却不曾叫水,以家主爱洁的性子,行了那等事岂能不沐浴更衣?故而傅嬷嬷断定没圆房。
荀氏倒也没太意外,儿子在外头替新妇撑面子,心里指不定多嫌她,不圆房并不奇怪。
「你也别管,本本分分伺候便是,其余的事任他们去,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新妇要在裴家站稳脚跟,还得靠她自己拿出本事才行。」
每一任裴家宗妇都是这麽过来的。
靠别人扶持一日,也只有一日,只有自己走出一条康庄大道,裴家族人才不敢拿捏她。
不一会,一位老管事过来请荀氏,「大夫人,家主和长老请您过去呢。」
荀氏吩咐傅嬷嬷去伺候李明怡,「你多少看着,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裴家这些内宅妇人,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媳妇虽然不中意,却也不能任人踩捏。
傅嬷嬷心想前脚叫人不管,後脚又嘱咐跟着,也不嫌打脸,面上却笑着应下,「奴婢这就去。」
荀氏丢开她,进了隔壁议事间,这间屋子左连祠堂,右接宣明堂,长老们遇难决之事,常在此地商议。
今日的议题与李明怡有关。
其中一位长老道:「东亭啊,我的意思是先不急着上族谱,虽说她身上有兄长的信物,可这人咱们没见过,万一半路遇歹人,李代桃僵也不是没可能。」
主位上的男人,缓缓掀着茶盖,语气淡漠,「三长老,人是我祖父亲自送上京的,做不得假。」
老爷子担心被骂,把人送到别苑就溜之大吉,老爷子总不能坑自己嫡长孙。
「况且,这些年裴家每年去送分例,管事都见过她,不容有错。」
长老们其实并不怀疑李明怡身分,裴家家主娶亲是大事,裴家暗卫千千万,定是核实了的,说到底还是不甘心娶了这麽一位宗妇。
另一人道:「家主,也不是为难新妇,实在是她出身不好,要不等她诞下嫡子再上族谱如何?如此也能服众。」
裴越将茶盏搁在一旁案桌,发出清脆之声,「出身不好已是过去的事了,自她进门起她就是裴家妇,此事我主意已定,诸位无须再议。」
长老们无奈,纷纷向荀氏投去求救的目光。
荀氏自然得支持儿子,笑道:「若是不上族谱,她就更不安了,也更难立足,婚书红纸黑字都已写着呢,木已成舟,诸位就认了吧。」
又一人道:「家主执意让她上族谱,我等也无话可说,只是据我所知,新妇并无嫁妆,这麽一来嫁妆单子就不用上了吧。」
裴氏家族有一宗家规,任一新妇过门,嫁妆单子须存一份在戒律院,为的便是提防婆家侵吞妇人嫁妆,这是裴家风骨清正的表现之一。
李明怡那张嫁妆单子本就是裴越给的,如今还用来提防裴越,长老都替裴越憋屈。
裴越头疼道:「我缺那点银子?」
林林总总议了好几项,长老们铩羽而归。
最後长老们苦着脸望向荀氏,「那中馈不急着交吧?」
让一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在裴家指手画脚,恐坏了家门清贵。
这回就是裴越也沉默了。
体面要给,至於管事权就得慎重了。
裴家族务繁重,有银库、采买、外务、收租、针线、金银器诸房,应有尽有,内里乾坤俨如衙门,等闲人物接不住。
他侧眸看向荀氏,「此事还请母亲慢慢斟酌。」
言下之意慢慢考量李明怡,再行培养。
荀氏颔首,「我心中有数。」
李明怡压根不知自己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请到了祠堂。
裴家的祠堂进深很长,几根雕花大柱矗立其中,没有帷幔,也无靡丽的摆设,开间阔气,面北一侧的墙下陈列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此刻烛火昭昭,沉香袅袅。
一位长老先诵了祝词,再引着裴越和李明怡上香,另一位捧着厚厚的簿册,宣读裴家家规及宗妇之责。
裴越立在堂中身如青松,静心细听,李明怡垂手站在他身侧,听得头大。
当然也没听进去,只知这裴家宗妇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一段冗长的诵读结束後长老将族谱在香案下摊开,裴越亲自提笔,在自己名讳下签上李明怡的闺名,先按了私印,随後递给李明怡,让她也按个戳。
李明怡一手负後,指腹静静抚触着「李氏明怡」四字,目露深色。
那真正的李明怡乃林间自由鸟,又岂愿受这深宅侯门之困?
所以……换她来了。
上好族谱後裴越便回内阁处理公务。
李明怡先送婆母荀氏回春锦堂,半路遇见青禾来接,主仆几人一道折返长春堂。
进了院中,但见廊下傅嬷嬷正吩咐小丫鬟清扫庭院,见李明怡回来,连忙迎上来。
「少夫人,这个月的月例发下来了。」
李明怡怔住,「还有月例?」
主仆数人一面说话一面进了屋子。
堂屋正北的四方桌上搁着一方紫檀锦盒,傅嬷嬷将锦盒打开,里面是这个月的月银。
李明怡不紧不慢在桌旁落坐,青禾替她斟了茶,李明怡不急着吃茶,瞅了一眼那匣子,问道:「这是多少银子?」
「一百两。」
李明怡微微吃了一惊,「这是咱们长春堂一月的吃穿用度?」
来裴家这几日,她也渐渐觉出簪缨世家的富贵气象来,不说别的,单这院子里伺候的仆妇丫鬟便不少,房里几个大丫鬟,外头还有二等三等的小丫头,其余嬷嬷杂役更是不可胜数。
每日膳食亦是不俗,就拿她来说,一顿至少四个大菜,两个汤羹,外加几碟精致小菜。粗略一算,这一百两也足够一院子人一月的嚼用了。
傅嬷嬷闻言反而笑了,摇头道:「回少夫人,这是您一人的月例,也就是您的体己钱,您可随意支配。」
李明怡登时不做声了。
据她所知,大晋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两百两。这裴家光她一个月的月例就有一百两?素闻裴家富贵,却不知竟富贵至此。
她心里纳罕,面上不显,「旁人多少?」
傅嬷嬷明白她的顾虑,立即回道:「旁人岂能与您相比?您可是咱们裴府的家主夫人。偌大的府邸,除了云游在外的老太爷并咱们大夫人,就数您的月例最多。」
虽说还有旁的长辈,但家主夫人地位超然。
「那家主呢?」裴越总不能比她少。
傅嬷嬷笑道:「裴家帐面上的银子家主可随意支取,平日里家主是从不领月例的。」
李明怡心下明了,问完便将匣子推给傅嬷嬷,「往後这月例请嬷嬷替我收着。」
傅嬷嬷微愕,「这如何使得?」
这位少夫人常年寓居潭州,与京城并无往来,说到底夫人对她底细不甚明了,故而傅嬷嬷身负留意李明怡一举一动之责,李明怡甫一将自己的月例银子悉数交给她,却是大大出乎她意料。
莫不是少夫人察觉出裴家在试探她,故而以此表明心迹?
李明怡坚持道:「使得的。」
裴家不满她这位宗妇,李明怡心知肚明。
她过惯了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能衣足饭饱已是莫大幸事,还要这麽多银钱做什麽?她更不确信能与裴越走到几时。
若是哪一日这门婚事无疾而终,兴许她都不用回来收拾行李,只身离开便可,何苦捞这些黄白之物,平添话柄?
打定主意,李明怡说服傅嬷嬷,「嬷嬷,我不爱管帐,素日里花钱也没个算计,这些月银您替我收着,倘若哪日我要用银子,寻您支便是,回头帐目您替我记妥,一目了然,岂不极好?」
傅嬷嬷是婆母心腹,交给她,再没这般妥当。
傅嬷嬷拿不准李明怡是真心还是假意,只得暂且收下。
已至酉时,青禾早已饥肠辘辘,李明怡便吩咐传膳。
照旧是四菜两汤六碟小菜,满满当当一小桌子,李明怡不拘俗礼,吩咐青禾与她一道用膳。
在裴家,奴婢原不能与主子同席,但李明怡待青禾亲如姊妹,傅嬷嬷也不便多言。
好在青禾识趣,只搬了个小杌子挨着李明怡用饭,倒也不算十分失礼。
李明怡不习惯被人伺候,吩咐傅嬷嬷等人也去用膳,傅嬷嬷当然不能托大,却还是退去了外间,好叫她们主仆落个自在。
李明怡先吃完,下意识去扶杯盏,发觉里头只一盏黄澄澄的茶水,不觉失望。
青禾嚼着满口饭菜,见她捏着茶盏迟迟不饮,不由笑道:「怎麽,想喝酒?」
李明怡被她看穿,讪讪将茶水饮尽,「哪有?我只是见这茶水颜色澄黄,还以为是烧酒,心想你这丫头何时这般贴心,竟给我备了酒来?」
有好肉却无好酒,实在是美中不足。
青禾轻哼一声,「酒您是别想了,袁夫子的话您可要谨记,您的身子可吃不得酒,得仔细养着。」说罢从腰间取出一个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乌黑的丸药递给她,「哪,快服下吧。」
李明怡无奈,接过药丸往口中一送,就着茶水艰难咽下,起身到院中散步消食。
外头正在化雪,寒意丝丝缕缕往人骨子里钻,叫人犯哆嗦,没走多久李明怡受不住冷,只得折返。
这一夜裴越未归,李明怡睡得自在。
她睡觉实则并不老实,裴越在,她便得时刻提防自己不要扰了他,他不在,李明怡随心所欲。
裴越这一夜也补了个好觉,无他,昨夜他只将将睡了两个时辰,这怎麽够?索性藉着当值在衙门安歇,身旁没有陌生人,他睡得格外踏实。
但第二日就不能够了。
新婚燕尔,总不能一直赖在衙门不回,今夜无论如何都得回长春堂。
皇帝晓得新婚那日耽误了裴越迎亲,心中过意不去,这几日特准他随时回府。
裴越於下午酉时初抵达裴府,照例先去春锦堂给母亲荀氏请安,随後往长春堂来。
行至穿堂口,便见两人立在灯火阑珊下,从神情瞧来好似对他企盼已久……
瞧见裴越回来,李明怡暗暗松了一口气,青禾年纪尚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又是习武之人,饿不得,原是准时吩咐嬷嬷传膳,嬷嬷却告知她今夜裴越要回来,李明怡无法,那只能等,左等右等,总算在氤氲的夜色里等到了他。
主仆二人欢欢喜喜迎着人进门开席,净了手往那儿一坐,傅嬷嬷便吩咐丫鬟上菜。
今日的膳食摆在明堂的八仙桌,李明怡和裴越各坐一头,先上了几样大菜。如肉烧得滚烂滚烂的羊肉煲,何首乌鸡汤,鲜香扑鼻的燥子蛤蜊等,再上了几例汤,诸如四臣汤,火肉白菜汤等,并不是一大锅,而是每人一盅,再就是几样时鲜的炒菜,外加榆钱糕,糯米红枣等十来样小碟,一样样珍馐美馔呈上来,摆满了偌大的八仙桌,看得李明怡眼花撩乱。
原以为平日吃的四菜两汤已够奢靡,今日家主的排场更是让她大开眼界,就这分量与种类,便是宫里的御膳也不过如此了。
她见裴越神色如常,纹丝不动,可见平日用度便是如此。
李明怡默默吸了一口气,这是嫁了一位财大气粗的主。
这时,最後一道菜被端上桌,金灿灿的脆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正是李明怡和青禾平日想吃却难得的烧鹅。
在那些风餐露宿的日子里,一只烧鹅配上一壶烈酒,热辣辣地一口下去,便是做鬼也值得。
菜已上齐,裴越开始动箸。
傅嬷嬷侍立一旁,时不时挽起袖子亲自为两位主子布菜。
这麽多菜,两人哪里能吃完,不能浪费,李明怡把自己这边的菜点了几样让给青禾,青禾去了廊外茶水间吃。
那盘烧鹅摆在裴越那边,吃了好一会儿也没见裴越动它,这就不妥了。
再晾下去,烧鹅冷了,岂不辜负这美味,於是李明怡抬手去抽那盘菜碟。
与此同时抬眼睨向裴越,裴越眼睑低垂,专注食用眼前的菜肴,装作没看见。
李明怡便迳自将盘子端过来,将切好的烧鹅拨了些在自己碗里,剩下的让小丫鬟送给青禾,随後夹了一块烧鹅入嘴。
她当然吃过烧鹅,不然也不会这般惦念,但这道烧鹅远比往日尝过的更加精致,皮香脆而有嚼劲,肉细嫩而肥美,若此时再有一口西风烈,那便完满了。
趁着青禾不在,李明怡看向对面八风不动的男人,心里忽然起了个主意,她提杯敬裴越,「以茶代酒敬家主一杯。」
裴越看了她一眼,搁下筷子,也拾起茶盏朝她示意。
李明怡却不急着吃茶,而是笑盈盈望着他,明澈的眸子里带着循循善诱,「家主,这一桌子好菜,没酒岂不可惜?不知家主平日喝什麽酒,我什麽酒都不挑……可以陪家主痛饮。」
可惜说完发觉对面的男人神情冷冷淡淡,盯着她良久不语。
李明怡略显尴尬,「我说错什麽了吗?」
裴越面无表情道,「夫人,非圣命,我从不饮酒。」
饮酒伤身,且他不习惯失态。
李明怡愕然了好久,眼底的失望几乎要遮掩不住,「这样啊……」
少了一个酒搭子。
紧接着裴越严肃道:「夫人,饮酒伤身,姑娘家的该保养身子,往後不要再喝了。」
这话一落,李明怡如同塌了天似的,险些维持不住笑容,「我省得的。」
接下来连夹菜都少了些许兴致。
裴越将她神情收入眼底,见她委屈,又於心不忍,原则之事他从不让步,却可在旁处弥补她。「夫人还想吃什麽,可一并道来,能满足的,我一定满足。」
李明怡直勾勾看着他,「酒。」
裴越不予置评,彻底不搭理她了。
第三章 奉命接管厨房
吃完,裴越去书房料理公务,随侍将宫里未能处理完的摺子捎了回来,裴越一边看一边落笔票拟,总帐房几位管事照旧抱着一落书册进门。
已是冬月初三,逼近年关,每年这个时候各地的租子陆陆续续收回来,裴家的管事们那也是连轴转。
先是管收租的刘管事,「家主,东北营州等地的租子今日送抵库房,今年比去年多了两成,第一批野味已入库,还有几车皮子在路上,约莫着过个十来日能进京。」
「松江那头几百个铺子的分红也进了帐目,比去年多了五万两进项……」
这些管事们都是料理庶务的好手,帐簿都不用看,躬身立在案前,一字不落回禀,所有数额均是烂熟於心。
裴越手里正看着某份摺子,突然打断道:「送去织造坊那批货给了吗?」
这事是另外一位专与朝廷对接的管事上来回话,「依照您的吩咐把江南铺子三成收入送去了织造坊,献给了司礼监。」
司礼监直属御前。
朝廷前几年经历了几场大战,几乎将国库耗空,裴越虽试图扭转了局势,但偌大的王朝银子支出的地儿多,顾得这一头就顾不得另一头,皇帝是个贤明的帝王,总与朝臣说「宁可苦一苦自己不能苦了百姓」,可做臣子的真能看着皇帝吃苦?
所以裴家每年都要献一部分收成给宫廷,这一处裴越和司礼监是心照不宣。
帐目的事说完就轮到戒律院的管事了,这位管事生得五大三粗,专职约束裴家族中不法子弟,「家主,今日十一房的裘老爷在外头狎妓,被七房的琀老爷告发。」
裴越听了,不悦地皱起眉,「这是他今年第几次了?」
管事回,「八次,几乎每月一次,就五月和六月他老人家着了病,安分了两月。」
一把年纪了死性不改,给後辈做了坏榜样。
裴越视线移向摺子,头也不抬吩咐,「将他送回闻喜,剥除本人分例,给十一房记过,削减今年分红。」
「遵命……」
说完,他幽幽抬眸,睨向管事,「琀老爷怎麽告发的裘老爷?他在场?」
管事知道裴越怀疑什麽,苦笑道:「琀老爷跟裘老爷不对盘多年,您是清楚的,眼下年终分红宴在即,这不逮着裘老爷错处盯?老奴确认过了,琀老爷确实没进窑子。」
裴越沉默。
族人相互约束是好事,但也不能任人把族规当枪使,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他面无表情说道:「我记得琀老爷很爱喝羊肉汤,让大厨房做一大碗简阳羊肉汤送给琀老爷,就说我孝敬他的。」
羊肉汤吃了燥物,那琀老爷看到那碗羊肉汤就该懂裴越的意思。
管事忍着笑应是。
忙到亥时初刻,裴越捏了捏眉心,抬眸望向窗棂。
羊角宫灯在夜色里撑开一团光晕,夜深了。
裴越起身,披上玄色氅衣往後院行来。
书房後院有一扇小门直通长春堂的庭院前,裴越穿过庭院抬步踏上台阶,东次间的光芒昏昏暗暗,不知李明怡歇下否。
守门的婆子立即通报,傅嬷嬷迎了出来,掀开厚厚的布帘,将人让进去,亲自替他解了氅衣,「家主,少夫人已歇着了。」
裴越在书房沐过,净了手径直步入内室,拔步床帘帐掩得严实,隐约有晕黄的光芒溢出,有一道影子斜斜倚在引枕上翻书,猜到李明怡还没睡。
他轻咳一声,提醒她自己过来了。
其实不用他提醒,李明怡已有察觉,她本要歇息,只是丈夫未归,身为妻子堂而皇之睡着似乎也不妥,今日刚吃了他的烧鹅,李明怡耐着性子等他,总算把人等回来,她起身,将帘帐一掀,掌心擒着一盏灯,「家主回来了。」
她身量比一旁女子要高出不少,腰肢纤细却笔直,没有旁的女人那份娇柔,眉眼带笑,被晕黄的灯芒笼着,如玉生烟。
裴越声名在外,这些年总有女子前仆後继往他跟前凑,他见惯了那些胭脂俗粉,不爱矫揉造作的女人,处了这麽两日,李明怡气质乾净,人也不作不闹,於他而言就很足够。
裴越朝她颔首,「让夫人久等。」
见她身上穿的少,恐冻着她,抬手去接她的灯。
李明怡将灯递给他,就着灯火瞟了他一眼,灯色下他那张脸真是一点瑕疵也无,五官若女娲锻造,多一笔嫌多,少一笔嫌少,俊美得恰到好处。
片刻,收拾停当,两人上床躺下。
李明怡今夜喝了羊肉汤,身上有些躁意,一时没睡着。
裴越闻着那股冷香,照旧也睡不着,身侧传来翻身动静,确认李明怡没睡,他忽然开口问:「敢问夫人熏得什麽香?」
李明怡一愣,半撑起身看向他,她哪有什麽熏香,有的是那股药丸香,不好直接回他,便随口解释道:「一种冷杉香。」
裴越道:「烦请夫人写个方子给我,我吩咐下人去配。」
总不能让李明怡改用他的熏香,她大老远嫁过来不容易,该他这个做丈夫的通融。
配了香袋,日日带在身旁,闻着闻着就能闻习惯,他这样想。
李明怡顿时泛苦。
那是药,不是熏香,药方是断断不能给他的。
「我回头找找方子,若找到了再给家主。」没找到也不能怨她不是?
裴越颔首。
外头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雨滴有节奏地拍打窗棂,倒是催眠,裴越慢慢眯上眼,也不知睡了多久,胳膊迷迷糊糊被什麽蹭了下,他倏忽转醒。
半夜雨凉,李明怡的被褥不如鸳鸯被厚实,睡着睡着下意识钻进了鸳鸯被里。
裴越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明怡,睡意消失得乾乾净净。
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实在很不习惯被人碰触,尤其是女人,她身上那股体香携着被窝里的暖意直往鼻尖里蹿。
裴越缓吸了一口气,一再告诉自己这是他的妻子,不是旁人,该要适应与她相处,然身子却本能地极缓极轻地挪出被窝,慢慢下了榻。
帘帐掀开,微风滚进来,夹杂着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李明怡睁开了眼,视线定了一瞬,才发觉自己钻到了床榻正中,又迷迷糊糊挪回去。
裴越去了一趟浴室回来,已然发现李明怡睡去了里边,缓了一口气,再度上榻眯了一会儿,晨起早早上朝去了。
这一日天气阴湿,李明怡醒来略有不适,没去上房请安。
青禾挥退下人,亲自照料她,帮她泡了一番药浴,为她舒缓筋骨,看着面色微白的她问:「好些了吗?」
李明怡披着袄子躺在东次间的炕床上,阖了会儿眼,闻言掀开眼,见青禾担忧写在脸上,抬手抚了抚小丫头的鬓角,「无妨,好着呢……」
青禾放心,继续替她舒缓腿部的经络。
不料李明怡指腹从她鬓角滑落至她面颊,捏了捏她皮实的脸蛋,「若是允我一口酒喝,那就更好了。」
青禾狠狠瞪了她一眼,小脸鼓成鱼鳃,就是不松口。
李明怡笑,不逗她了。
傍晚,再度收到裴越回来用晚膳的消息。
主仆俩喜孜孜地等在堂屋,只道今晚定又有烧鹅吃。
可惜裴越的菜系几乎七日不重样,李明怡希望落空。
这一夜是没能吃到烧鹅,但次日老天爷就给她送机会来了。
「你说什麽?婆母叫我去管厨房?」
李明怡刚起床不久,傅嬷嬷进来伺候她梳洗便传达了大夫人荀氏的指示。
傅嬷嬷照旧给她梳了凌云髻,笑道:「可不是,夫人的意思是少夫人进门也有几日了,这个家迟早得交到少夫人手里,如今得慢慢学着些。」
实话是荀氏打算用厨房试一试李明怡的深浅。
裴府庶务繁多,但厨房绝对是里头最吃力不讨好的活计,都是些难伺候的主儿,平日要看人脸色,还得忍受主子们的挑剔,当然也有油水可拿。
这麽个地儿,可不是真金火炼场?
李明怡缺乏与内宅妇人打交道的经验,不会琢磨她们的心思,也不在乎,於她而言,管厨房那便等同於想吃什麽便有什麽吃。
她立即笑起来,「正好,闲着也是闲着,那我便管上一管。」
少顷,用过早点,携着青禾高高兴兴往厨房去了。
裴府可不是一般的大,走了大约一刻多钟方抵达裴府西北面的厨院。
路上傅嬷嬷告诉她,「裴家有内外两间厨房,外厨房管着阖府大宴,内厨房只供应嫡支三房的膳食,外厨房隶属总管房,不归咱们管,今儿个少夫人要管的是内厨房。」
说白了,内厨房只是给长房、二房和三房一家子提供伙食。
挑开一根斜长的横枝,跨过一处月洞门便抵达厨院,这一带已毗邻府外的高墙,高墙外是一片林子,各地供应的野鸭野兔之类就被圈养在那儿,远远的甚至还听到一片公鸡打鸣的声响。
大约是荀氏早有吩咐,进了院子,十几位管事嬷嬷已候在里面,个个垂首问安。
傅嬷嬷将人送到便离开了。
李明怡没急着发话,而是吩咐她们,「你们先忙,我自个儿逛逛。」
大家便散了,散是散了,不过一双眼睛却留意着李明怡,不知这位乡下来的三少夫人是个什麽派头。
厨院有两进,第一进西厢房是库房,存放公中的山珍海味,譬如人参燕窝一类,东厢房则是管事们的值房,所有厨房有关的帐簿名册均在这儿,过了穿堂进去才是後厨,正北是灶房,左右则是打通的备厨间,里面摆着许多高高的货架,存放各式各类新鲜的时蔬。
从角门出去还有个跨院,这里挖了一个池塘,岸边种上一片竹林,眼下已是冬日,竹林泛黄,添植了几株梅树,冬日赏景,夏日便可纳凉。
池塘边上安置了几个大水缸,里面养着今日要吃的河鲜。
为首的一个嬷嬷带着李明怡将厨院逛了一圈,眼瞅着她在水泊边停下,便笑着道:「少夫人,这里冷,不若奴婢引您去值房喝口热茶吧。」
「不用。」李明怡立在池塘旁,抬眸望了一眼明澄澄的冬阳,「今儿个阳光好,你端来把椅子,我就在这歇一会。」
嬷嬷依言给她送来把圈椅,李明怡嫌圈椅坐着不舒服,换了把躺椅。
躺下之後她就没说话了。
嬷嬷见状拿不准她的意思,「少夫人,您还有什麽吩咐?」
李明怡道:「准备只烧鹅,午膳我就在这里用。」
嬷嬷默默点头,「还有旁的吩咐吗?」
「没有了,你去忙吧!」
嬷嬷一头雾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後瞧见青禾朝她摆手,方一步三回头离开。
平日里但凡府里进了新媳妇,第一桩差事便是来厨房,所以这里的管事已是见多不怪,而这些少夫人们来厨房第一步必定是查帐目,查完帐目便开始排除异己,再一步就是安插自己的人手,为将来捞油水铺路,这一套流程嬷嬷已是门儿清,头一回见上来单要只烧鹅的。
不论如何,人家是当家少夫人,得听她的。
嬷嬷一走,青禾在李明怡身旁蹲下,「姑娘,夫人让您管厨房,您打算怎麽管?」
今日是个难得的暖阳,李明怡不一会便将面颊给晒暖和了,她睁开眼笑道:「管厨房,不就是管人吗,这不是家常便饭?」
李明怡调教人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那些年多少刺头在她手里不是乖乖听话?
说完,李明怡撑着把手打算起身,「吃人手短,我还是得进去瞅瞅……」
不料青禾从她那句话里生了几分领悟,抬手拦住她,「不必,杀鸡焉用牛刀?师父好生坐着,看徒儿替您把厨房管了。」
不等李明怡反应,便见青禾威风凛凛地往内院走。
李明怡看她雄赳赳气昂昂那架势,提醒道:「你收着点,别吓着人家。」
「放心吧。」青色的身影一溜烟消失在角门。
李明怡眼看她走远,把青禾搭在她身上的那件披风给扔开,抬步往另外一个方向去。
方才为何在池塘边停下,那是因为她闻到了酒香。
不用说,酒窖就在附近。
沿着池塘边的石子路来到南面的水榭,到此处酒香越浓,可见方向对了,正要循着味儿去,冷不丁瞧见左手边抄手游廊下行来一人,只见那人一身月白长袍,高高瘦瘦,手里拿着把羽扇,优哉游哉往这边来了。
上回敬茶宴见过,李明怡认出来人,「十三弟?」
那少年一愣,这才发觉水榭台阶处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咦,嫂子?你怎麽在这?」
十三少爷裴承玄是裴越的嫡亲弟弟。大夫人荀氏生了一女两男,大女儿已出嫁,大儿子便是裴越,小儿子便是这位十三少爷裴承玄。
裴承玄今年方十二岁,个子还不及李明怡高,见着李明怡,连忙拱手施了一礼。
李明怡下了台阶来到石径边问他,「十三弟怎麽来了这偏院?」
十三少爷往前方一指,「这可不是偏院,这是我们裴府的酒窖……」
话没说完恍觉失言,慌忙住了嘴。
来对地儿了。
李明怡眉开眼笑问:「这麽说十三弟是来喝酒的?」
裴承玄见李明怡看穿自己的目的,倏忽一下就白了脸,「没没没,嫂嫂,你弄错了,你也看错了,我今儿个没来这里……」说完掉头就走。
李明怡抬手拉住他衣袖,稍稍用了一把力,就把裴承玄给扯了回来。
裴承玄被她牵了倒仰,踉踉跄跄稳住步子,无奈看着她,「嫂嫂,我错了,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兄长,我是真走错了路……」
李明怡截住他的话头,「无妨无妨,正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来,我如今奉命监管厨房,职责在身,我领十三弟过去。」
裴承玄愣愣看着她,不敢置信,「嫂嫂,你真的不怪我?」
「为什麽怪你?喝酒乃真丈夫也,那些不爱喝酒的才是异类!」
裴承玄脑海忽然闪现长兄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顿觉李明怡说的对极了,一时引她为知己,「嫂嫂果然见识非凡……」
两人就这麽来到了酒窖前。
所谓酒窖也是一个四合院,与厨房不同,这里幽静异常,四下绿荫繁盛,就连那寒风也跟着惬意了少许,唯一不妥之处就是一张长案横在穿堂前,挡住了去路,长案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他身着青袍,留着一小撮长须,淡淡往来人扫了一眼就垂下眸干自己的活去了。
李明怡还是头一回造访此处,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看向裴承玄。
裴承玄一瞅那管事的神色,就知兄长下了命令,他是拿不到酒了,转念一想,今儿个有嫂嫂在场,顿时生了几分底气,扬声对那管事道:「柳伯,嫂嫂如今管着厨房,说是要拿两壶酒去灶上烧菜,还请柳伯通融,拿两壶给嫂嫂。」
李明怡觉着这个藉口找得对极了,坦坦荡荡看向管事。
柳管事见这两位主儿连袂而来,也很是头疼,起身施了一礼,「请少夫人安,请十三少爷安。」然後看着裴承玄,「家主吩咐过,十三少爷不能饮酒。」
裴承玄知道自己早被裴越下了禁令,指着李明怡,「嫂嫂也不行?」
柳管事道:「少夫人的名讳昨夜也被报来了此处。」
裴越显然有先见之明,自李明怡三番两次找他讨酒喝,便防着她这一手,传令过来,给李明怡下了禁酒令。
李明怡脸都绿了,「此话何意?」
裴承玄顿时泄了气,一面兴致缺缺往回走,一面与她解释,「酒窖这儿有个名录,但凡上了名录之人,不许取酒。」
李明怡:「……」
天杀的裴越,一点活路都不给她。
李明怡是个豁达的性子,回去这一路就跟十三少爷给混熟了,分别前还嘱咐对方,「你兄长也没错,你年纪还小,是不能吃酒,待过了十五岁再吃不迟。」
朝中休沐有条例,但凡官吏新婚,给允三日假,裴越这几日连着去朝堂,被皇帝得知,今日早早将他赶回了府。
下午申时三刻,裴越回到书房,几位管事照旧进屋禀报诸项事宜,前面几位所议均是族中重务,直到最後一位便是些琐碎小事,诸如夫人今日身子有恙否,十三少爷读书安分否……
不料今日那管事的便禀了,「今日少夫人得夫人令接管厨房,进了厨房没多久便跟十三少爷去了酒窖……」
年轻矜贵的男人一直坐於案後就没功夫抬头,直到听了这句,缓缓抬起眼,目光在管事脸上定了片刻,「当真?」
这等事管事岂敢开玩笑,讪讪道:「暗卫亲眼瞧见。」
裴越嘴角一抽,清隽的眸色慢慢浮现怒意来,「去,将十三少爷请来。」
裴承玄的书房就在裴越隔壁,平日对着这位兄长是有多远躲多远,今儿个显然没来得及躲便被带了过来。
闪闪躲躲算什麽男子汉,索性死个痛快。
於是行至门口,裴承玄整衣正冠,清了清嗓子大步迈了进去,熟练地绕过博古架来到裴越的案前,不等他发话,扑通一声利索跪下,「兄长,我错了,我今日不该去酒窖,我再也不敢了。」
字正腔圆,嗓音洪亮。
裴越手里捏着书册,淡淡掀着眼皮,「一个人去的?」
「那是自然。」绝不能出卖嫂嫂。
裴越舌尖抵着齿关,盯着他慢慢露出一丝笑色。
裴承玄一看他这样就慌了,「兄长,我没撒谎。」
裴越徐徐说道:「我有说你撒谎了吗?」
裴承玄脊背冷汗滚滚而下,以兄长之神通广大,定已知晓真相,再藏着掖着只会惹他动怒,还不如坦白,「哥,一人做事一人当,真的不关嫂子的事,是我听说嫂嫂今日管厨房,骗她去的,她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裴越被他气笑了,但眼底一丝笑意也无,「哦,你不说我还不知你嫂嫂也去了呢。」
裴承玄:「……」完了。
收拾完裴承玄,裴越回了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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